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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乡说明书

无心只是你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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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乡说明书》这本书大家都在其实这是一本给力小小说的主人公是李未李讲述了​主要角色是李未的其他小说《归乡说明书由网络红人“无心只是你”创故事精彩纷本站纯净无广欢迎阅读!本书共计298231章更新日期为2026-02-10 23:53:53。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归乡说明书

主角:李未   更新:2026-02-11 01:0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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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错误的包裹李未拆开快递时,以为是个恶作剧。

纸箱里整齐码放着十本一模一样的黑色笔记本,封面烫银印着“归乡说明书”五个字。

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收件人地址——她在城市边缘租住了八年的公寓。

随笔记本附着一张卡片,手写字体工整得像是印刷体:“请按照顺序阅读并完成所有练习。

三十天后,你将找到回乡的路。”李未嗤笑一声,把箱子推到墙角。

她离开北方小镇已经十二年,从没想过回去。那里除了一个已经七年没联系的母亲,

什么都不剩。但那天深夜,加完班回到公寓,她鬼使神差地抽出了第一本笔记本。

扉页上写着:“练习一:列出你失去的三种家乡味道。”李未的笔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不是想不起来,

刚出炉的烧饼裹着芝麻香;秋收后秸秆燃烧的烟味混着霜气;还有母亲晾晒在院子里的被单,

吸饱了太阳后那种蓬松的、暖烘烘的味道。她烦躁地合上笔记本。这算什么?

自我疗愈的心灵鸡汤?第二天上班时,李未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开始不受控制地涣散。

会议室里讨论着季度营销方案,她却盯着落地窗外的一缕云——那种灰白的、低垂的云,

像极了北方深秋的天空。同事叫她第三声时,她才猛然回神。“李未,你没事吧?

脸色不太好。”“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但问题没有停止。在地铁上,

她闻到了记忆中烧饼的味道,环顾四周却只看到面无表情的乘客。经过花店时,

风铃的声音让她想起老家屋檐下的那串旧铃铛,母亲总说那是“引路铃”,风一吹,

就知道有人要归家了。一周后,李未开始做关于雪的梦。不是城市里那种落地即化的脏雪,

而是北方那种能埋没脚踝的、簌簌而下的鹅毛大雪。梦里她总在扫雪,从家门一直扫到巷口,

却永远扫不完。醒来时手心还有扫帚柄的触感。“练习二:画出你童年房间的窗户,

包括窗外最常看到的三种景物。”李未翻到第二本笔记本,

发现第一页不知何时已经被画满了——歪斜的木质窗框,窗台上冻裂的陶盆,

远处光秃秃的杨树枝桠,邻居家总在傍晚升起的炊烟,还有一只永远蹲在墙头的花猫。

她根本不记得自己画过这些。恐慌第一次袭来。

## 第二章 不速之客李未决定查出寄件人。

快递单上的物流信息显示包裹从本市一个老旧小区发出,她按地址找去,

发现那是个已经关闭的社区图书馆。看门的老头眯着眼睛听她描述:“黑色笔记本?哦,

你说林老师留下的那些东西啊。”“林老师?”“以前在这里做管理员,去年冬天搬走了。

”老头翻找出一张纸条,“她留话说,如果有人来找笔记本,就把这个给她。

”纸条上是一个电话号码和一句话:“完成所有练习,否则你永远无法在城市真正立足。

”李未拨通电话,接听的是个温和的女声:“李未,你比我预计的晚了四天开始练习。

”“你是谁?这是什么恶作剧?”“我是林素,你母亲的朋友。”对方顿了顿,“或者说,

曾经的朋友。你母亲病得很重,李未。她不让我告诉你,但我觉得你有权知道。

”电话挂断了。李未再拨回去,已是空号。母亲病了。这消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涟漪远比她预想的要大。她以为自己对那个家早已无感,

但手指却开始不受控制地搜索回家的车票。没有直达列车。

从这座城市回北方小镇需要在省城转两次大巴,全程超过二十小时。李未看着购票页面,

迟迟无法点击确认。她翻开第三本笔记本。

“练习三:用家乡方言念出下列词语——灶火、井沿、门槛、黄昏。”李未的嘴唇动了动,

发不出声。十二年的城市生活早已磨平了她的口音,现在的她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

偶尔带点刻意模仿的南方软语,因为客户喜欢。那些生硬的、带着冻土气息的音节,

卡在喉咙里像异物。她尝试小声念:“灶...火...”声音陌生得让她心惊。

那不是她的声音,是记忆里外婆的声音,是母亲的声音,是小时候自己的声音。那天深夜,

她完成了一整天的工作后,对着空荡荡的公寓,一字一句地念完了所有词语。每念一个,

;青石井沿上深深的绳痕;被踩得中间凹陷的木门槛;还有北方特有的、悠长而明亮的黄昏,

整个天空都是暖金色的。第四本笔记本的内容更奇怪:“练习四:连续七天,

在黄昏时分面朝北方站立十分钟。”李未照做了。第一天,她站在阳台上,

感觉自己像个傻瓜。第二天,她发现黄昏的方向确实有些什么——不是视觉上的,

而是一种牵引感,像脉搏的共振。第七天,当夕阳的余晖完全消失时,

她忽然清楚地听到了一个声音:“该回来了。”她猛地转身,身后空无一人。

## 第三章 褪色李未开始注意到自己身上的变化。首先是味觉。公司楼下的咖啡,

她喝了八年,突然有一天觉得苦涩得难以下咽。她想念的是母亲用铁壶煮的大麦茶,

烘烤的焦香混着粮食最朴实的甜。然后是色彩感知。城市霓虹那些鲜艳的、侵略性的颜色,

开始让她眼睛疲劳。她发现自己更常注视一些暗淡的色调:混凝土的灰,旧木头的褐,

远处山峦在雾霾中朦胧的黛青。最奇怪的是她对温度的感知。办公室恒温25度,

她却总觉得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同事穿着短袖,她需要披上外套。

而走在正午的阳光下时,那种炽热又让她想起北方夏季——干燥的、毫无保留的热,

晒在皮肤上会有轻微的刺痛。“你最近怎么了?”好友沈瑶问她,“总是心不在焉的。

”李未无法解释。她总不能说,因为几本莫名其妙的笔记本,

她正在从自己生活了十二年的城市里被一点点剥离。第五本笔记本:“练习五:连续三天,

在食物中不添加任何调味料。”李未吃了三天白水煮菜和原味米饭。第四天早晨,

她咬下一口公司早餐会的可颂时,被那股人造黄油的浓烈味道恶心到冲进洗手间干呕。

味蕾在苏醒,或者说,在背叛。它正在抛弃这些年培养起来的所有城市口味,

顽固地追寻着最简单的、土地里长出来的味道。沈瑶担心她得了厌食症,硬拉她去看医生。

检查结果一切正常。“也许你需要休假。”医生说,“精神压力太大有时会导致感官异常。

”李未申请了一周假期,但不知该去哪。回家吗?那个她已经十二年没回去的“家”?

她打开母亲的朋友圈——七年前加的好友,从未互动过。最新一条是三个月前,

一张照片: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叶子掉光了,枝干扭曲地伸向灰白的天空。

配文只有两个字:“落了。”李未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她记得那棵枣树,

秋天会结满小小的、红绿相间的果子,甜中带酸。母亲总说枣树命硬,再冷的天也冻不死。

她给母亲发了第一条消息:“妈,枣树还好吗?”消息如同石沉大海。

第六本笔记本:“练习六:找一处能看见泥土的地方,观察三十分钟。”在城市里,

看见真正的泥土是奢侈的。李未坐地铁到郊区的公园,找到一片未硬化的小坡。

泥土是深褐色的,夹杂着碎石和枯草。她看了十分钟,觉得无聊;二十分钟,

开始注意到细节——蚂蚁搬运食物的路线,蚯蚓钻出的小洞,不同层次的土色。

三十分钟到的时候,她忽然很想伸手去触摸。指尖触到泥土的瞬间,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窜遍全身:湿润的,冰凉的,充满颗粒感的真实。她想起小时候,

母亲总说:“人得像庄稼一样,根扎在土里,才站得稳。”那时的她不懂,

一心只想离开那片土。现在她懂了,却发现自己已经成了无根的浮萍。

## 第四章 倒流的梦境梦境开始倒流。不再是近期的焦虑梦,而是越来越久远的记忆。

她梦见自己十五岁,在镇上的书店里翻阅报考指南,圈出所有省外大学的代码;梦见十三岁,

因为一口方言被转学来的城里同学嘲笑,从此在家也坚持说普通话;梦见十岁,

外婆去世那晚,她趴在棺材边,看外婆安详如睡的脸,第一次模糊地理解什么是永别。

第七本笔记本:“练习七:写下你离开那天的完整经过。”李未的笔尖颤抖着。

那天是八月末,清晨有雾。母亲凌晨四点就起来给她烙饼,说路上吃。她嫌油腻,

偷偷塞进了背包最底层。父亲早逝,是堂哥开拖拉机送她去县城的车站。母亲站在巷口,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挥手的幅度很小,像是怕被人看见。“到了就打电话。

”这是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李未在车上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

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就会溃散。背包里除了录取通知书和几件衣服,

还有母亲塞的一包家乡土——用红布包着,说能治水土不服。那包土她到学校就扔了。

太土了,太可笑了。写下这些时,李未第一次哭了。不是抽泣,是无声的、滚烫的泪,

一滴一滴砸在纸上,晕开了字迹。第二天,她请了年假,买了回家的车票。

第八本笔记本在她出发那天早晨自动翻开——她发誓没有碰它,它就那么摊在桌上,

展示着新的一页:“练习八:归途上,数一数你看见的三种非人造事物。

”长途大巴驶出城市,高楼渐稀,田野浮现。李未开始数:一片未收割的稻田,

金黄色的稻穗低垂;一群掠过天空的不知名野鸟,

队形松散;一条蜿蜒的、未经水泥硬化的土路,车辙深深。她数到第十三种时,睡意袭来。

梦里她又回到了小时候,牵着母亲的手去集市。母亲的手粗糙而温暖,

虎口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茧。醒来时,天色已暗。大巴正在盘山公路上行驶,

窗外是深蓝色的暮色和隐约的山峦轮廓。邻座的大婶递给她一个橘子:“看你睡得沉,

没忍心叫你。饿了吧?”李未道谢接过。橘子很酸,她却吃出了甜味。“回家啊?”大婶问。

“嗯。”“好几年没回了吧?口音都变了。”李未愣了一下,

才意识到对方是从她之前接电话的普通话判断的。她尝试用方言回答:“是啊,好些年了。

”声音生涩,却意外地顺畅。那些音节一直在等她,等了十二年。

## 第五章 抵达与未抵达中转的小县城变化大得让她迷路。记忆中的汽车站已经搬迁,

街道拓宽,两旁的梧桐树不见了,换成统一的门店招牌。

李未拖着行李箱在陌生的人群中穿行,突然感到一种双重的迷失——她既不属于这里,

也不属于她来的城市。最后一程是私营小巴,破旧得让人怀疑能否开到终点。

乘客大多是中老年人,带着大包小包的货物,用她熟悉又陌生的方言大声交谈。

李未缩在角落,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风景:那片白杨林还在,

只是稀疏了许多;那条河还在,水却浑浊了;远处山上的信号塔是新的,

像一根刺扎在天际线上。邻座的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说:“你是不是李家的闺女?

”李未僵硬地点头。“长得像你妈年轻时候。”老太太拍拍她的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小巴在黄昏时分到达镇上。李未下车时,腿有些发软。空气清冽,

带着柴火烟和霜冻的味道——那种她以为早已忘记,其实一直藏在肺腑深处的味道。

她拖着行李箱往家走。街道比她记忆中窄,房屋比她记忆中矮,一切都缩小了一号。

只有天空还是那样——开阔的、低垂的,暮色从淡紫过渡到深蓝,几颗早出的星已经亮起。

家门紧闭。院墙还是红砖垒的,经年风雨后颜色暗沉。李未抬手想敲门,却发现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院子里的情景让她怔在原地。母亲背对着她,正在扫院子。动作缓慢,

脊背微驼,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规律而孤独。那棵老枣树果然叶子落尽了,

枝干在暮色中如黑色的剪纸。“妈。”母亲转身的动作很慢,像是怕转快了会发现是幻觉。

她们对视了几秒钟,谁也没说话。李未看到母亲老了太多,皱纹深如刀刻,头发几乎全白,

只有眼睛还是记忆中的样子——沉静的,像深井。“回来了。”母亲最终说,

语气平淡得像她只是去了趟集市。“嗯。”“吃饭没?”“还没。”“锅里有粥,还热着。

”对话平常得令人心慌。没有拥抱,没有眼泪,没有十二年分离应有的任何戏剧性场面。

李未放下行李,跟着母亲走进屋里。陈设几乎没变:那张掉漆的八仙桌,

墙上贴着她小学得的奖状,玻璃板下压着早已褪色的老照片。她盛了粥,是简单的小米粥,

熬得稠稠的,米油浮在表面。喝下第一口时,李未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进碗里。

就是这个味道。母亲的味道,家乡的味道,她漂泊十二年试图遗忘却始终追寻的味道。

母亲在她对面坐下,静静看她喝粥。等碗见了底,才说:“林素给你寄东西了?”“您知道?

”“我让她别寄。”母亲叹了口气,“但她坚持。她说你在外面漂得太久,

快找不到回来的路了。”“那些笔记本......”“是你外婆留下的。”母亲起身,

从里屋拿出一个老旧的木匣,“她临终前说,如果有一天你想回来,就用这个办法。

她说人心像风筝,线放得太长,就不知道风往哪边吹了。”木匣里是更多笔记本,纸质发黄,

字迹娟秀。李未随手翻开一页,上面写着:“练习十二:在祖坟前坐一下午,什么也不做,

只听风声。”“外婆她......”“她一辈子没离开过这个镇子。”母亲的声音很轻,

“但她知道所有离开的人最后都要回来。不是人回来,就是魂回来。”那天晚上,

李未睡在自己小时候的房间。被褥有阳光晒过的味道,窗外的风声熟悉得像童年的摇篮曲。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却很快沉沉睡去,无梦。第二天清晨,

她被鸡鸣叫醒——真正的、嘹亮的鸡鸣,不是城市里那种遥远的、经过层层过滤的声音。

李未躺在床上,听着母亲在厨房忙碌的声响,

忽然明白了第九本笔记本的内容:“练习九:在故乡醒来,数出三种让你心安的声音。

”鸡鸣。灶火噼啪。母亲轻轻的咳嗽。她数到第十种时,起身推开了窗。晨雾弥漫,

远山如黛,新的一天正在降临。而她,终于抵达。

## 第六章 说明书之外李未原计划只待三天。但三天后,她发现自己无法离开。

不是母亲挽留,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牵绊。

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之前忽略的东西:母亲每天早晨都要去后山散步,

说是“通通气”;午后会在院子里坐一会儿,盯着枣树发呆;黄昏时总朝路口张望,

像是在等什么人。第四天早晨,李未跟着母亲去了后山。那是片平缓的坡地,种着些松柏。

母亲在一块墓碑前停下,用手拂去落叶。“你爸。”母亲说,“还有你外婆外公,都在这儿。

”李未这才知道,母亲的“散步”其实是扫墓。每天如此,风雨无阻。“陪我说说话,

他们就不寂寞。”母亲蹲下身,拔掉碑旁的几根杂草,“人死了,就靠活着的人记得。

”那天下午,李未翻开了第十本笔记本——原本该是最后一本。

但内容让她愣住了:“练习十:此页留白。真正的归乡没有说明书。”她往后翻,

发现剩下的都是空白页。所以这就是全部?一系列莫名其妙的练习,

就为了让她回到这个地方?晚饭时,李未问母亲:“林素阿姨为什么会有外婆的笔记本?

”母亲沉默了很久,盛汤的手微微颤抖。“林素是你小姨。”“什么?”“你外婆的小女儿,

比你妈小八岁。”母亲放下碗,“二十岁那年,她执意要南下打工。

你外婆用这些笔记本的方法想留住她,但她还是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那她现在......”“三年前车祸去世了。”母亲的声音很平静,

“骨灰都没能运回来。这些笔记本是她去世前寄给我的,说是终于明白了,但太迟了。

”李未感到一阵寒意。所以这不是什么温馨的归乡指南,而是一个未能归乡者的遗物,

一个迟到的领悟。“她最后说了什么?”“说城市是别人的故乡,她当了三十年客人。

”母亲看着李未,“我不想你也这样。所以当林素说要用这个方法试试,我默认了。

”那天夜里,李未睡不着,起身翻看外婆的笔记本。在最后一本的夹层里,她发现了一封信,

字迹已经模糊:“给我可能归来的孩子们:土地记得每一个离开的人。你走得再远,

影子还留在这里。当你感到无处可归时,不是世界抛弃了你,是你忘记了来时的路。

回来看看,哪怕只是看看。脚印会被雨冲走,但土地不会忘记。”信纸背后,

是一幅手绘的地图:从镇口到家门,每一个转弯,每一处标记,甚至哪段路雨天会积水,

哪堵墙夏天爬满牵牛花。李未拿着地图,在晨光微露时出了门。她按图索骥,

走了一遍这条外婆画下的路。很多地方已经变了——那口老井被封了,那棵大槐树被砍了,

那面画着宣传标语的墙被刷白了。但当她闭上眼睛,用手触摸那些残留的痕迹时,

所有消失的景物都在记忆里复活。井沿的清凉,槐花的香气,标语褪色后的斑驳。

走到家门口时,母亲正在等她,手里端着两碗热腾腾的豆浆。“找到了?”母亲问。

“找到了。”李未接过碗,热气模糊了视线。她找到的不是某个具体的地方,

而是一种状态:在这里,她不需要解释自己的来处,不需要掩饰口音,

不需要为那些深入骨髓的习惯道歉。她可以只是她,最原本的那个她。

## 第七章 未完成的练习李未延长了假期。

奇怪的事:去镇上的老裁缝店学用缝纫机——母亲的那台老式蝴蝶牌;跟邻居大娘学腌咸菜,

一层菜一层盐,压上青石;午后坐在院子里帮母亲择豆角,听她讲那些陈年旧事。

她发现母亲在吃药,很多种药,分装在小格子里。但母亲从不提自己的病,只说“老毛病”。

一天,李未整理母亲的床头柜时,发现了诊断书。晚期,已经扩散。时间,一年前。

她坐在母亲的床边,紧紧攥着那张纸,直到指节发白。窗外的阳光很好,

枣树的影子投在墙上,轻轻摇晃。母亲从外面回来,看到她手里的诊断书,

只是平静地拿过去,收进抽屉。“人都有一死。能在自己家里死,是福气。

”“您为什么不告诉我?”“告诉你又能怎样?你能回来照顾我一年?还是我能好起来?

”母亲笑了笑,皱纹像菊花绽放,“你回来了,这就够了。剩下的日子,咱们好好过。

”那天起,李未不再去想回城的事。她给公司发了辞职邮件,退了租的房子,

把城里的东西打包寄回。沈瑶打电话来劝她三思,她说:“我已经思考了十二年,

现在只想感受。”第十一本笔记本出现了——不是她带来的那些,而是母亲从箱底翻出的,

真正的第十一本。封面已经磨损,内页是外婆的字迹:“练习十一:如果你已经回来,

请写下新的说明书。给下一个可能离开的人。”李未握着笔,想了很久。

她写下了第一条:“记住一种味道,那种只有家乡才有的、无法复制的味道。

”然后是第二条:“保留一件旧物,小到可以随身携带,但重到可以压住魂魄。

”第三条:“学一首家乡的童谣,在孤独时小声哼唱。”她写了整整三十条,

最后一条是:“当你想回来时,路永远在。土地不会移动,移动的是人。”写完后,

她把笔记本放回木匣。也许很多年后,会有另一个年轻人打开它,像她一样,

在异乡的深夜辗转反侧,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乡愁啃噬。母亲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

她们一起包饺子,擀皮的是母亲,李未总是包不好,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

母亲就笑她:“在外这么多年,连饺子都不会包了。”坏的时候,母亲整日躺在床上,

疼痛让她眉头紧锁。李未坐在床边,用热毛巾给她敷手,讲些城里的趣事。母亲闭着眼睛听,

偶尔嘴角会上扬。深秋的一个早晨,母亲精神特别好,说要去看山上的红叶。李未扶着她,

慢慢往后山走。其实红叶已经落了,山路铺满金黄,踩上去沙沙作响。走到半山腰,

母亲累了,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镇子:灰瓦屋顶,袅袅炊烟,

纵横的街巷,远处绵延的田野。“真好看。”母亲轻声说。“嗯。”“我这一辈子,

没离开过这儿。”母亲握住李未的手,“有时候也想,外面是什么样子。但每次想完,

还是觉得这里好。山是认识的山,水是认识的水,连风都知道我的名字。

”李未把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双手粗糙、干燥,却异常温暖。“你回来,我高兴。

”母亲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您说。”“等我走了,你想留下就留下,想走就走。

”母亲的目光清澈,“不要因为愧疚留下,也不要因为害怕离开。你外婆的方法,

不是要把人绑在这里,只是想让人记得——记得自己从哪里来,才能知道该往哪里去。

”下山时,夕阳正好。整个镇子浸在暖金色的光里,像一幅年代久远的油画。李未扶着母亲,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交叠,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哪个是母亲的。

## 第八章 雪落之前第一场雪来得毫无预兆。李未清晨推开门,

看见整个世界都被漂白了。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无声无息。母亲从她身后探出头,

孩子气地“哇”了一声。“去扫雪吧。”母亲说,“你爸在的时候,总是天不亮就扫,

从家门口一直扫到巷口,说这样行人好走。”李未拿起靠在墙角的竹扫帚——已经很旧了,

竹枝磨损得厉害。她开始扫雪,从门口开始,沿着记忆中的路线。雪很厚,扫起来需要用力,

很快就出了一身汗。母亲裹着棉袄站在门口看她,时不时指点:“左边一点,

那里容易积水结冰。”扫到巷口时,李未回头看去。

一条干净的小路连接着家门和外面的世界,像大地上的一道笔画。雪还在下,

落在刚扫过的地上,很快又覆上一层薄白。她忽然明白了那些关于扫雪的梦。那不是惩罚,

是提醒:有些路需要一遍遍清扫,否则就会被雪掩埋。归乡的路也是如此,需要不断行走,

才能保持通畅。母亲的病情在雪后急转直下。医生来看过,摇摇头,开了些止痛药。

李未学会了打针,学会了换药,学会了所有她从未想过要学的护理技能。夜晚,

她守在母亲床边。镇子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偶尔的犬吠。母亲睡着的时候,

她会翻开那些笔记本,一页一页重读。现在她读懂了字里行间的东西:那不是指导,

是呼唤;不是束缚,是牵挂。一天半夜,母亲突然醒来,说想喝小米粥。李未去厨房煮,

水刚开,母亲就在里屋叫她。声音很轻,但她听见了。回到床边时,母亲的眼睛异常明亮。

“我梦见你外婆了,她说那边也有枣树,花开得正好。”李未握住母亲的手。“别难过。

”母亲微笑,“我这辈子,该见的都见了,该爱的都爱了。就是有点遗憾,没看到你成家。

”“我会好好的,妈。”“我知道。”母亲的目光越过她,看向窗外,“雪停了吗?

”“停了,月亮出来了。”“扶我看看。”李未扶母亲坐起,靠在自己怀里。窗外,

雪后的月光清冷皎洁,整个院子银装素裹。枣树的枝干上积着雪,偶尔簌簌落下。“真干净。

”母亲轻声说,“像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那晚,母亲在黎明前走了。走得很安详,

像是睡着了。李未握着她的手,直到那温度一点点消失。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坐着,

看晨光一点点染白窗纸。镇上的亲戚邻居都来帮忙。李未像个木偶,被人领着完成各种仪式。

守灵,出殡,下葬。母亲葬在后山,和父亲在一起。墓碑并排,像两个人并肩坐着看风景。

葬礼结束后,李未一个人在家待了三天。不说话,不吃饭,只是坐着。第四天早晨,

她起床做了小米粥——母亲最后想喝却没喝到的小米粥。她盛了两碗,一碗放在母亲照片前,

一碗自己喝。粥很烫,她小口小口地喝,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地砸进碗里。

原来悲伤不是瞬间的崩溃,是日常的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你:这个人不在了。

早上没有她的咳嗽声,厨房没有她忙碌的身影,院子里没有她扫地的声音。但与此同时,

另一种感觉也在生长:母亲无处不在。在每一件旧物里,在每一个习惯里,在空气的味道里,

在光影的变化里。她离开了,又好像从未离开。## 第九章 新雪冬天漫长而寂静。

李未学会了独自生活:生炉子,腌咸菜,修补漏风的窗户。邻居们常来串门,

带点自己做的吃食,坐一会儿,说些闲话。他们不把她当客人,也不刻意安慰,

就是平常的相处。开春时,李未翻修了房子。不是大改,只是修了屋顶,刷了墙,

在院子里种了菜。枣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她每天浇水,跟树说话,

像母亲以前做的那样。沈瑶来看她,惊讶于她的变化:“你整个人都...松弛了。

”李未笑了。确实,那些在城市里紧绷的、防御的东西,在这里慢慢松开了。

她不再需要扮演某个角色,

只需要做自己——一个会忘记浇水、会烧糊饭、会坐在院子里发呆的普通的自己。夏天,

镇上的小学缺老师,问她愿不愿意代课。李未想了想,答应了。她教语文,给孩子们念诗,

讲外面的世界。孩子们喜欢她,因为她不嫌他们土,不笑他们口音重。一天,

有个孩子问她:“老师,你会走吗?以前的老师都走了。”李未看着孩子黑亮的眼睛,

说:“老师的家就在这里,能走到哪去呢?”秋天,她收到一个快递。

打开是一摞新的笔记本,和最初那些一模一样。

附信是打印的:“请继续编写《归乡说明书》。下一个需要的人,也许已经在路上了。

”李未拿起笔,在新的笔记本上写下第一条:“练习一:承认你想家,

哪怕那个家已经没有人等你。”她写得很慢,有时一天只写一条。写下的不是指导,

而是感悟;不是步骤,而是心境。写到第三十本时,她停笔了。足够了,她想。

真正需要的人,会找到自己的路。第一场雪再次降临的时候,李未站在院子里,

看着雪花纷飞。她想起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母亲还在。时间过得真快,又真慢。手机响了,

是沈瑶:“未未,我要结婚了,来当伴娘吧。”李未说好。她买了去省城的车票,

打包简单的行李。锁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整洁,枣树静立,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辣椒,

红得像一串鞭炮。她忽然明白了母亲的话:想留下就留下,想走就走。故乡不是牢笼,

是锚点。有了这个锚点,她才可以放心远航,因为知道总有归处。城市还是那个城市,

但李未看它的眼光变了。她不再觉得格格不入,而是像个访客,带着自己的根,

欣赏异乡的风景。沈瑶的婚礼很热闹,她穿着伴娘裙,笑得真心实意。婚礼后,

沈瑶问她:“还回去吗?”“回啊。”李未说,“家里菜该收了,枣也该打了。

”“你就打算在那个小镇待一辈子?”“不知道。”李未诚实地说,“但我知道现在该回去。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她在城市待了一周,见了旧同事,去了常去的咖啡馆,逛了博物馆。

一切都熟悉又陌生。临走前一晚,她站在酒店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万千灯火,

没有一盏为她而亮,但没关系。她心里有一盏灯,在北方的小镇上,在一个有枣树的院子里,

常年亮着。回程的大巴上,李未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离家越近,心跳越平稳。快到镇口时,

她看见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如卧兽。邻座的大婶问:“回家啊?”“嗯。”“听口音,

是本地人?”李未微笑:“是,土生土长。”车停了。李未拎着行李下车,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雪的味道,有柴火的味道,有家的味道。她往家走,脚步轻快。路灯刚刚亮起,

昏黄的光晕染着青石板路。经过王婶家时,院里传来电视声;经过小卖部,

老板娘探头打招呼:“回来啦?”“回来了。”走到巷口,她看见自家院门。

门缝里透出灯光——她走时留的灯。推开门,院子里的雪还没扫,薄薄一层,

踩上去咯吱作响。枣树静静立着,枝桠向天。屋檐下的引路铃轻轻响了一声,是有风经过。

李未放下行李,没有立刻进屋。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仰头看天。深蓝色的天幕上,

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清晰得能看见光芒的颤抖。她想起那些笔记本,想起母亲,想起外婆,

想起所有离开和归来的人。这条路上从不孤单,有无数的脚印重叠,有的深,有的浅,

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家。屋里电话响了。李未不急着接,她知道,如果是重要的事,

对方会再打来。她先扫了雪,从门口扫到巷口。扫得很仔细,像父亲那样,像母亲那样。

扫完时,身上热了,手心红了,心里满了。回屋,电话又响了。她接起来,

是沈瑶:“平安到了吗?”“到了。”“怎么样?”李未看向窗外,月光下的雪地泛着银光,

干净得像从未被践踏。“很好。”她说,“我回家了。”电话挂断后,她给自己煮了碗面。

热腾腾的蒸汽模糊了窗户,她在玻璃上画了颗心,又画了棵树。然后坐下,慢慢吃完。

面条很烫,她小口小口地吃,像母亲教的那样。夜深了,万籁俱寂。李未关灯上床,

被子有阳光的味道——走前晒过的。闭上眼睛前,她轻声说:“妈,我回来了。”窗外,

风铃又响了一声。雪又开始下了,簌簌的,温柔的,覆盖万物,也覆盖归途。

## 第十章 第一个学生枣树第三次开花的时候,李未收到了第一封陌生来信。

信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字迹却工整得让人心惊:“我收到了您编写的《归乡说明书》。

练习一做完了,但练习二卡住了——我画不出童年窗户的模样,因为我家没有窗户。

我们住在半地下室,唯一的光源是门缝。”署名只有一个字:陈。

随信附着一张照片:城市地下通道的墙面,用粉笔画着一扇歪斜的窗,

窗外是几根潦草的线条,可能是树,也可能是电线杆。李未把照片贴在厨房的瓷砖墙上,

每天做饭时都能看见。一周后,她回信了,

信很短:“练习二修正版:画出你童年最常看见的光源,无论是阳光、灯光,

还是其他什么光。”回信地址是镇上的小学——她开始在那里全职教书了。

校长把旧仓库收拾出来给她当办公室,她就在那里批改作业,偶尔回这样的信。一个月后,

第二封信来了。这次是彩色蜡笔画:一盏摇晃的吊灯,灯泡周围晕开暖暖的光圈,

下方是一张简陋的饭桌,桌边有三个火柴人。“这是我妈在缝纫,我爸在修收音机,

我在写作业。吊灯总是晃,因为楼上有人走动。但那种晃动的光,让我觉得安全。

”李未注意到,三个火柴人中,“我”的笔触最重,纸都被划破了。她继续回信,不指导,

只回应。第三封信时,陈开始问问题:“您为什么回去?回去后不后悔吗?

”李未用了三个晚上写回信。她没讲大道理,只写琐事:春天挖野菜认错了品种,

吃到满嘴苦涩;夏天暴雨屋顶漏水,

用盆接水的叮咚声像音乐;秋天打枣时被掉落的虫子吓到尖叫;冬天第一次独自生炉子,

差点把房子点着。“后悔过吗?当然。尤其是深夜里突然想起城市便利的一切时。

但第二天早晨,推开窗看见远山的轮廓,听见邻居放鸡出笼的声响,

那种实实在在的‘活着’的感觉,让我知道选择没错。”通信持续了半年。第七封信时,

陈说:“我辞职了。不是因为您的信,

是因为我发现自己每天都在数地铁站台的瓷砖缝——纵向187条,横向43条。

这个数字我记得比家人的生日还清楚。”李未回信:“如果要来,记得带件厚衣服。

北方冷得早。”## 第十一章 地下室的归乡者陈到达的那天,李未正在教孩子们写作文,

题目是《我最喜欢的声音》。一个女孩写的是“奶奶推石磨的声音,

黄豆变成豆浆的声音”;一个男孩写的是“我爸劈柴的声音,木头裂开的脆响”。

下课铃响时,她看见校门口站着个人。瘦高,背很大的背包,穿着与季节不符的薄外套,

在原地轻轻跺脚——不是冷的,是紧张的。李未走过去:“陈?”对方抬起头。很年轻的脸,

不会超过二十五岁,眼睛下有深重的青黑,但眼神清亮。“李老师?”“叫我李未就行。

路上顺利吗?”“转了四次车。”陈说话很轻,每个字都仔细斟酌,“越往北,天空越开阔。

我第一次看见地平线是弧形的。”李未带他回家。陈一路走一路看,

像刚出生的孩子打量世界。经过小卖部时,老板娘探头:“来客人啦?”“嗯,远房亲戚。

”李未随口应道。镇上人都知道她在用外婆的方法“捡”一些迷路的人回来,

大家默契地不问太多,只是偶尔送点菜,或者路过时大声说“今天太阳好,

被子该拿出来晒晒”。到家后,陈站在院子里,盯着枣树看了很久。“它多大了?

”“比我年纪大。我妈说她嫁过来时就有这棵树了。”“真好。”陈的声音有些飘忽,

“有样东西活得比你久,记得比你多。”李未给他收拾了西厢房。房间很小,一床一桌一椅,

但窗户正对后院,能看见一小片菜地和远处的山脊。陈放下背包,第一件事是打开窗户,

深深吸气。“空气有重量。”他说,“和城市不一样。”“那是湿气和泥土味。”李未说,

“晚上可能会冷,被子在柜子里。”晚饭很简单:小米粥,烙饼,自家腌的咸菜。

陈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吃完后,他主动洗碗,动作生疏但认真。夜里,

李未听见西厢房传来压抑的哭声。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她没有起身,只是躺在黑暗中听着。

多年前,她刚回来时,也在深夜里这样哭过——不是悲伤,

而是某种紧绷的东西终于断裂的释放。第二天早晨,陈的眼睛是肿的,但神情松动了些。

李未递给他一把锄头:“今天跟我去学校,后院有块地,孩子们想种向日葵。”陈接过锄头,

掂了掂重量:“我没种过地。”“我一开始也不会。”李未背上竹筐,“土地很宽容,

你肯学,它就肯教。”## 第十二章 向日葵与地下室学校的后院原本是片荒地,

长满杂草。李未带着几个高年级的孩子,还有陈,开始清理。孩子们对陈很好奇,

围着他问东问西。“陈哥哥从哪里来?”“大城市。”“大城市有我们这里大吗?

”陈想了想:“横向很大,纵向很小。所有人都住在盒子里,一层摞一层。”孩子们听不懂,

但觉得有趣。一个叫虎子的男孩递给陈一把小铲子:“这个好用,我爷爷给我的。

”陈接过铲子,蹲下身,开始挖第一下。泥土比想象中硬,草根纠缠得很紧。

他用了很大力气,才挖起一块土。翻过来时,几条蚯蚓惊慌地扭动。“小心!别伤着它们!

”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叫起来,“蚯蚓是土地的好朋友,它们让泥土透气。

”陈小心地把蚯蚓拨到一边,继续挖。渐渐地,他找到了节奏:脚踩锄背,利用身体重量,

撬起土块,敲碎。汗水从额头滴下,渗进泥土里。中午休息时,虎子跑回家拿来几个煮鸡蛋,

分给大家。陈坐在田埂上剥鸡蛋,蛋壳沾着泥土。他咬下一口,

忽然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鸡蛋。”“为什么?”虎子问。“因为是我自己劳动换来的。

”陈说,“在城市,你工作,得到钱,用钱买食物。但你不知道食物从哪里来,

也不知道钱真正换来了什么。”孩子们似懂非懂。李未在一旁微笑。

她知道陈正在经历她经历过的过程:重新建立与物质世界的直接联系,

而不是通过货币这个抽象中介。几天后,地整好了。孩子们撒下向日葵种子,覆上薄土,

浇水。陈负责做记录本,每天观察、测量、画图。他画得很仔细:种子破土,两片嫩叶展开,

茎秆一天天拔高。“它们在朝着太阳转。”陈对孩子们说,“真了不起,

这么小就知道自己要什么。”虎子说:“我奶奶说,万物都有灵。向日葵的灵就是追太阳。

”“那你呢?”陈问,“你的灵追什么?”虎子挠挠头:“我想当邮递员,

每天骑自行车送信,认识全镇的人。”其他孩子也七嘴八舌:有的想开拖拉机,

有的想当老师,有的就想种一片比房子还高的向日葵。陈认真地听,

认真地在记录本背面记下每个人的梦想。一个月后,向日葵长到齐腰高,花盘开始形成。

陈的地下室画也完成了——不是用粉笔,是用油彩,画在旧门板上。

画面中央是那盏晃动的吊灯,光线温暖而坚定,照亮了狭小的空间,

也照亮了画外看不见的远方。他把画立在向日葵田边。阳光下的油彩闪闪发光,

与真实的向日葵相映成趣。“这是我童年的光。”陈对来参观的镇民说,“现在,

我找到了更大的光。”## 第十三章 邮局的虎子虎子小学毕业那年,

真的去邮局当了学徒。邮局的老赵快要退休了,正愁没人接手。虎子每天早晨六点就到,

扫地、擦柜台、整理信件。他记性特别好,谁家订什么报纸,谁经常有汇款单,

谁的儿子在部队写信回来,他都记得。

李未常去邮局寄信——给其他“说明书”的接收者回信。虎子总是仔细地称重,贴邮票,

盖戳。“李老师,您又在帮人找路啊?”“算是吧。”“真好。

”虎子把盖好戳的信件整齐码放,“我奶奶说,能帮人找到路,是积德。”一天,

虎子送来一封特殊的信。信封上没有邮票,

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请虎子邮递员转交李未老师。”李未打开信,

信纸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李老师:我是南方一个小镇上的图书管理员。

无意中在旧书里发现了一本《归乡说明书》,应该是流传出去的抄本。

我按照上面的练习做了三年,今年春天终于辞去工作,回到了我出生的渔村。

现在我在码头开了一家小书店,兼卖咖啡。海风很咸,但我的心很满。谢谢您,

谢谢所有编写和传递这本说明书的人。”随信附了一张照片:木质小书店,门口挂着风铃,

门外是湛蓝的海。照片背面写:“如果您或您的‘学生’有机会来南方,请一定来坐坐。

我煮的咖啡里,有海的味道。”李未把照片给陈看。陈盯着照片看了很久,问:“您觉得,

会有多少人因为这本说明书回去?”“不知道。”李未说,“但只要有一个,就够了。

”虎子在一旁听着,突然说:“李老师,我能抄一份说明书吗?不是我要用,

是想着...万一以后有人需要呢?”李未摸摸他的头:“好啊。不过要记得,

每个人的归乡路都不一样。说明书只是火柴,点不点灯,点什么样的灯,还得看各人自己。

”虎子郑重地点头。从那以后,他送信时总会多带一个小本子,

记录沿途的见闻:哪段路春天开什么花,哪户人家有什么老手艺,哪里的夕阳最好看。他说,

这些都是“路的记忆”,说不定哪天就能帮到某个迷路的人。

## 第十四章 反向的信秋天,李未收到一封从国外寄来的信。寄信人叫苏珊,

中文名苏晓。信很长,写在浅蓝色的航空信纸上。“李老师:请允许我这样称呼您。

伦敦的旧书店找到了《归乡说明书》的英文手译本——真不知道它怎么会漂洋过海来到这里。

我已经离家十七年,拿了永居,有体面的工作和公寓。但做完第十五个练习后,

我连续梦见老家天井里的那棵石榴树,梦见它开出一朵朵火红的花,花心里坐着小时候的我。

”“我决定回去看看,就看看。但我害怕——不是怕故乡变化太大,是怕它变化太小。

我怕看见父母老去的脸,怕看见自己当年决绝离开的痕迹,怕承认这十七年的漂泊,

可能只是为了证明一个错误。”“如果您有时间,可否告诉我:回去的第一步,

最难的是什么?”李未回信很简短:“最难的是允许自己后悔。后悔离开,或者后悔回去。

承认无论选择哪条路,都会想象另一条路上的风景。然后带着这种后悔,继续往前走。

”她随信寄去了一小包枣干——院子里的枣树今年结果特别多,她晒了很多。三个月后,

苏珊又来信了,这次信纸是红色的,字迹飞扬。“我回去了。只待了两周。父母真的老了,

头发全白,但精神还好。石榴树还在,还结果,只是没那么多了。

我和母亲一起做了石榴糖浆,父亲在旁边看报纸,偶尔抬头对我们笑。那个瞬间,

我忽然明白:我需要的不是‘回去’,而是‘连接’。连接过去的自己,连接这片土地,

连接血脉里的记忆。”“现在我又回到了伦敦,但不一样了。我在公寓阳台种了棵小石榴,

虽然这里气候不适合它生长,但我想试试。我也开始整理家族故事,用英文写下来。

也许有一天,我的孩子会读到,会想去看海那边的故乡。”“谢谢您的枣干。很甜,

甜里有酸,像人生。”李未把这封信读给陈听。

陈正在准备离开——他决定去省城学园林设计,想把北方小镇的院落美学带到城市社区里去。

“您觉得,苏珊这样算归乡吗?”陈问。“算。”李未说,“归乡不是地理位置的移动,

是内心的和解。她在伦敦种石榴树的那一刻,就已经回去了。”陈离开的那天,

向日葵正好成熟。花盘低垂,籽粒饱满。孩子们小心地砍下花盘,晾晒,磕出瓜子,炒制。

虎子用邮局的纸盒装了一大包,塞进陈的背包。“陈哥哥,记得写信回来。邮票我给你留着,

好看的。”陈抱了抱虎子,又对李未深深鞠躬。“谢谢您,李老师。我找到我的向日葵了。

”“去吧。”李未微笑,“记得累了就回来看看。土地永远在这里。”陈走后,

西厢房空了一段时间。然后来了新人——一个在都市写代码写到神经衰弱的年轻人,

一个逃离家庭主妇生活的女人,一个在旅行中迷失方向的摄影师。每个人都带着伤,

每个人都带着光。李未不治疗他们,只是提供一个地方,让他们自己愈合。她教他们种菜,

腌菜,扫雪,看星星。他们教她用手机拍延时摄影,给她讲外头的世界,

偶尔帮她修修漏雨的屋顶。说明书越传越远,回信越来越多。李未买了一台二手电脑,

学着用电子邮件。虎子帮她申请了邮箱,名字就叫“归乡邮局”。

## 第十五章 新雪旧路又是一个雪天。李未已经在小镇生活了五年。五年里,

她送走了母亲,迎来了许多暂时的居住者,又目送他们离开。枣树每年开花结果,

孩子们一批批毕业,镇上的老人有些故去,新生儿咿呀学语。她站在院子里扫雪,

动作娴熟从容。扫到巷口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陈,背着更大的背包,风尘仆仆,

但眼睛明亮。“李老师,我回来了。”“这次待多久?”“不走了。”陈放下背包,

里面是厚厚的图纸和资料,“我拿到了一个项目,改造镇上老旧的公共空间。

第一个试点就是学校后院——我想建一个真正的向日葵花园,四季都有花,

孩子们可以在那里看书、玩耍。”李未笑了:“好啊,虎子肯定高兴。

”虎子现在已经是正式的邮递员了,骑着一辆绿色的电动车,车筐里永远装着信件和小礼物。

他恋爱了,对象是邻镇的女孩,也在邮局工作。两人计划明年结婚,就在向日葵花开的季节。

下午,李未和陈去学校。孩子们正在上美术课,画的是“我的家乡”。

虎子的妹妹小娟画了一座桥,桥下流水,桥上走着许多人,每个人都背着发光的行囊。

“为什么行囊会发光?”李未问。“因为里面装着重要的东西呀。”小娟认真地说,

“我哥说,每个离开家的人,行囊里都装着一点故乡的土。土里藏着记忆,记忆会发光。

”李未看着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塞给她的那包土。她当时扔掉了,但现在想来,

那包土其实从未离开——它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于她的血液里,她的呼吸里,

她站在这里扫雪的每一个动作里。傍晚,她和陈坐在厨房喝大麦茶。炉火噼啪,

窗外雪光映着天色,是一种温柔的灰蓝色。“李老师,您后悔过回来吗?”陈问。

同样的问题,五年前他写信问过。李未想了想:“后悔过。后悔没早点回来,

没在母亲还健康的时候多陪陪她。后悔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在别人的城市里当客人。

”“但如果不离开,可能也不会懂得回来的珍贵。”陈说。“是啊。”李未看向窗外,

雪又开始下了,“所有的路都不会白走,所有的迷失都有意义。说明书之所以有用,

不是因为它是完美的地图,而是因为它告诉你:迷路不可怕,

可怕的是忘记自己原本要去哪里。”夜深了,陈回西厢房整理资料。李未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新邮件:一个在沙漠边缘种树的年轻人,一个在都市天台建菜园的母亲,

一个把老家童谣谱成曲的音乐人。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归乡”。

有的回到了地理上的故乡,有的在异乡重建故乡,有的把故乡变成可以携带的精神印记。

李未一一回复。回复完最后一封时,已经过了零点。她关掉电脑,走到院子里。雪停了,

云散开,满天星斗。北斗七星清晰地悬在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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