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暮的手指最后一次在机械键盘上敲下回车。,打包进度条缓慢爬向终点,像他此刻沉重的心跳。窗外写字楼的灯光早已熄灭大半,只剩他这一格还亮着,像茫茫数据海里一座孤岛。“项目最终版.zip——上传成功。”,才向后仰进工学椅里。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生锈的齿轮。,企业微信的图标跳动了。,而是一条来自人力资源部的私信。“陈暮同事,请于明日上午十点前往三号会议室,就岗位调整事宜进行面谈。相关资料已发送至邮箱。”,红点一闪一闪,像某种警告信号。
陈暮没点开邮箱。他知道里面会是什么——体面的遣散条款、三个月的赔偿金、一封感谢信模板。三十五岁,十二年工龄,抵不过AI自动生成代码的速度。上周部门会议上,总监怎么说的来着?
“未来是低代码和自动化的时代,我们需要的是……更具创造力的思维。”
他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一张疲惫的脸。眼袋深重,鬓角有了第一根白头发——上个月女儿发现的,还天真地问:“爸爸,这是智慧的颜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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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末班车厢空荡荡的,广告屏循环播放着虚拟现实游戏的宣传片。绚丽的魔法特效中,一行标语闪烁:“在另一个世界,你是英雄。”
陈暮别开视线,点开手机银行。
房贷余额:187万。
本月应还:12638.5元。
存款余额:67421.33元。
数字冰冷而精确,像他写过的那些代码。他下意识做了个深呼吸——三年前体检时医生教的缓解焦虑法,没什么用。
手机震动,妻子的微信跳出来:
“爸心梗又犯了,刚送进抢救室。妈说这次可能要放支架,押金先交三万。你方便转吗?我卡里只剩这个月生活费了。”
文字后面跟着一个医院定位。
陈暮盯着“三万”这个数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想回“好”,想回“别担心有我在”,想回“爸会没事的”。
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
“转。”
转账成功的提示弹出时,地铁正好驶入隧道。黑暗吞没车窗,玻璃上只映出他自已模糊的轮廓,和屏幕上那行小小的“转账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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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插进锁孔时,陈暮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推开门,客厅只开着一盏落地灯。妻子林晚缩在沙发角落,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光照着她眼下的青黑。
“还没睡?”陈暮轻声问。
“赶明天的方案。”林晚没抬头,手指在触控板上飞快滑动,“你吃饭了吗?锅里还有点粥。”
“吃过了。”陈暮撒谎。他脱下外套,看见餐桌上摆着女儿的书包——粉红色,上面贴满了卡通贴纸。书包旁边是一张摊开的数学卷子,78分,错题用红笔仔细订正过。
“朵朵今天哭了。”林晚终于抬起头,声音很轻,“说同学都报了编程夏令营,就她没有。”
陈暮喉结动了动:“多少钱?”
“六千八。”林晚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我跟她说,等爸爸下个项目奖金发了就报。她信了。”
沉默像潮水般漫上来。
陈暮走到女儿房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六岁的朵朵蜷缩在被子里,怀里抱着那只洗得发白的兔子玩偶——他三年前加班赶项目时,在机场匆忙买的生日礼物。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画:蜡笔画的一家三口,爸爸的头顶特意涂了几笔银色,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的超人爸爸”。
陈暮轻轻关上门。
“我……可能要换工作了。”他背对着林晚说。
敲键盘的声音停了。
几秒钟后,林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可怕:“裁了?”
“嗯。”
“赔偿呢?”
“三个月。”
又是沉默。然后他听见林晚起身,走到厨房。水龙头打开,碗碟碰撞,她在洗那个本来就不需要洗的锅。
陈暮走进储物间。这个三平米的小空间堆满了他们十年的生活:婴儿车、旧教科书、褪色的结婚相册、不再穿的衣服。灰尘在昏暗的光线里飞舞。
他在最底层的纸箱前蹲下。箱子上用马克笔写着“老物件”,字迹已经模糊。
翻开箱盖,一股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最上面是几本编程书籍——《C++ Primer》《算法导论》,书页泛黄,边角卷起。下面压着一沓照片:大学毕业照、第一次领工资时和同事的聚餐、蜜月旅行时在海边的合影——那时林晚的笑容还很明亮,没有现在这种挥之不去的倦意。
再往下,他的手指触到一个硬质的东西。
抽出来,是一张游戏点卡。
卡面是粗糙的像素画:战士高举屠龙刀,法师召唤冰咆哮,道士的神兽仰天长啸。顶上印着早已消失的游戏公司Logo,底下是一行褪色的字:
“法玛大陆永不落幕——1.76复古版,重燃你的热血青春!”
陈暮怔住了。
记忆像被按了播放键:大学宿舍的夏夜,四个室友挤在电脑前攻占沙巴克;网吧通宵后清晨的豆浆油条;游戏里第一次爆出裁决时全寝室的欢呼;还有……那个ID叫“薇薇安”的女道士,总在危急时刻给他加血,语音里是清脆的笑声。
点卡背面有字。他凑到灯光下看:
“给永远的首席法师,暮哥。
——薇薇,2012.6.18”
字迹娟秀,蓝色圆珠笔,十年过去了,依然清晰。
陈暮的心脏突兀地跳了一下。
他继续翻找,在点卡下面摸到一个黑色U盘。没有商标,没有标识,只有一角贴了张极小的标签,上面用打印机字体印着:
“备份_最终版_Z”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城市的深夜里。
客厅里,林晚的咳嗽声又响起来,压抑着,像是怕吵醒女儿。
陈暮握着那张点卡和U盘,坐在储物间的灰尘里。三十五岁,失业,房贷,父亲的病,女儿的夏令营,妻子眼下的青黑——所有这些沉重的现实,在这一刻,被一张十年前的游戏点卡短暂地刺穿了一个小孔。
孔的那一头,有银杏叶飘落的比奇城,有骷髅洞里的火把光影,有年少时以为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
他低头看了看U盘。
又抬头看了看储物间外——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客厅灯光,在地板上切出一小片温暖的黄色。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点卡的塑料边缘硌着掌心。
远处,又一趟夜班地铁驶过高架,隆隆声像遥远时代的战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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