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釉为契

青釉为契一深秋的风掠过古城市中心的会展中心，卷起一地枯黄落叶，

也将会场里几乎要溢出来的轻蔑与嘲讽，吹得格外清晰。苏砚站在后台阴影里，

指尖微微收紧，掌心被一块冰凉坚硬的瓷片硌出一道浅浅红痕。那是她的师傅，

国内文物修复界泰斗陈敬山老先生，弥留之际紧紧塞到她手里的东西。

一块边缘残缺、釉色斑驳，看上去毫不起眼的瓷片。只有师傅与她二人知晓，

这是失传千年的唐代秘色瓷残片，是足以改写陶瓷史的重要物证。师傅走得突然，

没留下家产与人脉，只留下这一块瓷片，和一句轻得像风的嘱托。“苏砚，守住它，

也守住你自己。”她守住了。从十八岁跟着师傅学艺，到二十五岁独立接活，苏砚的世界里，

只有灰尘、胶水、刻刀与瓷器碎片。她没有耀眼学历，没有深厚家世，

在讲究门第与师承的文物圈里，她像一株长在墙角的野草，不起眼，也不被待见。

可她有天赋。一种近乎天生、对古物的感知力。别人需要反复比对、查阅、试验的修复工序，

她往往只看几眼，指尖轻轻一触，便能精准判断年代、胎质、裂痕走向、釉料配比。

师傅常说，苏砚是为文物修复而生的人。也正是这份天赋，让她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比如周明轩。周明轩是文物圈里名副其实的太子爷，父亲是收藏界大鳄，

家族企业包揽文物拍卖、修复、展览整条产业链，资源通天，气焰嚣张。

他从小顶着天才名头长大，心高气傲，容不得任何人在专业上压过他。而苏砚，

恰好就是那个压过他的人。早在师傅在世时，周明轩便数次登门求教，

都被师傅以“心浮气躁，不堪大用”拒之门外。他将这份屈辱记在心里，也记在了苏砚身上。

他认定，是苏砚在师傅面前搬弄是非，才让他颜面尽失。师傅去世后，周明轩的针对，

再无遮掩。这场业内新人交流会，是苏砚第一次正式在公开场合露面。

她原本只想遵循师傅遗愿，简单分享关于秘色瓷残片的研究心得，不求认可，只求心安。

可她刚走上台，话筒还未打开，一道高大身影便带着一身戾气，径直冲了上来。是周明轩。

他穿着高定西装，面容英俊，眼神却阴鸷得吓人。

目光扫过苏砚放在桌上的修复样本——那是她耗费三个月，

一点点拼接、补釉、打磨完成的宋代白瓷盏，是她用来证明自己的全部心血。下一秒，

周明轩抬手，狠狠一挥。“啪——”清脆碎裂声刺耳响起。

完好的白瓷盏在坚硬地板上四分五裂，瓷片飞溅，滚落到各个角落，

像苏砚瞬间支离破碎的尊严。全场哗然。随即，是毫不掩饰的哄笑与议论。“我当是谁呢，

原来是陈老那个没名没分的野徒弟。”“一个女人，还是野路子出身，也敢跑到这儿来献丑？

”“听说陈老去世就留了块破瓷片给她，怕是想拿着遗物博眼球上位吧。

”刺耳话语像针一样扎进苏砚耳朵里。她站在台上，脸色苍白，脊背却挺得笔直。她没有哭，

没有闹，只是低头，看着地上再也无法复原的碎片。周明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笑意。“苏砚，文物这东西，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碰的。”他声音不大，

却通过扩音设备传遍整个会场，“你没有师承，没有背景，没有资历，凭什么站在这里？

凭你师傅可怜你？”“滚下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人群中有人附和，

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冷眼旁观。没有人站出来为她说一句话。在这个圈子里，

得罪周明轩，等于自断前程。两名保安很快走上台，一左一右架住苏砚的胳膊。她没有挣扎，

只是在被拖走前一秒，弯腰，将那块师傅留下的秘色瓷残片紧紧攥进手里。

冰凉瓷片贴着掌心，像一道最后的支撑。她被硬生生赶出会展中心。大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

也关上了她在这个行业里，最后一点微弱希望。门外风很大，吹乱她头发，也吹冷四肢百骸。

苏砚靠着冰冷墙壁，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委屈、愤怒、不甘、绝望，

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热爱文物，只是想继承师傅遗志，

只是想安安静静做一名修复师。为什么，连这样微小的愿望，都不被允许。

二被赶出交流会的第二天，苏砚的世界彻底塌了。周明轩说到做到，动用所有能调动的资源，

对她实施一场毫不留情的封杀。她的小工作室位于老城区一条僻静巷子里，

原本还有几个老客户愿意照顾生意，可一夜之间，所有订单全部取消。

对方只含糊地说：“不好意思，以后不方便合作了。

”她去专业材料店购买修复用的矿物釉料、鱼胶、砂纸，平时熟络的老板看着她，满脸为难，

连连摆手：“苏小姐，对不住，我这儿东西卖完了，你去别家看看吧。”可货架上，

明明摆满了她需要的一切。同行看到她，要么绕道走，要么假装不认识，

要么干脆投来鄙夷目光。有人在文物圈私下群里造谣，

说她手艺差、人品差、偷卖师傅藏品；有人说她为了接单不择手段，攀附权贵；更难听的话，

源源不断钻进她耳朵里。苏砚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三天没有出门。小小的房间里，

堆满瓷器碎片、工具、图纸，阳光从狭小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线里浮动。她坐在工作台前，

一遍又一遍擦拭着那块秘色瓷残片。瓷片很薄，边缘圆润，釉色青中泛蓝，像雨后天空，

像深山湖水。师傅说，秘色瓷“千峰翠色”，是唐代皇家专用瓷，烧制技艺早已失传，

存世量寥寥无几。而她手里这一块，是完整秘色瓷瓶的底足部分。只要能找到器身，

便能复原一件千年国宝。这是师傅一生执念，也是她的。可现在，

她连活下去、继续做修复的资格，都快要没有了。第四天深夜，苏砚坐在电脑前，

漫无目的地浏览考古学术论坛。这是她多年习惯，在上面看论文、看资料、看同行讨论，

默默学习。她从来不在里面发言，只是沉默潜水者。就在她准备关掉页面时，

一条私信弹了出来。头像很简单，是一片青釉瓷片。昵称：时衍。

对方只发了一句话：“我看了你在论坛里存档的秘色瓷分析笔记，很专业，也很勇敢。

”苏砚愣住了。她的笔记从未公开，只是存在自己账号里，从未想过会被人看到。

她犹豫很久，指尖在键盘上敲下：“你是谁？”对方回复很快：“陆时衍，考古学博士，

主要研究方向唐宋陶瓷。”考古学博士。这几个字，让苏砚紧绷的心弦微微松动一丝。

在所有人都对她避之不及、肆意诋毁的时候，竟然还有素未谋面的人，愿意认可她专业，

愿意说一句“很勇敢”。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陆时衍话不多，语气温和，沉稳有礼，

从不过问她身世、遭遇、困境，

只和她聊文物、聊历史、聊秘色瓷釉料成分、烧造工艺、出土背景。他专业功底极其深厚，

很多苏砚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经他轻轻一点拨，便豁然开朗。更难得的是，他尊重她，

平视她，没有丝毫轻视与鄙夷。天快亮时，苏砚忍不住问：“你不怕和我说话，

被周明轩报复吗？”屏幕那端沉默几秒，随即跳出一行字。“我只认道理，不认权势。

”“苏砚，你的手艺，不该被埋没。”那一瞬间，苏砚憋了几天的眼泪，终于无声落下。

在她最黑暗、最孤独、最绝望的时刻，这一句轻飘飘认可，像一束光，

照进她密不透风的世界。她不知道，这个深夜出现的陌生人，将会成为她往后余生里，

最坚实的依靠。三半个月后，一条重磅消息席卷整个文物圈。市博物馆将公开招标，

修复一件新出土的唐代秘色瓷残器。消息一出，全城震动。秘色瓷本就稀有，

能够进入官方博物馆修复序列的，更是凤毛麟角。这不仅是价值不菲项目，更是无上荣誉。

周明轩第一时间宣布参战。他动用家族资源，造势、宣传、拉拢专家，

放话出去：这件秘色瓷，除了他周明轩，没人有资格修复。业内无人敢与之竞争。

所有人都默认，这个项目最终会落入周家手中。苏砚看到消息时，心脏狠狠一跳。

她几乎立刻想到自己手里那块残片。博物馆公布器物照片虽模糊，

但她一眼认出——那器身底部缺口，与她手里残片边缘，完全吻合。千年分离，即将重圆。

这是师傅一辈子心愿。也是她的。可她不敢。周明轩封杀还在继续，她连报名资格都未必有，

更何况与他正面抗衡。她坐在工作台前，盯着那块残片，一夜未眠。清晨，

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户时，陆时衍消息准时发来。“博物馆招标公告，你看了？

”苏砚回：“看了。”“为什么不报名？”“我报不上，也比不过周明轩。

”屏幕那端安静片刻。然后，陆时衍消息，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你比他强。

”“你的专业，比他家世更有力量。”“匿名提交方案，剩下的，交给我。”简单几句话，

却给了苏砚孤注一掷的勇气。她不再犹豫。接下来七天七夜，

苏砚把自己彻底封闭在工作室里。查资料、画图纸、配釉料、做模拟修复、写修复方案。

陆时衍全程在线陪着她，帮她核对文献，补充考古背景，修正细节漏洞，在她撑不住时，

安静陪她沉默，在她迷茫时，给她最精准指引。他像沉默战友，始终站在她身后。

方案完成那一刻，苏砚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文字与图示，眼泪再次落下。

这不仅仅是一份方案。这是她尊严，她热爱，她坚持，她对师傅所有告慰。她按下发送键，

以完全陌生匿名账号，提交给博物馆招标组。三天后，结果引爆全城。

博物馆官方公布：匿名方案脱颖而出，完美解决釉色还原难题，被确定为最终中标方案。

周明轩疯了。他卡在釉色还原核心环节整整半个月，试验数十次，全部失败。他无法接受，

自己竟然输给连名字都不敢露的人。他动用关系施压，逼博物馆公开中标者身份。

当“苏砚”二字被公布时，整个文物圈都傻了。

那个被周明轩当众羞辱、赶出会场、全面封杀的野路子修复师？

那个无背景、无资历、无人脉的女人？怎么可能是她。周明轩愤怒与嫉妒，瞬间冲昏头脑。

他开始不择手段。买通媒体，发布不实报道，污蔑苏砚抄袭盗窃；编造黄谣，

诋毁他人品；向博物馆写举报信，声称苏砚没有资质，不配参与国宝修复。一时间，

苏砚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谩骂、诋毁、诅咒，铺天盖地。博物馆迫于压力，

召开临时新闻发布会，要求苏砚现场自证清白。发布会当天，座无虚席。周明轩坐在第一排，

眼神阴鸷，嘴角带着胜券在握冷笑。他笃定，苏砚拿不出任何证据，只能当众承认“抄袭”，

身败名裂。主持人请苏砚上台时，全场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集中在她身上，有嘲讽，

有幸灾乐祸，有冷漠，有好奇。苏砚缓缓走上台。她没有化妆，衣着朴素，

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可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而坚定。她没有辩解，没有哭诉，没有愤怒。

她只是从随身布袋里，轻轻拿出一样东西。那块师傅留下的——秘色瓷残片。

在全场数百道目光注视下，她走到博物馆展出那件秘色瓷残器旁，弯腰，抬手，将手中残片，

轻轻对准器物底部缺口。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咔哒。”一声轻响，微不可闻。

严丝合缝。千年分离，在这一刻，圆满重合。青釉流光，翠色如滴。残缺瓷器，

终于恢复完整轮廓。全场死寂。所有人都瞪大双眼，屏住呼吸，不敢置信看着眼前一幕。

周明轩脸上笑容瞬间僵住，血色一点点褪去，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苏砚直起身，

平静看向镜头，看向全场，声音清冷却有力。“我没有抄袭。”“我之所以能还原釉色，

是因为我手里，有它遗失一千年的一部分。”“这是我师傅留给我的遗物，

也是我坚持到现在的理由。”话音落下，全场爆发雷鸣般掌声。真相，大白于天下。

周明轩输了。输得一败涂地。四发布会之后，苏砚一夜之间翻身。曾经对她避之不及的人，

开始主动打招呼；曾经封杀她的材料店，老板亲自上门送货；曾经取消订单的客户，

纷纷回头，恳求合作。可苏砚很清楚。这只是开始。周明轩不会善罢甘休。果然，

平静仅仅维持十天。

第一波打击悄然而至——有人在网上爆出苏砚“倒卖文物”聊天记录与转账截图，

证据“确凿”，言之凿凿。舆论再次反转。刚刚对她改观的人，再次开始质疑、谩骂。

博物馆暂停她修复资格，成立调查组。苏砚没有慌乱。她第一时间联系陆时衍。

陆时衍只回她一句话：“发给我，我来处理。”他是考古学博士，精通数字取证与痕迹鉴定，

只用一天时间，便找出聊天记录伪造痕迹——时间戳错误、图层重叠、文字排版偏差，

所有破绽一目了然。他直接将鉴定报告提交给网警与博物馆。

幕后黑手一查便知——周明轩手下。第一波陷害，失败。紧接着，第二波更加恶毒。深夜，

两名陌生男子潜入博物馆库房，用工具刻意破坏待修复秘色瓷器身，留下明显痕迹，

嫁祸苏砚“因报复故意损毁文物”。这一次，罪名足以让她坐牢。

周明轩甚至已经联系好媒体，准备第二天一早，直接将苏砚送进深渊。可他没想到，

陆时衍早有防备。在苏砚中标那天起，陆时衍便预料到周明轩会狗急跳墙，

私下联系博物馆安保部门，悄悄加装高清夜视监控。男子破坏文物全过程，被拍得一清二楚。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警方当天就将两名男子抓获，顺藤摸瓜，直接牵出幕后主使周明轩。

第二波陷害，彻底破产。连续两次栽赃失败，周明轩恼羞成怒，开始用最下作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