我儿在国子监收保护费

国子监祭酒将我请到茶室，指着桌上的一堆碎银子叹气。“令郎最近在学堂，

竟公然向同窗收取平安银。”“不仅如此，他还拉帮结派，划地盘，讲义气，

活脱脱一身匪气。”祭酒连连摇头，“若是被圣上知晓，南家颜面何存。”回府路上，

路过酒楼，我在外听见夫君南建安的同僚讥笑：“都说南相手段狠辣，这敛财霸道的性子，

令郎倒是学了个十成十。”我攥紧锦帕，想起我未嫁前，啸聚山林、拦路抢劫、大碗喝酒。

良久，传来南建安漫不经心却压迫感极强的声音：“嗯，随我，我教的。

”1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南建安靠在软垫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

那扳指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手指死死绞着手中的丝帕。

丝帕上绣着的兰花被我揉成了一团乱麻。刚才酒楼里的那些话，还在耳边回荡。“到了。

”车夫在外面喊了一声。南建安起身，掀开车帘，先一步跳了下去。他站在车旁，

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修长，指节分明，掌心却有一层薄薄的茧。我搭着他的手下了车。

丞相府的大门巍峨耸立，两座石狮子张牙舞爪。进了大门，穿过回廊，还没到正厅，

就听见一阵喧闹声。“这二两银子是我的！”“胡说，明明是你刚才输给我的！”正厅里，

南才俊一只脚踩在太师椅上，手里抓着一把碎银子，正跟几个家丁掷骰子。那姿势，那神态，

活脱脱一个小土匪。我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南建安。南建安面无表情，

只是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南才俊看见我们，也不惊慌。他把银子往怀里一揣，

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爹，娘。”他喊得随意，

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南建安腰间的玉佩。我走上前，把他衣领上的褶皱抚平。“今日在学堂，

祭酒说你收了同窗的平安银？”我问他。南才俊吸了吸鼻子。“他们自愿给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递到我面前。“娘你看，我都记了账的。

王侍郎家的公子给了一两，我就保他三天不被城西的小混混打。李尚书家的孙子给了五两，

我包他一个月平安。”我翻开账册。字迹歪歪扭扭，但账目清晰。收支、结余、抽成，

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我手一抖，账册差点掉在地上。这哪里是国子监的学生，

分明是山寨里的二当家。我看向南建安。南建安接过账册，翻了两页。“字太丑。

”他合上账册，随手扔回给南才俊。“明日起，练字一个时辰。”我愣住了。就这？

南才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得令！”他抓着账册一溜烟跑了。我看着他的背影，

胸口发闷。“夫君，这……这若是传出去……”南建安走到主位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

他吹开浮沫，喝了一口。“传出去如何？”他放下茶盏，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南家的种，不吃亏就行。”2翌日清晨。我还在梳妆，管家匆匆跑来。“夫人，

国子监祭酒来了，还带着王侍郎家的夫人。”我手里的眉笔一顿，在眉尾画出长长的一道。

我拿起帕子擦掉，深吸一口气，起身往外走。前厅里。祭酒卢大人端坐在左侧，脸色铁青。

王夫人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手绢，正在抹眼泪。她身旁站着个小胖子，脸上挂着彩，

一只眼睛乌青。南建安还没下朝。我整理了一下裙摆，跨进门槛。“卢大人，王夫人。

”我行了个平礼。王夫人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瞪着我。“南夫人，你可算出来了。

”她指着身边的小胖子。“看看，看看你家好儿子干的好事！把我儿打成这样，

这以后还怎么见人！”我看了一眼那小胖子。伤在眼眶，没伤到眼球。下手的人很有分寸。

“王夫人稍安勿躁。”我在主位坐下，吩咐丫鬟上茶。“若是才俊的错，南家定会给个说法。

”“说法？”王夫人冷笑一声，声音尖利。“谁不知道南夫人出身绿林，这教儿子的手段，

果然也是与众不同。我们是书香门第，可受不起这等江湖习气！”这句话像一根针，

扎进我的指尖。我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茶水在杯中晃出一圈涟漪。我放下茶盏，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王夫人慎言。”“慎言？难道我说错了？”王夫人站起身，步步紧逼。

“你那儿子在学堂拉帮结派，强收银钱，稍有不从便拳脚相加。这不是土匪行径是什么？

”卢祭酒也捋着胡子，长叹一声。“南夫人，令郎此举，确实有辱斯文。

国子监乃圣人教化之地，容不得这等……这等匪类行径。”匪类。又是这两个字。

我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甲陷进肉里。“把少爷叫来。”我对管家说。片刻后，

南才俊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他手里还拿着个咬了一半的苹果。看见王家小胖子，他挑了挑眉，

咔嚓咬了一口苹果。“哟，王胖子，告状来了？”王小胖缩了缩脖子，躲到王夫人身后。

“放肆！”王夫人指着南才俊，手指颤抖。“南夫人，你看看，这就是南家的家教！

”我看向南才俊。“跪下。”南才俊愣了一下，嚼苹果的动作停住了。“娘？

”“我让你跪下。”我加重了语气。南才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个瑟瑟发抖的王胖子。

他把苹果扔给旁边的丫鬟，撩起袍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道歉。”我说。

南才俊梗着脖子。“我没错。”“他给了一两银子，那是保他不被外人打。但他嘴欠，

骂我是野种，那是我打的，不在保费范围内。”“你！”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抓起桌上的茶盏就朝南才俊砸去。茶盏在南才俊额角炸开，滚烫的茶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

鲜血混合着茶水，滴落在地上。南才俊连躲都没躲，只是眯起眼睛，盯着王夫人。那眼神，

像极了当年的我。3南才俊额头上的伤口不深，但血流得吓人。王夫人似乎也吓了一跳，

退后半步。但我没动。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冷汗。“王夫人。”我声音发哑。

“令郎骂人在先，才俊打人在后。如今你也打了回来，这一笔，两清了。”王夫人回过神，

冷哼一声，拉起王小胖。“两清？南家仗势欺人，纵子行凶。这事没完！卢大人，

您可要为我们做主，这种学生若是不开除，国子监还有何颜面！”卢祭酒站起身，

甩了甩袖子。“南夫人，此事老夫会上奏圣听。南家势大，但道理大不过天。”他们走了。

南才俊跪在地上，血流进眼睛里，他抬手抹了一把。“娘，你怕他们？”他问。我没说话，

拿出帕子，按在他额头的伤口上。帕子很快被染红。“别惹事。”我只说了这三个字。晚上，

南建安回来了。他看见南才俊额头上的纱布，脚步顿了一下。“谁打的？”“王家那个泼妇。

”南才俊盘腿坐在罗汉床上，正拿着镜子照。南建安看向我。我避开他的视线，

低头给他盛汤。“是我没管教好。”南建安没接那碗汤。他走到南才俊面前，

伸手揭开纱布看了一眼。“疼吗？”“不疼。”南才俊龇牙咧嘴。“出息。

”南建安把纱布按回去，力道不轻。南才俊叫唤了一声。“今日在朝堂上，

王侍郎参了我一本。”南建安坐回桌边，拿起筷子。“说我纵子行凶，家风不正。

”我动作一僵。“圣上如何说？”“圣上罚了我半年俸禄。”南建安夹了一块排骨，

放到南才俊碗里。“吃了。”南才俊夹起排骨，狠狠咬了一口。“爹，我不服。”“憋着。

”南建安只说了两个字。随后的几日，京城的风向变了。原本只是小孩子打闹，

却被传成了南家仗势欺人。更有流言说，我是土匪出身，根本不懂礼义廉耻，

生出来的儿子也是个祸害。我出门去银楼，掌柜的虽然客气，眼神却带着躲闪。去布庄，

刚好遇见几位官眷。她们聚在一起说话，见我进来，立刻噤声，随即用帕子掩着嘴笑，

眼神往我身上瞟。那种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身上。我挑了几匹布，匆匆离开。回到府里，

南才俊正坐在院子里发呆。他不去学堂了。卢祭酒下了令，让他停课反省。“娘。

”南才俊看见我，跑过来。“今日王胖子带人去砸了咱们家的米铺。”我一惊。“管家呢？

”“管家不敢动，说是怕给爹惹麻烦。”南才俊握紧了拳头。“他们说，南家是土匪窝，

开的铺子也是黑店。”我看着儿子愤怒的脸，心里那个一直在沉睡的野兽，翻了个身。

4四月初八，长公主举办赏花宴。帖子送到了府上。南建安公务繁忙，去了外地巡查水利。

我本不想去，但长公主的面子不能不给。而且，若是此时躲了，更坐实了那些流言。

我给南才俊换上一身墨绿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枚平安扣。“今日跟紧娘，不许乱跑，

不许打架。”我给他整理衣领，反复叮嘱。南才俊撇撇嘴，但还是点了点头。到了长公主府，

满园春色，衣香鬓影。各家夫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赏花。我领着南才俊进去，

原本热闹的园子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落在我们身上。王夫人正坐在长公主下首，看见我，

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哟，南夫人来了。”她声音很大。“听说南大人被罚了俸禄，

南家最近日子不好过吧？这衣裳看着还是去年的款式。”周围响起一阵低笑。

我今日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襦裙，确实不是新做的，但料子是上好的云锦。

我没理会她的挑衅，带着南才俊给长公主行礼。长公主淡淡地点了点头，没赐座。

我就只能站着。南才俊拉了拉我的手，小声说：“娘，腿酸。”我拍了拍他的手背，

示意他忍耐。过了一会儿，长公主说乏了，要去更衣。众人才散开。

我找了个偏僻的亭子坐下。南才俊想去那边池塘看鱼。“去吧，别走远。”我松开手。

南才俊跑了过去。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不安。没过多久，池塘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尖叫。

“抓贼啊！有人偷东西！”我猛地站起来，快步跑过去。池塘边围满了人。

王夫人正抓着南才俊的衣领，大声叫嚷。“好啊，果然是贼窝里出来的，手脚就是不干净！

”“放开我！”南才俊挣扎着，脸涨得通红。“我没偷！”“没偷？这玉佩怎么会在你身上？

”王夫人手里举着一块通透的碧玉佩，那是长公主最喜爱的一块，刚才还挂在长公主腰间。

长公主此时已经换好了衣服出来，脸色阴沉。“怎么回事？”王夫人把南才俊推倒在地上，

把玉佩呈给长公主。“殿下，刚才这小子在您身边转悠，臣妇就觉得不对劲。果然，

就在他怀里搜出了这个。”长公主接过玉佩，目光冷冷地扫过南才俊。“南家的小子，

手伸得够长。”我冲进人群，挡在南才俊身前。“殿下，才俊不会偷东西！”“南夫人。

”王夫人冷笑。“人赃并获，你还想抵赖？也是，你们那种出身，偷鸡摸狗是家常便饭，

大概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你胡说！”南才俊从地上爬起来，指着王夫人。

“是你刚才撞了我一下，塞进来的！”“啪！”王夫人抬手就是一巴掌。

南才俊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丝。“还敢诬赖长辈！来人，给我打！

”几个粗壮的婆子围了上来。我护住南才俊。“谁敢动他！”“南夫人既然不会教儿子，

那本宫就替你教。”长公主开了口。婆子们再无顾忌，伸手来拉扯我。混乱中，

我的发髻散了，珠钗掉了一地。一个婆子狠狠掐在我的手臂上，另一个按住了南才俊。“娘！

”南才俊喊了一声。那一刻，周围全是嘲笑、鄙夷、幸灾乐祸的脸。

王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中满是快意。“土匪就是土匪，穿上绫罗绸缎，

也遮不住那一身馊味。”她抬起脚，踩在我掉落的锦帕上，用力碾了碾。

那是南建安送我的帕子。我看着那方帕子沾满泥土。一直以来，

我都努力学着做一个大家闺秀。学着插花，学着品茶，学着忍气吞声。我怕给南建安丢脸，

怕连累才俊的前程。可换来的，却是被踩在脚底。既然如此。我松开了护着头的手。

我慢慢直起腰，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我看着王夫人，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婆子的手还抓着我的胳膊。我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咔嚓”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让嘈杂的园子瞬间死寂。5那婆子愣了一瞬，紧接着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她抱着断掉的手腕，瘫软在地上打滚。另一个按着南才俊的婆子吓了一跳，手劲一松。

南才俊趁机挣脱，像个小豹子一样窜到我身后。我活动了一下手腕。太久没动，生疏了。

王夫人瞪大了眼睛，指着我，手指哆嗦。“你……你敢在长公主府行凶！”我不理她，

弯腰捡起那块被踩脏的帕子，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我走到王夫人面前。

王夫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你要干什么？来人！快来人！”我不等侍卫上前，

一把薅住王夫人的领子，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王夫人双脚离地，拼命蹬腿，珠翠乱颤。

“南萧氏！你疯了！”长公主厉声呵斥。“还不把她拿下！”十几个侍卫拔刀围了上来。

我扫视了一圈。那眼神，不是看人，是看死物。那些侍卫竟然齐齐顿住了脚步，没人敢先动。

“这玉佩。”我把王夫人往地上一掼，从她手里夺过那块碧玉。“若是才俊偷的，

上面该有他的指印。”我举起玉佩，对着阳光。“但这上面，除了王夫人的脂粉味，

就只有一股子桂花油的味道。”我看向王夫人身边的那个丫鬟。

那丫鬟头上抹着厚厚的桂花油，正瑟瑟发抖。“刚才王夫人撞才俊的时候，

这丫鬟就在旁边吧？”我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丫鬟。丫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关奴婢的事！

是夫人……是夫人让奴婢……”“闭嘴！”王夫人从地上爬起来，头发散乱，状若疯妇。

“贱婢胡说什么！”她扑过去要打那丫鬟。我伸出脚，绊了她一下。王夫人面朝下，

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门牙磕在青石砖上，崩出一嘴血。“啊——我的牙！”她捂着嘴，

血从指缝里流出来。周围的夫人们吓得尖叫，四散躲开。长公主气得脸色发白。“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