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颜就知道不对。，分明已触及飞升的屏障，甚至能感到屏障另一端传来的、模糊却无比诱人的仙灵之气。可就在这亿万分之一的刹那，狂暴的紫色雷龙发生了诡异的偏折——不是溃散，而是向内坍缩，撕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流淌着混乱与毁灭气息的裂缝。。，比雷劫本身恐怖千百倍的力量已将她吞没。护体灵光如同纸糊，本命剑“斩渊”发出悲鸣，肉身与元神被反复撕扯、挤压、研磨……。……。、腐败的恶臭、某种刺鼻化学品的酸气，以及无处不在的尘土腥味，混合成一种足以让凡人瞬间窒息的空气，粗暴地涌入鼻腔。
墨颜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听觉。风声呜咽，穿过残破建筑空洞时发出尖利的哨响。远处，隐约有非人的、拖曳而嘶哑的吼叫，以及……粘稠的、仿佛啃噬骨肉般的咀嚼声。
触觉。身下是粗糙坚硬、布满沙砾的地面，硌着早已千疮百孔却依旧坚韧的躯体。空气粘稠、沉闷，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冷与死寂。
视觉最后苏醒。
她睁开眼。
天空是肮脏的灰黄色，厚重的云层低垂，不见日月星辰。她撑起身体，玄色法袍早已失去光华，黯淡破败，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入目皆是断壁残垣。高耸却残破的方形建筑（她勉强从原主残存记忆碎片里找到“楼房”这个词）如同死去的巨兽骨架，窗户大多黑洞洞地张着，或挂着扭曲的金属框。宽阔的街道龟裂，缝隙里钻出枯黄扭曲的杂草。无数奇形怪状、锈蚀严重的铁壳子（“汽车”）歪斜、堆积、翻倒，碎玻璃在昏沉天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
寂静，却又充满不祥的窸窣与遥远嘶吼。
没有灵气。
一丝一毫都没有。
墨颜盘膝坐起，内视已身。经脉干涸刺痛，昔日奔涌如江河的灵力涓滴不剩。丹田内，本命元婴萎靡缩小，光华黯淡，蜷缩沉睡。元神虚弱，神识被压缩到身体周围不足十丈，凝滞晦涩。与“玄界”的联系也变得极其微弱、时断时续，仿佛隔着一层厚重水幕，只能模糊感知到核心仍在，唯有一处极边缘、极稳定的储物角落尚能勉强触及。
修仙界第一宗门开派祖师，渡劫期大圆满，半步真仙，此刻修为尽丧，流落绝灵污秽之地，身无长物，与最孱弱的凡人无异。
她静静坐在废墟中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绝望，没有愤怒，没有迷茫。只有一片深海般的沉静，以及沉静之下，那历经万劫磨砺、早已坚不可摧的道心与绝对理智。
既未身死道消，便有重登大道之机。
首要之事，生存，了解此界。
她扶着旁边一辆倾覆的、散发着怪异机油与锈蚀味道的巨型铁壳子（公交车）站起，目光冷静地扫过四周。很快，她锁定了一个方向——那里有一排相对低矮、门口堆叠着杂乱物品的铺面，一块半坠的牌子上，隐约能辨出“市”和“场”的残字。
步履缓慢却异常稳定，她走向那片区域。街道两旁偶尔可见姿态扭曲的骸骨，衣物褴褛，有些骨头上还挂着干涸发黑的疑似组织。墨颜目不斜视，神识在十丈范围内缓缓铺开，警惕着任何活动的能量源——虽然，此刻她感知到的只有一片死寂与缓慢飘荡的尘埃。
市场内更加混乱。倾倒的金属货架，散落一地、大多已腐败变质无法辨认的块状物，破碎的瓶瓶罐罐，各种塑胶、纸质废弃物。气味复杂得令人头晕。
她在废墟中仔细搜寻。凡铁俗物，于巅峰时的她不值一哂，此刻却可能是唯一依仗。很快，在一个垮塌的金属摊位下，她发现了几柄形状不一的刀具。大都锈蚀严重，刃口崩缺。唯有其中一柄，长约一尺二寸，背厚刃薄，形似砍刀，虽然也覆着褐红色锈迹，但整体完整，木质刀柄虽脏污却未朽坏，入手沉甸甸，颇有分量。
她拿起这把“菜刀”，指尖拂过粗糙的木柄和冰冷的铁身，轻轻一挥。
破风声微弱，刀刃上的锈迹显得颇为碍事。
聊胜于无。
将菜刀握在手中，神识始终维持着最大范围的警戒。就在她即将走出这片市场区域时，斜前方一个半塌的巷口阴影里，能量波动出现了。
不是灵气，是一种混乱、死寂、却又带着强烈吞噬欲望的微弱反应。
“嗬……呃……”
拖曳的脚步声，伴随着喉管破损般的漏气声。
一个“人”摇摇晃晃地挪了出来。
破烂布片勉强蔽体，皮肤是灰败的青黑色，多处腐烂见骨。眼睛浑浊发白，没有瞳仁。它发现了墨颜，瞬间，那呆滞的动作变得急促而怪异，双臂前伸，张开淌着黑黄黏液的嘴，嗬嗬低吼着扑来。
丧尸。
记忆碎片给出名词。
无灵智，唯余吞噬活物的本能，行动僵硬，弱点在头部。
墨颜停下脚步，侧身，静静看着它扑近。恶风扑面，腐臭刺鼻。
三丈，两丈，一丈……
腐烂的手爪即将触碰到她残破的衣角。
墨颜动了。
没有多余动作，甚至没有太大的幅度。她只是握着那把锈迹斑斑的菜刀，由下而上，斜斜一撩。
角度精准，力道凝于一线，轨迹简洁得冷酷。
“嚓！”
一声轻微闷响，如同钝刀切入朽木。
丧尸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头颅沿着平滑的斜面，缓缓与脖颈分离，滚落在地，沾满尘土。无头的躯干晃了晃，向前扑倒，砸起一片灰烬。
墨颜上前一步，避开地上污秽的黑血。用刀尖拨开那颗仍在微微开合牙齿的头颅，找到颅骨缝隙，撬开。
灰白黏腻的脑浆中间，嵌着一颗小指指甲盖大小、不规则多面体、色泽浑浊暗淡的淡灰色晶体。
她俯身，用两根手指将它拈起。
入手微凉，有一丝极其微弱、性质狂暴混乱的“能量”感传来。与精纯平和的灵气截然不同，充满了死寂、污秽与不甘的怨念，却又在最核心处，强行凝聚着一点生命消逝时残留的、最原始的精粹。
无法直接吸收。杂质太多，属性冲突，贸然引入体内，有害无益。
但……能量就是能量。或许有提炼、转化、或利用之法。
她面无表情地将这粒小小的、肮脏的晶核在相对干净些的里衣角上随意擦了擦，意念微动，收入了“玄界”那个唯一能开启的储物角落。
做完这一切，她提起菜刀，继续向前走去。玄衣背影在破败荒芜的街道上，显得孤直而冷寂。
没走出多远，前方右侧拐角，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充满惊惶的呼喊。
“快！这边！那东西太快了！”
“不行！这边是死路吗？妈的！”
“小心上面！它爬上墙了！是爬行者！”
“薇薇，快跑！别回头！”
三四个人影仓皇地从拐角冲出。两男两女，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里拿着磨尖的钢筋、锈蚀的铁管等粗陋武器，脸上写满了恐惧与绝望。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脸上有一道新鲜的疤痕，眼神锐利却难掩疲色，他边跑边回头催促队友。紧随其后的是一个扎着凌乱马尾、脸色苍白的年轻女子，背着一个破旧的小包。第三个是个体格魁梧、如同铁塔般的壮汉，手持一根粗大的金属棒。落在最后的是一个身形瘦削、动作却颇为敏捷的少年，不断回头张望，脸色发白。
在他们身后，拐角的墙壁上，一只体型比普通丧尸大上一圈、四肢着地、关节反曲、动作迅捷如蜥蜴的灰黑色怪物，正以惊人的速度攀爬而来！它浑身皮肤皲裂，露出暗红色的肌肉，口中滴落腥臭黏涎，灰白的眼睛死死锁定落在最后的瘦削少年。
“阿澈！快！”壮汉回头大吼。
被称作阿澈的少年咬牙加速，却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就在此时，爬行者猛地从墙上一跃而下，直扑少年后背！腥风已至！
“阿澈——！”马尾女子发出惊叫。
跑在最前面的疤脸男人目眦欲裂，却已来不及回身救援。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玄色身影，突兀地横在了少年与扑下的怪物之间
墨颜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那个位置，她甚至没有看身后惊险的局面，只是迎着那扑击而来的阴影，向前踏出一步，握刀的手稳定得如同磐石，由下而上，反手一撩！
这一刀，时机妙到极点。正是爬行者凌空扑下、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最不易变向的瞬间。
“嗤——！”
刀锋划过坚韧的皮革与肌肉，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菜刀终究过于粗陋，且锈迹影响了锋利，未能斩断，却深深嵌入爬行者的一只前肢关节处。
“嗷——！”爬行者发出一声尖锐怪异的嘶叫，扑击的势头被阻，失衡落地，狰狞的头颅猛地转向这个突然出现的、气息微弱的“食物”。
墨颜在出刀的同时，另一只手已拽住险些跌倒的林澈的后领，向侧后方一带，将他甩向赶来的壮汉石岳方向，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退后。”她的声音清冷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疤脸男人顾云铮已经折返，与石岳一左一右护在惊魂未定的林澈和苏瑶身前，震惊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女子。她穿着古怪的残破玄色衣袍，握着一把沾着黑红污渍的锈蚀菜刀，独自面对那只凶恶的爬行者，背影单薄，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
爬行者被激怒，低吼一声，四肢猛地蹬地，再次扑来，速度更快！
墨颜眼神微凝。这怪物比普通丧尸强得多，动作更敏捷，甲壳更坚韧。她脚步微错，身形如风中柳絮，在间不容发之际侧身避开了扑击，同时菜刀顺势划向怪物相对柔软的侧腹。
“锵！”刀锋与硬物摩擦，溅起几点火星，只留下一条浅白印子。
爬行者尾巴如同钢鞭般横扫而来，带起劲风。墨颜矮身低头，钢鞭似的尾巴擦着她的发梢掠过。她手中的菜刀却在这一刻，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自下而上斜刺，精准地刺向爬行者因甩尾而微微暴露的、脖颈下方的一处暗色褶皱。
“噗！”
这一次，刀刃入肉的感觉传来。
爬行者发出痛苦的嚎叫，猛地翻滚出去，暗红色的污血从脖颈处渗出。它变得更加狂躁，但动作明显迟缓了一丝，灰白的眼睛死死盯着墨颜，充满怨毒。
墨颜持刀而立，气息平稳。刚才的闪避与攻击，完全依靠的是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和对身体力量的精微控制，没有动用半分灵力。这具身体虽破损严重，但底子仍在，强度远超普通凡人，只是需要时间适应和恢复。
“一起上！攻击它受伤的地方！”顾云铮最先反应过来，低喝一声，挺起手中的钢筋就冲了上去。石岳怒吼着挥动金属棒从另一侧夹击。林澈也咬咬牙，抽出腰间一把短匕首，寻找机会。
爬行者腹背受敌，更加狂乱。它主要仇恨仍被墨颜吸引，不断试图扑向她，但顾云铮和石岳的骚扰让它无法全力进攻。
墨颜看准一个空隙，在爬行者被石岳一棒砸中背甲、身形微滞的刹那，猛地前冲！锈迹斑斑的菜刀在她手中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并非直刺，而是沿着一个奇异的弧线，再次掠向那处脖颈下的伤口！
“嗤啦——！”
这一次，刀刃几乎整个没入！墨颜手腕一拧一绞，猛地拔出！
暗红近黑的污血喷溅而出。爬行者发出濒死的凄厉嘶鸣，挣扎着挥爪拍向墨颜。墨颜早已抽身后撤，避开这最后的反击。
怪物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不再动弹。
场中一片寂静，只有几人粗重的喘息声。
顾云铮警惕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怪物尸体，又看向收刀而立、正用怪物身上相对干净的皮毛擦拭刀上污血的墨颜，眼神复杂。这个女子……太奇怪了。打扮奇怪，身手更奇怪。那根本不是寻常幸存者或异能者的战斗方式，更像是一种……千锤百炼、融入本能的杀戮艺术。而且，她太冷静了，冷静得近乎漠然。
“多……多谢你救了我。”林澈心有余悸，看着墨颜，小声说道，脸上还带着后怕和感激。
苏瑶也稳了稳心神，走上前，对墨颜微微点头：“谢谢。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作为队里的医师，她习惯性关切。
墨颜抬起眼，看向他们。目光平静无波，依次扫过顾云铮的审视，苏瑶的关切，石岳的惊疑不定，以及林澈的感激。她没有回答苏瑶的问题，反而问道：“此物，”她用刀尖指了指地上的爬行者，“常见否？”
声音依旧清冷，用词却让四人一愣，带着一种古怪的……文绉绉的感觉。
顾云铮压下心头疑虑，答道：“爬行者，变异丧尸的一种，不算最常见，但也不稀有。速度快，爪子厉害，很难对付。”他顿了顿，“你是……刚来这片区域？以前没见过你。”
墨颜不置可否，走到爬行者尸体旁，如法炮制，用菜刀撬开头颅。里面果然也有一颗晶核，比普通丧尸那颗稍大，颜色更深些，灰黑色，能量波动也明显更强一点。她取出，擦净，收起。
这一系列动作熟练而自然，看得顾云铮几人又是一愣。如此镇定地取丧尸晶核，要么是身经百战的老手，要么……就根本不是正常人。
“你要这晶核？”石岳忍不住开口，声音粗豪，“这玩意儿除了有些研究所收，或者某些特殊异能者可能用得上，对一般人没用，里面能量太乱，吸收会死人的。”
“我知道。”墨颜简短回答，站起身，“此地不宜久留。”
血腥味可能会引来更多东西。这个道理，顾云铮他们也懂。
顾云铮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墨颜，心中迅速权衡。这个女子身手惊人，来历不明，但刚刚毕竟救了阿澈，目前看来也没有恶意。他们的临时据点离这里不算太远，或许……
“我们是附近一个临时据点的小队。如果你没有去处，可以暂时跟我们回去。”顾云铮发出邀请，同时也是一种试探，“至少，那里比野外安全些，也有干净的水。”
墨颜沉默了两秒，目光掠过他们手中粗陋的武器和疲惫但依旧保持着基本警惕的脸。
“可。”
她只回了一个字。
顾云铮暗暗松了口气，不管怎样，先带回据点观察再说。他示意石岳处理一下现场（主要是掩盖过于浓烈的血腥气），然后带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苏瑶和林澈跟上。石岳殿后，依旧不时警惕地看向墨颜。
墨颜走在队伍中间，离每个人都有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握着那把卷了刃、沾着新旧污血的菜刀，玄色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眼神平静地观察着沿途的一切。
废墟，残骸，荒芜，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挥之不去的绝望与死气。
这就是她飞升失败后，降临的世界。
绝灵，末世。
她的仙途，或许要换一种方式，在这片废土之上，重新开始。
而最初的第一步，就是活下去，然后，弄明白那些晶核，以及……刚才在救下那个少年、击杀了爬行者之后，神魂深处隐约掠过的那一丝极其微弱、却温暖清明的异样感觉，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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