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清晏

1沪城的盛夏热得发烫，我顶着大太阳在公司里忙来忙去，

嘴里还不停碎碎念吐槽老板不当人，一不留神，结结实实撞进一个微凉的怀里。

“这老板是不是人啊——我靠，老板好。”我老板，陆砚辞。上个月刚扣了我一半工资，

理由是我天天早上迟到。可这也不能全怪我啊，谁让王者峡谷天天喊我开黑，

我一厮杀就忘了时间。反正家里人也只是让我出来找点事做，混口清闲罢了。哦对了，

忘了说，我有白血病。大概是因为这个，老板对我一向格外宽松，可我还是怕他，怕得要命。

“工作做完了？”“……还没呢。”我声音瞬间蔫了。“那还不赶紧去工作。”我诺诺点头，

转身就溜，刚背过身，嘴又忍不住小声嘟囔：“陆扒皮，老子迟早把你挤下位。

”身后传来一声极淡的轻笑，语气平静却自带压迫感：“好志向。”好吧，又被听见了。

2我辞职了。原因很简单，老子从小到大连我爸妈都没这么管过我，

他一个破老板居然敢扣我工资、催我干活，忍不了。今天是我的生日，12月16号。

不管你是谁，刷到这儿，都祝我生日快乐吧。至于为什么要祝，我也说不清，

大概是……我身材还算妖娆，值得一句祝福。我对着蛋糕闭眼许愿，第一个，

吃遍全天下最好吃的东西；第二个，躺在床上月入百万。好像是有点贪心，但俩愿望成一个，

我就心满意足了。母亲给我打了电话。她是典型的上海名媛，精致、软弱，

一辈子活在自己编织的爱情里。父亲是入赘的，在我记忆里，他俩永远是对抗路情侣，

相爱相杀——我母亲爱他，我父亲爱打她。家里从来没安生过，我待着窒息，干脆跑了。

为了躲开他们的寻找，我一路折腾去了美国，落脚华盛顿，疯玩了整整一个月。

这下总找不到我了吧。可刚一踏回家门，一个酒瓶就带着风朝我飞过来。我自诩身手矫健，

还是没躲开，被精准砸中了脑袋。母亲站在一旁，除了哭就是哭，哭得撕心裂肺，

却半点不敢上前。“小袁女士，你再不看你儿子，你儿子要被打死了。”她这才如梦初醒，

止住眼泪，扑过来紧紧抓着我，慌慌张张查看我头上的伤口。我早就习惯了。他们打架，

永远会误伤我；他们相爱，永远会牺牲我。父亲酗酒、家暴，母亲懦弱、恋爱脑，

最后养出了我这么个看着像小混混、浑身带刺的儿子。这个家，早就烂得快要通到地府了。

3我这人，喜欢得向来小心翼翼。连我自己都想不通，

怎么就偏偏栽在了我那位冷面老板身上。夜里对着长星闭眼许愿，

我在心里认认真真说了一句：我一定要追上我的上司。冲动来得又快又猛，

转头我就约他出来喝酒。他本不愿，最终还是看在我母亲的面子上，赴了约。

包厢里灯光昏沉，酒意一上头，我什么都顾不上了，张口就是一通告白，直白又莽撞。

他没什么反应，眉眼依旧冷淡，像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急了，干脆把大招当平A使，

不管不顾地凑上去，直接啃住了他的唇。“松嘴。”他声音低哑，带着几分无奈。“不。

”我咬着不放，耍赖一样黏着他。分开时，我喘着气，还不忘嘴硬补刀：“我亲你，

你吻技太差了。”4我亲完就有点后悔，酒劲醒了大半，人却还赖在他跟前不肯退。

陆砚辞的唇被我啃得微微泛红，眼神沉得像浸了水，却没真的生气，只是盯着我看了半晌。

我被他看得心慌，又硬撑着嘴硬：“看什么看，亲都亲了，你还想赖账？”他没接话，

指尖轻轻碰了下自己的唇，声音低得发哑：“许晏，你知道你在做什么？”“知道啊。

”我仰起头，故意笑得吊儿郎当，“我在追你。陆扒皮，我喜欢你，从上班第一天就喜欢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当场翻脸、把我拉黑开除一条龙。结果他只轻轻叹了口气，

伸手，很轻地揉了揉我的头发。“别闹。”他说，“你身体不好，别拿自己开玩笑。

”我一下子就炸了，抓住他的手腕：“我没闹！我是认真的！我都快……我都这样了，

我只想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不行吗？”话说到一半，我没敢把病情那两个字咬得太清楚，

怕自己先崩了人设。可他好像听懂了，眼底那点冷硬，瞬间软得一塌糊涂。陆砚辞看着我，

很慢、很轻地说了一句：“我没说不行。”5第二天我去化疗。这病刚查出来，拖了又拖，

这才第一周。我有时候甚至会瞎想，万一跟他亲着亲着，一口血直接吐他嘴里，

那画面……想想就刺激。陆砚辞全程跟在我旁边，脸色比我这个病人还沉。

进电梯时我习惯性蹦跶两步，他伸手一把薅住我后领子，跟拎小奶猫似的把人拽稳。“别蹦，

容易滚下去。”我翻了个白眼，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拜托，我都23了，

又不是13岁小孩。”他垂眸看我，语气平淡：“在我这儿，一样。”我不服气，

故意气他：“陆砚辞你多大了？”“25。”“哦——比我大两岁，典型的老年人。

”我挣了挣，“你个老头子懂什么，松手。”他指尖扣得更紧，半点不肯放，声音低低的，

带着不容拒绝的固执：“不。”电梯缓缓上升，我被他拎着后领，却一点都不觉得烦。

反而偷偷在心里想：这样好像……也不错。6化疗室的味道比我想象中还要难闻。

消毒水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冷冽的药物气息，一推门就往鼻腔里钻，呛得我下意识皱了眉，

脚步都顿了半秒。我这人天不怕地不怕，打架敢冲，骂老板敢当面阴阳，

约人喝酒敢直接强吻，可偏偏对医院这地方，打从骨子里犯怵。小时候不是没来过，

只是那时候爸妈忙着吵架、忙着互相伤害，没人管我是发烧挂水，

还是摔破了膝盖自己坐在走廊里哭。久而久之，

我就对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穿着浅蓝色制服的护士，都生出一种生理性的排斥。更别说，

这次来，是化疗。昨天强吻陆砚辞的时候，我还在脑子里瞎脑补，

说万一亲着亲着一口血喷他脸上，那画面又疯又刺激，够我记一辈子。可真站在化疗室门口，

我才清楚地意识到，这玩意儿一点都不刺激，是真的能要人命。陆砚辞一直攥着我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扣得很稳，像是怕我下一秒就掉头跑掉。我侧头瞥他，他侧脸线条冷硬，

下颌线绷得笔直，视线落在前方，没看我，可指尖的温度却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烫得我心口微微发颤。“喂，老头子，你抓这么紧干嘛？”我故意晃了晃胳膊，

嘴硬地扯开话题，“我又不会跑，我就是来走个流程，又不是上刑场。”他终于低头看我，

眼底沉得像深夜的沪城江面，没什么情绪，却又藏着我读不懂的东西。“你刚才进门的时候，

腿抖了。”他一句话，直接戳穿我所有伪装。我瞬间炸毛：“我没有！那是电梯晃的！

是地板不平！是你抓得我不舒服——”话没说完，护士已经在里面喊名字，声音温和，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我脚步僵在原地，喉咙突然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有点慢。我不怕死，

真的。活在那个天天酒瓶乱飞、父母相爱相杀、永远误伤我的家里，我早就觉得，

活着也就那样，混一天是一天，哪天没了，反而是解脱。可我现在怕了。不是怕疼，

不是怕化疗掉头发，不是怕以后变得难看、虚弱、连路都走不稳。我是怕，

我还没把陆砚辞追到手，还没吃遍天下好吃的，还没实现躺在床上月入百万的愿望，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更怕的是，我昨天才不管不顾地亲了他，

才对着星星许愿说要追上我的上司，结果今天就要躺在病床上，跟一堆冰冷的仪器打交道。

万一我撑不下去，那他怎么办？万一我真的在接吻的时候吐了血，他会不会觉得晦气，

会不会从此再也不理我？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子里疯转，越想越慌，连带着指尖都开始发凉。

陆砚辞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没再跟我斗嘴，也没继续调侃我嘴硬。他只是微微弯腰，

视线与我平齐，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许晏，看着我。

”我被迫抬眼，撞进他漆黑的瞳孔里。那里面没有嫌弃，没有同情，

没有面对一个将死之人的敷衍与怜悯，只有一种很沉、很稳、像是承诺一样的认真。

“就一会儿，”他说，“我在外面等你。”“谁要你等啊……”我嘴硬，

声音却不自觉软了下去，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我又不是小孩子，你该上班上班，

该扣工资扣工资，别在这儿假好心。”“我不扣你工资。”他打断我，语气异常坚定，

“以后也不迟到，不加班，不让你忙东忙西，你想休息就休息，想上班就来坐一会儿，

我养你。”我猛地愣住。这话比他任何一句训斥、任何一次纵容、任何一个无奈的眼神，

都要让我心慌意乱。我活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我养你”这三个字。

我妈只会哭，只会在被打之后抱着我念叨她有多爱我爸；我爸只会酗酒、摔东西、动手，

眼里从来没有我这个儿子；亲戚朋友要么疏远，要么客套，连一句真心的关心都像是施舍。

只有眼前这个人，这个我骂过陆扒皮、咒过要挤下位、见面就斗嘴的上司，

在我即将走进化疗室、最狼狈最脆弱的时候，轻声说，他养我。鼻子突然一酸，

我赶紧别过脸，假装去看走廊尽头的广告牌，生怕被他看见我泛红的眼眶。

“谁要你养……”我嘟囔，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我家又不是没钱，我妈是上海名媛，

我家房产好几套，我才不用你养。”“我知道。”他没拆穿我，只是顺着我的话往下说，

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腕，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但我想养。”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护士又一次喊我的名字，这次带了点催促。我深吸一口气，

挣开他的手，故意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抬手抹了把脸，把那点没用的矫情全部压下去。

“行了行了，不跟你废话了，我进去了。”我转身往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声音轻飘飘地飘过去，“喂，陆砚辞。”“嗯。”“我要是一会儿出来脸色很难看，

你不准笑我。”“不笑。”“我要是吐了，你得给我递纸，不准嫌脏。”“好。

”“我要是哭了——”我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你就当没看见。”身后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他低沉而清晰的回答，一字一句，砸在我心上。“我不会让你哭。”我脚步一顿，

没再说话，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也隔绝了他的视线，

却隔不断他刚才那句话带来的、滚烫的温度。化疗床很凉，护士在我手臂上找血管，

针头很细，却刺得我有点疼。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刚才他弯腰看我的样子，

全是他说“我在外面等你”“我想养你”“我不会让你哭”的声音。原来被人放在心上，

是这种感觉。原来有人护着、有人等着、有人不管你多糟糕都不放弃你，是这种感觉。

我以前总觉得，人生也就那样，烂到底了，破罐子破摔就行。可现在我突然不想摔了。

我想好好活着，想熬过一次又一次化疗，想头发掉了再长出来，想身体好起来，

想光明正大地牵他的手，想再一次凑过去亲他，然后理直气壮地告诉他——你看，我没骗你，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我想活到能名正言顺站在他身边的那一天，

想和他一起过下一个12月16号，想吃到他给我买的甜品，想让他再也不能薅我的后领子，

想跟他说，陆砚辞，你不是老年人，你是我这辈子唯一想抓住的光。

药液一点点顺着血管流进身体，凉意蔓延四肢百骸，可我的心口，却暖得发烫。

我在心里悄悄对自己说：许晏，别怕。你等得起，他也等得起。这一次，为了他，

你也要拼命活下去。7化疗室的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我几乎是凭着本能往外走。腿有点软，

头也昏沉得厉害，浑身都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疲惫，像是被人抽走了大半力气。

可我还是强撑着，不想在陆砚辞面前露出半分狼狈。我许晏是什么人？打架敢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