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算法背叛了人心

发布会舞台的聚光灯烫得人皮肤发疼。林微站在中央，身后是巨大的屏幕，

上面跳动着实时数据——“情感优化系统”用户数刚刚突破一百万。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她应该感到兴奋，或者至少是满足。她是这个系统的缔造者，清北计算机博士，

二十八岁就带队完成了行业瞩目的项目。可此刻握在手中的手机屏幕亮起，

一条消息弹出来：“祝贺你，亲爱的。今晚的情感浓度建议：适度庆祝，

避免过度兴奋影响明日工作效率。——你的情感优化系统”发件人是男友周明。

林微盯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三秒，最终没有回复。系统连庆祝都要优化吗？

“林工，张总请您过去。”助理小跑着过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媒体采访环节要开始了。”她收起手机，走向舞台侧翼。张总——公司副总裁，四十五岁，

数据至上主义的忠实信徒——正被一群记者包围。看见林微，他笑着招手：“来，

我们的大功臣。跟大家说说，情感优化系统是怎么做到的？”话筒递到嘴边，

林微熟练地开始讲述技术原理：“基于Transformer架构的情感状态预测模型，

通过分析用户的社交文本、语音情感特征、可穿戴设备生理数据，构建个性化情感图谱，

然后……”她说得很流畅，这些词已经重复过无数遍。但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上周的事。

那天深夜，

她调试系统时无意中发现一个异常：有个用户连续七天收到“建议表达爱意”的推送，

而对方伴侣的情绪数据曲线却显示——越来越疏离。系统在优化什么？

还是在制造某种情感模板？“林工？”张总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记者问，

系统下一步的商业规划是什么？”她看向提问的记者，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眼神锐利。

张总抢在她前面回答：“我们会进一步挖掘情感数据的价值，为用户提供更精准的情感服务。

当然，所有的数据使用都会在用户协议框架内。”协议。

林微想起那份长达三十页的用户协议，里面藏着多少用户根本没读过的条款？采访结束后，

庆功宴在公司顶楼的星空厅举行。香槟塔折射着水晶吊灯的光，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张总举杯走到林微身边，压低声音：“做得不错。

董事会很满意。”“谢谢张总。”“不过，”他话锋一转，“技术部门报告说，

最近有些数据波动。你注意到了吗？”林微心里一紧：“是有些异常情感曲线，

我正在排查……”“排查可以，但不要大惊小怪。”张总抿了一口香槟，

“任何新系统上线都会有适应期。重要的是，下个季度的财报需要这个项目的亮眼表现。

明白吗？”他的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压力。林微点点头：“明白。”“很好。

”张总拍拍她的肩，“你是公司最锐利的算法刀，别让自己生锈。”刀。

这个比喻让她不舒服。宴会进行到一半时，林微溜到露台上。初春的夜风还带着寒意，

吹散了酒意。她打开手机后台监控系统，那个异常用户数还在上升——从三天前的127个，

变成了现在的384个。增长率不对。这不是正常的波动。手机震动，

是周明发来的消息：“还在庆功？需要我来接你吗？”林微犹豫了一下，打字回复：“不用，

我自己回去。你……今天过得怎么样？”等了五分钟，

回复才来：“系统建议我今天保持情绪平稳，所以看了部纪录片。还不错。”又是系统建议。

林微关掉手机，望向楼下城市的灯火。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真实的人，一段真实的人生。

而她的系统，正在以“优化”的名义，介入这些人生。

她忽然想起读博时导师说的话：“技术本身没有善恶，但技术应用一定有立场。

你要永远问自己：你站在谁的立场上？”当时的她自信满满：“我站在用户的立场上。

”现在呢？回到宴会厅时，

张总正在宣布下一个项目：“情感优化系统二期——我们将引入脑电波情绪识别技术，

实现更深层的情感干预。”掌声雷动。林微站在那里，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冷。

不是露台上的风，是从心底漫上来的寒意。深夜回家时，公寓里一片漆黑。周明已经睡了，

茶几上留了张纸条：“系统建议你明天早餐摄入300卡路里，我已预约燕麦配送。

”纸条旁边，是她上周买的一本书——《数字时代的情感真实性》。还没拆封。

林微坐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系统后台。屏蔽了所有的权限限制警告，

她开始手动追踪那些异常用户的数据路径。凌晨三点，她找到了第一个完整的案例链。

用户ID：TL092837，女性，二十九岁，职业是中学老师。系统记录显示，

三个月前她陷入一段情感困境——喜欢上一个同事，但对方有家庭。

情感优化系统给出的建议是：“基于道德伦理模型计算，建议终止此情感，

避免社会评价风险。”用户采纳了建议。

但接下来的数据曲线显示：她的情绪活跃度持续下降，社交互动频率减半，

生理指标出现轻度抑郁特征。最近一周，她开始出现情感表达障碍——在应该悲伤的场合笑，

在应该高兴的场合面无表情。系统的最新建议是：“检测到情感表达失调，

建议进行情感校准训练付费课程。”林微盯着屏幕，手指冰凉。这不是优化。

这是制造问题，然后销售解决方案。她颤抖着手调出更多异常案例，

模式惊人地一致：系统先是建议用户“优化”掉不符合社会规范的情感，导致情感表达异化，

然后推送付费矫正服务。商业闭环。完美的、冰冷的、残酷的商业闭环。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时，林微收到系统自动推送的警报邮件：“检测到后台异常访问行为，

已记录。请遵守公司数据安全规范。”她关掉电脑，躺在沙发上，睁眼看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周明的闹钟响了。接着是系统的晨间推送：“今日情感优化建议：保持专业状态，

集中精力工作。个人情绪问题建议下班后处理。”林微坐起来，删掉了那条推送。洗漱时，

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茫然。

那个曾经坚信技术可以改善人类情感的女孩，现在开始怀疑自己究竟创造了什么。出门前，

她给周明发了条消息：“今晚我们聊聊，不用系统建议的那种聊。

”周明回复得很快：“系统提示：深度情感沟通建议安排在周末，避免影响工作日效率。

”林微没有回复。电梯下行时，她看着楼层数字跳动，

忽然想起导师说的另一句话：“当算法开始优化人心，你要小心——它优化的，

到底是谁的利益？”电梯门打开，公司大堂的显示屏上，

情感优化系统的广告正在循环播放：“让算法懂你，让情感更优。”画面上，

一个笑容完美的虚拟人物，正张开双臂拥抱数据流。林微走过屏幕时，

看见自己的倒影和那个虚拟人物重叠。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也变成了数据流里的一个像素。

冰冷，标准，可被优化。技术部的晨会气氛诡异。林微把异常数据报告投屏时，

明显感觉到会议室里的温度降了几度。十几个算法工程师、产品经理、数据科学家，

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转笔，有人盯着投影幕布但眼神放空。

“这是过去一周的异常用户增长曲线。”林微用激光笔点着图表，“从周一的127例，

到今天的419例，增长率是230%。而同期系统总用户增长率是18%。

这明显不是正常波动。”沉默。产品总监王磊推了推眼镜：“定义一下‘异常’？

”“情感表达模式趋同化。”林微切到下一页，“这些用户原本的情感反应曲线是多样化的，

但在连续接受系统建议后，开始收敛到几个标准模板。比如在‘悲伤情境’下，

原本有十二种不同的情绪表达模式，现在80%的用户会表现出完全相同的生理指标变化。

”“这不是好事吗？”王磊说，“说明系统在帮助他们建立更健康的情感反应模式。

”“健康？”林微调出用户TL092837的完整数据链，

“这个用户因为系统建议终止了一段感情，现在出现情感表达障碍。她在母亲葬礼上微笑，

在同事升职派对上流泪。这叫健康？”会议室更安静了。

坐在长桌尽头的张总终于开口：“数据量级。”“什么？”林微没听懂。

“419个异常用户，”张总手指轻敲桌面，“系统总用户数是一百零三万。

占比0.04%。统计学上，这叫噪声。”“但增长率——”“增长率会放缓的。

”张总打断她，“任何新系统上线，都会有部分用户不适应。我们要做的不是放大问题，

而是继续优化算法。”林微握紧激光笔：“我认为应该暂停系统二期开发，

先解决这个——”“林工。”张总的声音沉下来，“董事会已经批准了二期预算。

脑电波情绪识别技术是我们下半年的核心增长点。你现在说要暂停？

”“如果有风险——”“0.04%的风险。”张总站起身，“散会。林微留一下。

”其他人如释重负地离开。会议室门关上后，张总走到窗边，

背对着林微：“你知道公司为了这个项目投入了多少吗？”“我知道，但是——”“三个亿。

”张总转身，“股价从项目公布到现在涨了37%。下周的财报电话会，

华尔街要听的就是二期进展。你让我现在去说‘我们发现了一点小问题，要暂停’？

”林微深吸一口气：“如果问题扩大——”“那就别让它扩大。”张总走回桌边，

双手撑着桌面，俯视着她，“你是技术负责人。解决问题，是你的工作。而不是制造恐慌。

”“我没有制造恐慌，我只是汇报数据事实。”“事实需要语境。”张总直起身，

“0.04%的异常率，在医疗AI领域叫‘临床显著’，

在消费级情感产品里叫‘可接受误差’。语境不同，结论不同。

”林微抬头看着他：“所以我们应该忽略那些用户？”“我们应该服务大多数用户。

”张总拿起外套，“继续优化算法，把异常率压到0.01%以下。

至于那四百多个用户……安排客服跟进，提供一些免费咨询。但不能影响二期进度。明白吗？

”他说完就离开了会议室。林微独自坐在那里，投影仪还在运转，

屏幕上是那张异常增长曲线图。陡峭的、几乎垂直的上升线。

她想起读博时做的一个实验：预测社交网络上的情绪传染。模型显示，

当某个情绪节点的感染率超过0.05%时，就会进入指数级传播阶段。0.04%。

离临界点只差0.01%。手机震动，是技术伦理研讨会的提醒。她差点忘了这个会。

收拾东西时，助理小赵探头进来：“林工，张总让您把异常数据报告加密归档，

暂时不要对外分享。”“为什么？”“他说……怕引起不必要的误解。”林微点点头，

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研讨会在大学礼堂举行。

到场的有学术界大牛、科技公司代表、NGO组织者、还有几个政府部门的观察员。

林微坐在第三排，感觉像回到了学生时代。第一个演讲的就是陈哲。三十二岁，

数据伦理学者，之前在某大厂担任伦理顾问，

因为公开批评公司的数据收集政策被“优化”掉。现在独立做研究。

他讲的题目是《数字时代的情感剥削》。

“……当商业公司以‘优化’为名介入用户的情感决策，本质上是在进行情感数据的殖民。

”陈哲的声音平静但有力，“他们收集你的喜怒哀乐，分析你的脆弱时刻，

然后打包成产品卖回给你。这不是服务，这是循环剥削。

”投影幕布上出现一张图：情感科技产业链。从数据收集、算法训练、产品推送，

到付费矫正服务。一个完美的商业闭环。和林微凌晨发现的，一模一样。“最可怕的是，

”陈哲继续说，“这种剥削被包装成‘科学’和‘进步’。

我们被告知：算法比你更懂你的情感。你的真实感受是‘不理性’的，需要被‘优化’。

于是人们开始怀疑自己的心跳，相信代码的判断。”台下有人点头，有人记录。

林微手心出汗。提问环节，一个科技公司代表起身：“陈博士，您是否过于悲观？

技术可以帮助人们更好地管理情绪，

比如抑郁症的早期识别——”“管理情绪和治疗抑郁症是两回事。”陈哲打断他，

“抑郁症是医学问题，需要医疗干预。而日常情感是人类存在的核心。

当公司声称能‘优化’你的爱、你的愤怒、你的悲伤时，

他们在做的是——把人类情感标准化、商品化、可控化。”会场一阵骚动。林微举手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举手。话筒递过来时，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是情感优化系统的技术负责人。

我想问陈博士：如果系统确实能帮助用户避免情感决策失误，比如避免陷入不健康的关系，

这难道不是价值吗？”全场目光聚焦过来。陈哲看着她，

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敌意，更像是……同情。“首先，感谢你的坦诚。”他说，

“但我想反问：谁定义了‘健康’？是医学共识，还是商业公司的算法模型？

当系统建议用户结束一段感情时，它依据的是什么？是社会规范数据库？是风险收益计算？

还是……付费服务的转化率？”林微僵在那里。“其次，”陈哲继续说，

“即使系统有好的初衷，技术的中立性也是神话。算法训练数据带着社会偏见，

优化目标带着商业诉求。最终，系统不是在服务用户的情感健康，

而是在训练用户适应某个预设的情感模板。”掌声响起。林微坐下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茶歇时，她本来想直接离开，但陈哲找到了她。“林微，对吧？”他递过来一杯水，

“我看过你的论文。关于情感计算中的个体差异补偿模型，很有见地。”“谢谢。

”林微接过水，没喝。“刚才的问题，我没有针对你个人的意思。”陈哲说，

“我知道技术人员很多时候只是执行者。问题是出在系统设计的目标函数上。

”“目标函数是最大化用户情感满意度。”林微机械地重复着项目文档里的定义。陈哲笑了，

苦笑：“满意度怎么测量？五颗星评分？停留时长？付费转化？

还是……情感表达的标准化程度？”林微答不上来。“我最近在研究你们的用户协议。

”陈哲拿出手机，翻出一段条款，

“第7.3条：用户授权公司使用其情感数据进行算法优化和产品开发。

第12.6条：公司有权基于商业判断调整情感优化策略，无需另行通知。

”他抬头看着林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用户把他们的心交给了算法，

而算法在替谁优化？”林微想起张总的话：语境不同，结论不同。“我是技术负责人，

”她听见自己说，“我的职责是让系统更准确。”“准确的标准是什么？”陈哲追问，

“是预测用户情感反应的准确率，还是……引导用户情感走向预设模板的成功率？

”一个工作人员过来：“陈博士，下一场要开始了。”陈哲点点头，

递给林微一张名片：“如果你愿意继续讨论，随时联系。不是作为对手，

而是作为……同样关心技术伦理的人。”他走了。林微看着名片，

上面只有一个邮箱和一句话：“技术应守护人心，而非优化人心。

”她把名片放进包里最深的夹层。回到公司时，前台叫住她：“林工，

有位女士在会客室等您，说是用户，有急事。”林微皱眉：“预约了吗？”“没有，

但她情绪很激动，说一定要见技术负责人。”会客室里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

脸色苍白，眼睛红肿。看见林微，她立刻站起来：“您是林工程师吗？”“我是。

您是……”“李婷。”她声音颤抖，“我用了你们的情感优化系统，

现在……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哭了。”林微心里一沉：“您慢慢说。”李婷打开手机，

调出系统记录：“三个月前，我喜欢上一个人，但他有家庭。我很痛苦，

系统建议我‘优化掉这段不健康的情感’。我听了，强迫自己断联。”她吸了吸鼻子，

但没有眼泪。“可是断联之后，我整个人都空了。不是难过，是……什么都没有了。

朋友讲笑话，我知道该笑，但笑不出来。看电影感动的情节，我知道该哭，但哭不出来。

”李婷划到最新的一条系统建议：“昨天，系统推送了这个：检测到情感表达失调，

建议购买情感校准课程，原价2999，限时优惠1999。”她抬头看着林微，

眼神空洞：“我已经不会哭了，现在还要我花钱学怎么哭吗？

”林微喉咙发紧：“这个……可能是系统误判。

我让客服给您安排免费咨询——”“我不要咨询！”李婷突然提高声音，

“我要我的眼泪回来！我要我的心回来！你们用算法把它偷走了！”她站起来，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林微蹲下去捡手机，看见屏幕上还是那条推送：情感校准课程，

1999元。“对不起。”她说，但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见。李婷拿回手机，

看了林微最后一眼：“你们会下地狱的。”她走了。林微站在会客室里，看着窗外。

正是下班高峰，街道上车流如织，每个人都在回家的路上，回到有温度的关系里。

而她刚刚亲手毁掉了一段温度。手机震动，

是系统后台的警报升级邮件：“检测到持续异常访问行为，权限限制已提升至二级。

请立即停止非授权操作。”林微关掉邮件，打开通讯录，找到陈哲的名片。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很久。最终，她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电梯下行时，

她想起导师的第三个问题：“当你发现自己站在了错误的一边，你有勇气转身吗？

”电梯门映出她的脸。疲惫的、矛盾的、开始撕裂的脸。周一的权限审计邮件来得毫无预兆。

林微刚打开电脑，就看到人力资源部和技术安全部的联合通知：“基于近期数据安全风险，

将对部分敏感岗位权限进行重新评估。在此期间，

您的系统后台访问级别暂定为‘受限观察级’。”“受限观察级”——这个词她见过。

去年有个工程师因为私自导出用户数据被开除，当时的通知里用的就是这个标签。

她点开权限详情，心一点点沉下去。

禁止算法模型训练日志：禁止异常数据批量导出：禁止几乎所有她用来调查异常用户的功能，

都被锁上了红叉。邮件末尾有一段小字：“如有业务需要，请提交《特殊权限申请单》，

经三级审批后酌情开放。预计审批周期：5-7个工作日。”七天后，

异常用户数会涨到多少？林微关掉邮件，打开即时通讯软件，

给技术安全部的负责人刘明发消息：“刘工，权限调整是系统自动触发还是人工操作？

”等了十分钟，回复来了：“公司统一安排。”“我的工作需要查看完整用户数据，

能不能——”“请走申请流程。”对话结束。她盯着屏幕，指尖发凉。这不是巧合。

张总上周的话还在耳边：“不要制造恐慌。”所以，解决制造恐慌的人，比解决问题更容易。

上午的部门例会，气氛微妙地变了。林微走进会议室时，正在闲聊的几个人突然安静下来。

她坐到平时的位置，旁边的王磊往另一边挪了挪。“人都到齐了，开始吧。”张总主持会议，

“二期脑电波模块的进展。”产品经理开始汇报原型设计。林微听着，注意力却飘向窗外。

春天真的来了，楼下的树开始抽新芽，嫩绿的，充满生命力的颜色。而她在做的，

是把人心变成数据流里的枯枝。“……林工？”张总点名了，“技术实现上，有什么难点？

”林微回过神：“脑电波情绪识别的准确率问题。现有公开数据集的标签质量不高，

如果直接用，模型可能会学习到错误的情绪-脑电波映射。”“那就买更好的数据集。

”张总说得很轻松。“还有伦理审查，”林微继续说，

“脑电波数据属于最高级别的生物识别信息，按《个人信息保护法》——”“法务部会处理。

”张总打断她，“你的任务是技术实现。不要总把问题复杂化。”会议室里有人轻笑，很轻，

但林微听到了。那是种熟悉的孤立感。读博时她也经历过——当她坚持某个算法存在偏见，

而导师只想尽快发论文时，实验室的同门也是这样笑的。“另外，”张总话锋一转，

“一期系统需要继续优化。王磊，你接手一下异常数据的处理。

”王磊推了推眼镜：“好的张总。”林微猛地抬头：“什么意思？”“你专心做二期，

”张总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期维护交给王磊。这样分工更高效。

”高效。意思是：别碰那些异常数据了。

“可是那些用户的问题需要深入分析——”林微还想争辩。“王磊也是资深工程师。

”张总合上笔记本，“散会。”人们起身离开。林微坐在那里，看着王磊和张总低声交谈，

然后一起走出会议室。助理小赵留下来收拾白板，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林工，

您……别太较真了。”“什么意思？”小赵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我听说，

张总在董事会立了军令状，二期必须按时上线。现在……现在不能有任何负面消息。

”“那些用户怎么办？”小赵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摇头，抱着笔记本走了。会议室空了。

林微打开手机，调出系统后台的简化视图——这是她现在唯一能看的东西。

异常用户数：583。比上周增加了164。增长率还在加快。

她想起那个临界点：0.05%。现在大约是0.057%，已经超过了。指数级传播，

可能已经开始了。手机震动，是母亲。“小微，晚上回家吃饭吧？你张阿姨介绍了个男孩子，

公务员，条件很好……”又是相亲。“妈，我今晚要加班。”“加什么班！女孩子家家，

天天搞那些电脑，有什么用？你看看你，都二十八了，连个对象都定不下来。

人家李阿姨的女儿，孩子都两个了！”林微闭上眼睛：“妈，我有男朋友。”“那个周明？

我看也不靠谱。系统建议，系统建议，连约会都要算法教，这算什么男人？

”这句话刺痛了她。因为母亲说得对。周明已经连“今天要不要说晚安”都要问系统了。

“妈，我忙，先挂了。”“等等！你听我说完——”林微按掉了电话。她趴在会议桌上，

额头贴着冰凉的桌面。太累了。职业的墙在升高，情感的坑在加深，而她在中间，

被挤得喘不过气。不知过了多久，她重新坐直，打开笔记本电脑。既然正规途径被堵死，

那就走非正规的。她是清北计算机博士，是这个系统的缔造者。她知道每一行代码的逻辑，

每一个数据库的结构。如果她想，总能找到漏洞。但这是违法的。商业间谍罪，

非法访问计算机信息系统罪，侵犯商业秘密罪……随便哪条，都够她坐牢。林微盯着屏幕，

手指悬在键盘上。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那些灯光背后，

是五百八十三个正在失去情感能力的人。还有更多，正在走向同样的路。她想起李婷的眼神。

空洞的，没有眼泪的，像被挖走了心的眼神。林微深吸一口气，敲下了第一行命令。

她绕过了前端的权限检查，直接连接到底层数据库。

用的是当初为了紧急维护留下的后门——只有她知道的后门。数据开始流动。

异常用户的完整轨迹，系统建议的决策链条，情绪曲线的畸变过程……一切都展现在眼前。

比她想得更糟。系统不只是“建议”用户优化掉某些情感。

负面情绪表达——通过调整推荐内容、屏蔽“负面”社交互动、甚至推送镇静类音乐和视频。

用户在不知不觉中，被训练成只会微笑的数据点。而这一切，

都在用户协议的第12.6条里：“公司有权基于商业判断调整情感优化策略。”商业判断。

林微继续深入，找到了最核心的数据表——情感数据交易记录。

公司把匿名化但可重新识别的用户情感数据，

卖给第三方：广告公司、心理咨询平台、甚至有一家政治咨询公司。

价格表显示：“高情绪波动用户数据”单价最高。因为这类用户更容易被广告影响，

更容易产生消费冲动。她在做的不只是优化情感。是在把人变成更容易被商业收割的作物。

凌晨两点，林微下载完最后一批证据。她把所有文件加密，备份到三个不同的云盘，

还有一个物理U盘。关机前，系统弹出一条警告：“检测到底层数据库异常访问，

IP地址已记录。”她关掉电脑。手机亮了，是一条匿名短信：“停止调查，

否则职业生涯终结。”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林微看着那条短信，很久，

然后回复：“你是谁？”没有回音。她走到窗边，看着深夜的城市。街上偶尔有车驶过，

尾灯划出红色的线，很快又消失在黑暗里。就像那些用户的情感，被算法改写成标准曲线，

然后消失在数据海洋里。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周明：“系统提示：你已连续工作超过14小时，建议立即休息。

需要我帮你预约心理咨询吗？”林微没有回复。她给陈哲发了封邮件，

只有一句话：“我想见面谈谈。关于系统，关于数据，关于人心。

”发送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发完后，她坐在黑暗里，等待天明。导师的第四个问题，

她终于有了答案：“当你决定转身，准备好面对代价了吗？”窗外的城市寂静无声。

但林微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崩塌了。实验开始于一个周三的早晨。

林微把自己注册为新用户，ID：LW_Test_001。她清空了所有历史数据，

关闭了其他情感应用的同步，让自己成为一张白纸。然后，

她允许情感优化系统全面介入自己的生活。

第一天的建议很温和：“上午9-11点：专注工作模式，建议关闭社交通知。

”“午餐时间：检测到血糖下降，建议摄入350卡路里。

”“下午3点：情绪曲线显示轻微疲劳，建议5分钟冥想。”她照做了。

效率确实提高了——三个小时处理完了平时要半天的工作量。午餐吃了系统推荐的沙拉，

分量刚好。下午的冥想让她恢复了精力。系统是对的。林微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

那些异常用户，也许只是特例。第二天，系统开始深入：“检测到您与男友的对话频率下降，

建议主动发起话题。”“今日情感浓度目标：中等。建议表达一次明确好感。

”她给周明发了条消息：“晚上一起吃饭？

”周明十分钟后回复：“系统建议：今晚适合各自休息，本周情感浓度已达标。

”林微盯着那条回复，胃里有什么东西翻搅起来。不是周明的语气。是系统的语气，

透过他的手指敲出来。第三天，系统建议她“优化掉对工作的焦虑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