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的高攀，是我的天降

便利店的灯光惨白，

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冷气也吹不散那股混杂着劣质关东煮和过期面包的甜腻气味。

我站在收银台前，摸出那张被体温焐得边缘发软的信用卡。指尖的汗，

在光滑的卡面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指印。“滴——”轻响过后，是短暂的沉默。

收银台后的女孩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只是那目光平静地扫过我身上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领口。这种眼神我近来太熟悉了，

像无形的蛛丝，黏在皮肤上，挥不去掸不掉。

工位上那些被推到我手边、永无止境的琐碎报表，

会议室里当我发言时突然响起的清脆微信提示音，

甚至电梯里镜面映出的、那个眉头无意识拧着的中年男人自己。“可能消磁了，”我低声说，

对她，也像对自己解释。从钱夹底层抽出另一张卡时，动作有些急，

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白纸飘了出来，落在地上。是上周社区地下停车场的缴费单。我弯腰去捡，

目光习惯性扫过条目。我们家那辆老款黑色帕萨特，进出记录正常。手指刚要移开，

最底下不起眼的一行字，硬生生拽住了我的视线。车牌：A8U8X8。入场：上周四，

23:17。出场：次日，06:09。车位：B区047。B区047。我的固定车位。

A8U8X8？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愣在当场。林薇开的是白色奥迪A4，

车牌尾号是她生日。这串张扬的连号，我从没见过。心口突然空了一下，像一脚踏空楼梯。

上周四……我用力回想。那天我在公司修改一份无关紧要的技术文档，磨蹭到后半夜才回去。

客厅黑着，卧室门缝底下透出暖黄的光。我推门进去，林薇背对着我，呼吸均匀，

似乎睡熟了。我问了句怎么还没睡，她含糊地嘟囔，说头疼，早躺下了。早躺下了。“先生？

”收银员的声音把我扯回来。“哦，好了，谢谢。”我匆匆接过购物袋和找零。

袋子里是两包烟，一罐廉价咖啡，给今夜或许又难以成眠的自己准备的。

那张停车小票被我死死攥在手里，纸张边缘几乎要嵌进掌心。推开便利店的门，

夏夜黏稠的热浪瞬间扑上来，裹住刚从冷气里浸透的皮肤。我站在路灯下，又把纸条摊开。

惨白的光线下，那串字母数字像某种神秘的咒文，烙印在眼底。谁的车？林薇知道吗？

如果知道，为什么只字不提？如果不知道……谁有我们车位的感应钥匙？物业？

还是别的什么……人？我猛地甩头，想把脑海里瞬间疯长的杂乱枝蔓甩出去。林薇。

我结婚十年的妻子。当年追她，几乎耗尽我全部勇气和运气，在所有人眼里，

都是再典型不过的“高攀”。她家境好，学历漂亮，人也出众，

在一家颇有前景的公司做到中层。而我，来自小县城，普通院校，

守着份饿不死也绝无波澜的技术工作。她能点头嫁我，曾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人生巅峰，

也是这十年来，无形中坠在我脊梁骨上最沉的一座山。“跟你结婚，我真是亏大了。

”这话她半开玩笑说过，她父母意味深长地提过，久而久之，连我自己都信了。

信我能有这看似安稳的一切，全拜她所赐。所以我该感恩，该包容她日渐增长的脾气，

该理解她越来越频繁的“加班”和“闺蜜局”，

该坦然接受她对我这份“清闲”工作的、不再掩饰的轻慢。回到家，玄关灯亮着，电视开着，

喧闹的综艺节目声音填满空旷的客厅，沙发上却没人。主卧门虚掩，漏出一线暖光。

我把袋子放在餐桌上，尽量放轻脚步。卧室里，林薇背对门口坐在梳妆台前，

正对着手机说话，声音压得低，却有种奇异的、上扬的尾音，像浸了蜜糖的钩子。

“……烦不烦呀，知道了……嗯，下周吧，老地方……”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又软又糯，

是我许久未曾听过的调子。几乎是同时，她警觉地顿住，屏幕光瞬间熄灭，她转过头。

看到是我，她脸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慌乱，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随即被惯常的、略带倦意的平静覆盖。“回来了？这么晚？”她起身走过来，

很自然地接过我搭在臂弯的外套。一阵淡淡的、陌生的香气拂过鼻尖，

清冽里带着点果木的甜腻，不是她惯用的任何一款香水。“嗯，弄个文档。”我看着她眼睛，

试图捕捉一点残留的痕迹，“头不疼了？”“好多了。刚跟小敏通电话，聊她家娃上学的事，

吵得我又有点晕。”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动作流畅自然，“吃了没？厨房有汤。”小敏，

她的闺蜜，儿子确实快上小学。解释天衣无缝。“吃过了。”我的目光扫过梳妆台，

她那部手机屏幕朝下，静静扣在桌面上。“一身烟味，快去洗洗。”她皱了皱眉，

把外套挂进衣帽间，转身进了浴室。水声哗哗响起。我站在客厅中央，

手里那张停车票已被汗水浸得发软，边缘起了毛糙。我把它小心翼翼折好，

塞进书房抽屉最底层，压在一叠厚厚的过期发票下面。可那几个字符，A8U8X8，

还有那声黏腻的“老地方”，却像带着倒刺的钩子，死死扎进脑子里，一动就疼。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见风就长，瞬间就能蔓生出遮天蔽日的藤蔓，把人缠得喘不过气。

我开始注意到许多曾经忽略的细节。林薇的手机锁屏密码换了，我的指纹也被删除。

理由是“公司最近强调信息安全”。她的“加班”和“聚会”次数陡增，有时周末上午出去，

深夜才归。她衣柜里悄无声息地多了几套真丝内衣，款式大胆，吊牌价签她剪得很碎，

但我在垃圾桶瞥见过一角，数字令人心惊。她车里，副驾驶座位底下，

我捡到一颗精致的宝蓝色袖扣，材质温润，光泽内敛，绝非我的东西。她瞥了一眼，

轻描淡写：“可能是上次送王总去机场，他不小心掉的吧。”每一个细节，

她都准备了圆满的、合乎逻辑的解释。可当这些解释密密麻麻编织在一起时，

却构筑起一座令人窒息的迷宫。我像个困在里面的盲人，四处碰壁，

只感到墙壁在无声地合拢，氧气被一丝丝抽走。更让我脊背发凉的是她的态度。她对我，

似乎“宽容”了许多。不再像以往那样直白抱怨收入，反而会说：“你也别太拼，身体要紧。

”偶尔甚至下厨，做两个我喜欢的菜，尽管味道依旧平平。但这种“好”，

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客气而疏远，带着一种按部就班的敷衍，像在完成某种既定的安抚程序。

她在安抚我。为什么？袖扣是谁的？A8U8X8的主人是谁？电话那头的人是谁？

“老地方”是哪里？“上市”？什么上市？无数问号在颅腔内轰鸣冲撞，昼夜不息。

我变得沉默，多疑，像根绷到极致的弦。工作上接连出了两次低级失误，

被主管叫去“聊聊”，话里话外透着“给年轻人让让位置”的寒意。

镜子里那个眼袋浮肿、目光浑浊的男人让我自己都感到厌恶。这就是我？

一个可能被妻子玩弄于股掌、在职场苟延残喘的可怜虫？不。不能这样。

我在网上反复比对了几天，下单了一套微型监控设备，带无线和远程查看。

收货地址写了公司。设备到手那天，我提前溜回家。林薇发来消息，说晚上有重要客户应酬。

屋里空荡荡，静得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我把摄像头藏在客厅书架顶层，

一本厚重落灰的《机械原理》后面，镜头角度刚好能覆盖大半个客厅和餐厅入口。安装时，

手指抖得厉害，冷汗湿透了衬衫后背。这是偷窥，是越界，是不堪。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在尖叫：你要真相！你要知道自己是活在一个怎样的骗局里！

如果是你疯了，你认！如果不是……摄像头指示灯微弱地闪烁一下，

手机APP显示连接成功。屏幕上，是我们熟悉又陌生的客厅，寂静无声。

我盯着那片静止的画面，仿佛在凝视一个即将开启的、深不见底的渊薮。接下来几天，

我像个潜伏在阴影里的幽灵，一有空就点开那个伪装成计算器的APP。大部分时间，

家里空无一人。偶尔林薇出现，

也只是寻常的换鞋、倒水、对着手机简短通话内容听不真切的片段。正常得让人心焦，

也让人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神经过敏。直到周五晚上。林薇又说有“闺蜜局”。我留在公司，

盯着手机屏幕。九点刚过，门锁传来电子开合的轻响。她进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画面不算高清，但足以辨认。男人身材高大，穿着看似随意实则剪裁精良的深色休闲西装，

约莫四十出头，举止间有种习惯性的从容。他手里拎着个浅褐色纸袋，

印着某家以贵闻名的法式甜品店Logo。我的呼吸骤然停住，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

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来了。他真的来了。林薇笑着接过纸袋，

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娇软：“说了别总破费嘛。”“顺手的事，知道你惦记这口。

”男人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低沉含笑。他极其自然地抬手，虚扶了一下林薇的后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