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第十一天

第一章十一月末的滨城，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周。沈未晚站在顾氏集团顶层的落地窗前，

看着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将整座城市切割成无数模糊的光斑。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小腹，那里曾经有过一个生命，在七十二小时前，

随着那碗褐色的汤药彻底离开了她。身后传来皮鞋叩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

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顾聿衡推门进来，身后跟着眼眶微红的苏浅月。他没有看她，

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将一份文件扔进碎纸机。“顾氏的秋季慈善晚宴，你不用出席了。

”他的声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浅月会以女主人的身份主持。”沈未晚转过身。

她看着这个男人——结婚三年，她从未真正走进过他的世界。他穿着她亲手熨烫的衬衫，

袖扣是她去年生日时送的那对，深蓝底色，嵌着一小颗月光石，与他的眼睛很配。

那时她以为，只要足够耐心，总能焐热一颗心。现在她知道了，有些心，天生就是冷的。

“顾聿衡，”她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苏浅月的孩子，不是我推的。

”苏浅月立刻捂住小腹，往顾聿衡身后缩了缩，声音细得像初春的冰裂：“聿衡，

未晚姐心情不好，我知道的……我不怪她……”顾聿衡眉头微蹙，

终于将目光落在沈未晚身上。那目光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明明在看她，却什么都没映进去。

“事到如今，你还在狡辩。”他抬手松了松领带，动作里有不耐，

“晚晚的体检报告、佣人的证词，哪一样不是指向你？沈未晚，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体检报告。佣人证词。沈未晚忽然笑了，笑意很浅，只牵动了唇角。三年了，她终于明白，

不是证据不够，是他根本不想看见。“我不会再出席顾家的任何场合。”她从窗边走过来，

与顾聿衡擦肩而过时，脚步微顿，“但苏浅月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你最好查清楚。

”顾聿衡眸光骤冷，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你什么意思？”沈未晚没有挣扎。她只是低头，

看着他握紧自己的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曾经在婚礼上为她戴上婚戒，

此刻却像铁钳一样箍住她。“字面意思。”她抬起眼，眼底平静无波，“顾总若真想知道，

去查三月十号丽思卡尔顿的监控，比在这儿审问我更有用。”苏浅月的脸色在瞬间变得煞白。

沈未晚看见她攥紧了顾聿衡的衣角，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原来如此。她心想。

原来做贼的人，心虚起来是这样的。顾聿衡的眉头皱得更紧，却没有追问。他只是松开手，

想拂去衣襟上一粒不重要的灰尘。“你最好安分些。”他说，“晚晚身体不好，

经不起你一再刺激。”沈未晚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向门口，脊背挺得笔直。

长廊里的风穿堂而过，吹起她散落的鬓发，凉意顺着领口钻进心底。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春天，父亲摔碎了她最爱的青瓷茶盏，瓷片溅到她脚边，

他说：“你今日踏出这道门，沈家便没有你这个女儿。”她还是走了。那时她以为，

为了爱一个人放弃所有，是最浪漫的牺牲。此刻才懂，那不过是将刀柄递进对方手里，

再亲手教他往哪里捅最痛。电梯门合上的瞬间，

她看见自己映在镜面钢壁上的脸——苍白、平静，眼眶却没有红。原来心死了，

人是哭不出来的。她摸了摸空荡荡的无名指。婚戒还在，一枚简单素圈，三年来从不离身。

她轻轻旋下，握进掌心，金属被体温焐得温热。电梯抵达一楼。她跨出去，

将戒指投进垃圾桶。金属落底，发出一声轻响。沈未晚没有回头。她并不知道，

此时顶层办公室里，顾聿衡正盯着碎纸机里最后一片纸屑落下，

忽然觉得心脏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轻轻划了一下。不痛，但很奇怪。他转过头，

苏浅月正柔声说着什么，他没听进去。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落地窗上只剩一道将干未干的水痕，像眼泪划过玻璃的印记。他想起方才沈未晚转身时，

裙摆带起的风里有很淡的茉莉香。那是她惯用的洗衣液味道，三年来从未变过。

他从前从未在意过。第二章沈未晚在江对岸租了一套公寓。六十平，朝北，采光不好，

胜在清净。搬来时只有一个行李箱，装的都是贴身衣物和工作资料。顾家的一切，

她一样没拿。顾聿衡大概还不知道她已经搬出来了。这三天，他没有打过一个电话，

没有发过一条消息。倒是顾宅管家打过一次，口气倨傲，问她晚宴要穿的礼服要不要寄过来。

她说不用，挂了电话，顺手将管家号码也拉黑了。她坐在新租公寓的地板上，

背靠尚未拆封的纸箱，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弹出一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是“RM亚太区总部”，标题只有两个单词：Welcome aboard。

三个月前，她在顾氏加班的深夜，趁顾聿衡与苏浅月在隔壁会议室喝下午茶的空隙，

收到了RM设计大赛的入围通知。RM是意大利国宝级高定品牌，

每年在全球甄选三位新锐设计师进入总部工作。她是亚洲区唯一入选者。

当时她看着屏幕上的congratulations，

又看了看玻璃墙那边正为苏浅月剥柚子的顾聿衡，沉默了很久。她没有告诉他。

现在也不必了。邮件确认了入职日期——下周一。

她需要在那之前办好签证、订好机票、将国内的一切交割清楚。时间很紧，但她从不怕紧。

她只怕没有方向。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来电显示是一个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看见的名字：沈淮序。她的胞弟，沈氏集团现任CEO，

比她小三岁，三年前她离家那天，他是唯一没有挽留她的人。她犹豫三秒，接通。“姐。

”电话那头是久违的声音，低了两度，褪去少年气，“你在哪。”“江对岸。”“地址发我，

十分钟到。”没等她回答，电话挂断。沈未晚看着屏幕上那串陌生又熟悉的号码，

窗外又飘起雨，细细密密，落在玻璃上像盐粒。七分四十八秒后，门铃响起。

沈淮序站在门口，西装革履，眉眼与她有六分相似，只是下颌线条更凌厉些。

内——空荡荡的房间、墙角一只孤零零的行李箱、窗户上凝着水汽——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

“三年，”他说，“就混成这样。”沈未晚没接话，侧身让他进门。沈淮序走进来，没有坐，

背对着她站在窗前：“爸让我问你，还回不回家。”沈未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挺拔的背影。

三年前那个送她到门口、红着眼眶却一言不发的少年，如今已经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了。

“爸身体怎么样。”“不好。你不回来，他就不会好。”沈淮序转过身，直视她，“姐，

你不是傻子。顾聿衡那点破事，圈子里谁不知道？你就非要吊死在这棵歪脖子树上？

”沈未晚没有辩解。她只是很轻地说：“我知道了。”沈淮序愣了愣，

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平静。他等了片刻，没有等到下文，

忽然明白过来——她不是在说知道爸爸身体不好，也不是在说知道顾聿衡的事。

她是在说：我知道了，当初是我错了。沈淮序喉结滚动，半晌，

从内袋抽出一张卡放在玄关柜上。“沈氏的法务团队，随时可以调给你。”他顿了顿，

“离婚协议，需要我找人起草吗？”沈未晚看着那张黑卡，没有伸手去拿。“不用。”她说，

“我会自己处理。”沈淮序沉默良久，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别硬撑。”他走到门口，

又停住，没有回头。“姐，三年前我没有拦你，是因为你说你爱他。现在我不拦你，

是因为你说你知道了。”门合上。沈未晚站在原地，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窗外雨声渐密，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沈淮序还那么小，跟在她的裙子后面，姐姐长姐姐短。

她教他背的第一首诗，不是骆宾王的鹅，而是李商隐的锦瑟。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她那时不懂。现在懂了。手机又一次震动。她低头，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沈小姐，您三月十号委托我调取的监控已经整理完毕。

文件太大，已上传至您的加密云盘。”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将手机放在一旁，

打开行李箱，取出那个从不离身的移动硬盘。这三年，她不是没有准备，只是总以为用不上。

现在该用了。第三章周五傍晚，顾聿衡从公司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司机拉开车门，

他没有立刻上去，站在门廊下抽了支烟。他戒烟三年，

自从沈未晚说他抽烟时眉心会习惯性皱起、显老。今天不知怎么，又想抽。

第一口烟雾散开时，助理周深疾步走来，神色复杂。“顾总，

丽思卡尔顿那边……三月份的监控，被人调走了。”顾聿衡夹烟的手顿住。“谁调的。

”周深看了他一眼，声音低了八度：“沈小姐。三月十一号，

她以宾客身份申请调取宴会厅公共区域监控。酒店方按照流程，保留了三十天内的记录。

”三月十一号。顾聿衡记得那天——苏浅月在家里晕倒，送医后被查出怀孕七周。

当晚沈未晚在书房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她来公司，他说了离婚的事。她没有哭，

只是问：你查清楚了吗？他说：不需要查。那之后她就再没问过。他将烟掐灭，

问：“监控内容？”周深顿了顿，将平板递过来：“沈小姐没有申请调取宴会厅内部监控，

她调的是……酒店后门的车辆通道。”屏幕上是一段夜间视频，

时间戳显示三月十号深夜十一点四十三分。一辆黑色埃尔法驶入镜头，车门打开，

一个穿风衣的男人下车，随后是一身淡色连衣裙的苏浅月。两人在车旁停留片刻，姿态亲密。

男人扶着苏浅月的腰，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什么，苏浅月笑着在他肩上轻捶一下。三分钟后，

两人分开，苏浅月独自步入酒店侧门。顾聿衡看着屏幕。那个穿风衣的男人，他认识。

程致远。程氏太子爷，苏浅月的“干哥哥”，也是他合作七年的商业伙伴。周深将视频暂停，

画面定格在苏浅月抬头的瞬间——她笑得温柔，眼角眉梢都是撒娇的媚意。那笑容，

顾聿衡从未见过。“顾总，”周深声音艰涩，“三月十号，

苏小姐告诉我她身体不适、在家休息，您那天晚上在深城出差……”顾聿衡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婚戒三天前被他取下来，放在床头柜上，不知为什么，

那天晨起时总觉得手腕轻得不习惯。他忽然想起，沈未晚那天说的话。

苏浅月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你最好查清楚。他查了吗？没有。他根本不需要查。

浅月那么温柔，那么善良，连一只流浪猫都舍不得伤害，怎么可能骗他？他信了她十二年。

从十七岁初见，到如今二十九岁。他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她。顾聿衡将平板递回去，

声音听不出情绪：“去查。

苏浅月近半年的行踪、通话记录、银行流水、社交账号——所有能查的，全都查。

”周深点头，欲言又止。“还有事？”“是……”周深将平板收进公文包，

“沈小姐今天下午来过公司。在您的办公室门口站了五分钟，后来走了。”顾聿衡抬眼。

“她……有没有说什么？”“没有。”周深摇头，“她只是让前台转交一样东西。

”他从包中取出一个信封，深咖色，

封口火漆上印着一朵半开的鸢尾——那是沈未晚用了十年的私印纹样。顾聿衡接过，拆开。

里面是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女方签名处，“沈未晚”三个字写得端正平静，

一笔一划都没有颤抖。日期落在三天前，正是她在办公室说那些话的那天。

协议书里没有任何财产主张。她什么都不要。顾家的一切，她一样没拿。顾聿衡攥着那张纸，

指节泛白。周深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良久，他听见顾聿衡问：“她有没有说，要去哪里。

”“没有。前台说，沈小姐放下信就走了。”周深停顿片刻，

“但……人事部的同事收到她的离职申请，流程已经走完了。”“她入职三年，年假没用完。

折算后的补偿金，她捐给了公司名下的慈善基金会，分文没取。”顾聿衡没有再问。

他将协议书折好，放回信封。动作很慢，像是在处理一件与他无关的事。可他握着信封的手，

很久都没有松开。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雷鸣。又要下雨了。第四章沈未晚离开滨城那天，

是个罕见的晴天。航班中午十二点四十五分起飞。她七点就醒了，

将公寓钥匙放在门口鞋柜上，推着那只唯一的行李箱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时，她没有回头。

值机、安检、候机。过程安静得像每一个寻常的出差日。她坐在登机口，

看着落地窗外停机坪上起落的飞机。阳光很好，将金属机翼照得发亮，几乎晃眼。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没看。登机广播响起时，她起身将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皮鞋敲击地面的频率乱得不成章法。“沈未晚。”她顿住。

这个声音她听了十年。少年时是暗恋的回响，新婚时是期待的落空，

后来成了她最怕听见又最想听见的奢望。此刻听来，却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什么都透不进来。

她转过身。顾聿衡站在三米开外，西装外套扣子系错了一颗，衬衫领口微皱，呼吸不稳。

他显然是匆忙赶来的，或许连司机都没叫，自己开车一路闯红灯。她从未见他这样狼狈。

可她已经不关心了。“协议书收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法务审核过，财产分割部分没有问题。苏浅月若有异议，可以再协商。”顾聿衡看着她。

她穿着很简单的针织衫，长发松松挽起，不施粉黛。和这三年里每一个寻常的清晨没有不同。

可她要走了。“监控……”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你调了丽思卡尔顿的监控，

为什么不一早给我看？”沈未晚静了一瞬。她垂下眼，嘴角弯起一道很浅的弧度，不是笑，

只是弧度。“我给了。”她说，“三年来，我给过你很多次。”三月十一号，

她从酒店调取监控那天，正好是苏浅月查出怀孕。她将证据存在U盘里，放在他的书房桌上。

次日她来公司，他说离婚。三月二十八号，她将苏浅月与程致远的通话记录整理成文档，

发送到他的私人邮箱。他没有回复。四月十五号，她将私家侦探拍到的照片打印出来，

夹在他常看的那本建筑史里。他从未翻开那本书。她给过。他从未看过。顾聿衡站在原地，

看着她平静的眉眼，忽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女人。他以为她沉默是理亏，

却不知她沉默是因为早已说尽一切，而他从未听进耳里。“晚晚她……”他开口，

却不知该怎么往下说。“苏浅月的事，”沈未晚替他说完，“你会查清楚的。

你只是需要时间。”她顿了顿。“但现在，与我无关了。”登机口即将关闭，

广播催促未登机的旅客尽快登机。沈未晚将登机牌递给地勤。“顾聿衡，”她背对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