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你活着

第一章汤勺磕到碗沿那一下，声音不大，却像敲在我耳膜里。我把鸡汤端到桌上，

汤面浮着一层薄油。窗外在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细碎又没完没了。手机就在桌角，

屏幕暗着，我不想碰它。可它偏偏亮了。一条短信跳出来。——你妹妹不是自杀，

她是被你害死的。我盯着那行字，心脏像被谁攥了一把。第一秒我觉得荒唐，

第二秒我想骂人，第三秒才意识到——我的手在抖。三年了。三年前沈念从宿舍楼顶跳下去。

学校说是心理问题，家属签字，遗书也有。那张纸被我妈抱在怀里哭了一整夜，

哭到第二天嗓子都哑了。我以为那就是结局。我把自己从那个城市连根拔起，换工作，

换住处，连手机号都换了。我甚至改了名字。别人叫我“沈栀”的时候，

我会有一种轻微的恍惚，好像那个人不是我。可这条短信像一根钉子，把我钉回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明晚八点，云栖路旧书店。你不来，我会把你做过的事发给你爸妈。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尖锐得让我牙根发酸。汤碗被我碰翻，

油水顺着桌沿滴到地上，一滴一滴，像谁在倒计时。我把手机捏得发烫，

屏幕上的字却冷得像冰。我不明白是谁。但我知道它说的“你做过的事”是什么。

三年前沈念死前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我在加班，耳边全是同事的键盘声。她的声音很轻，

说：“姐，我有点累。”我当时烦得要命，回了她一句：“别矫情，我也累。

”我后来想过无数次，如果那天我停下手里的事，问她一句“你怎么了”，

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事。可世界上没有如果。我站在一地狼藉里，忽然觉得呼吸都困难。

我不知道明晚会见到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我清楚一件事——这条短信不是来吓我的，

它是来把我拖回地狱的。第二章云栖路旧书店藏在一条快拆迁的老街里，门脸窄得像一道缝。

招牌褪色，灯泡昏黄，门口挂着个小铃铛。我推门进去，铃铛轻轻响了一声。店里几乎没人。

书架挤得很满，空气里有旧纸张发酸的味道。收银台后坐着一个男人，白衬衫，黑框眼镜，

手里翻着一本旧杂志。他抬头看我时，我下意识攥紧了包带。“沈栀？”他叫出我的名字。

我心里一沉。这个名字我用了不到两年，除了工作单位，几乎没人知道。“你是谁？”我问。

他把杂志合上，放到一边，动作很慢，像刻意让人冷静。他说：“陆其安，记者。

”我看着他，没说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台面上，推到我面前。

“我想让你知道你妹妹怎么死的。”他说，“也想让你承认，你当年做过什么。

”我喉咙发紧：“她是自杀。”陆其安笑了一下，不像嘲讽，更像疲惫：“你信吗？

”我不信。我只是一直逼自己信。

他指尖在纸袋上敲了敲：“里面有她死前一周的聊天记录、银行流水、心理咨询录音，

还有一份你可能想不到的东西。”我盯着纸袋，像盯着一颗炸弹：“你想要钱？

”“我不缺钱。”陆其安说，“我缺的是你站出来。

”我冷笑：“站出来让全城人看我们家笑话？”他看着我，

眼神忽然变得锋利：“你以为你爸妈不知道？他们知道。他们只是不敢面对。”我心口一震。

“你胡说。”陆其安没有争辩，只是把纸袋推近了一点：“回去听完录音，

你会来找我第二次。”我抓起纸袋转身要走。门铃又响了一声。

我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在背后说，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扎进来：“沈栀，

你不是改个名字就能替她活下去。”我没回头。我怕我回头那一刻，会崩得彻底。

第三章我回到出租屋，连鞋都没换，就把纸袋里的东西倒在床上。一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

一叠银行流水复印件，还有一个U盘。我先看聊天记录。

沈念和一个备注“L”的人聊得不多，但每一句都像踩在薄冰上。L：你姐姐同意了吗？

念：她说只要我不闹，她会帮我。L：你别反悔。念：我不会。我往下翻，越翻越冷。

L：你要把材料交出去吗？念：我不敢。L：你怕什么？念：怕姐姐不爱我了。我呼吸一滞，

手指停在屏幕上。银行流水更刺眼：沈念死前五天，账户多了一笔两万元转账，

转账人竟然是陆其安。我脑子嗡了一声。他和沈念早就认识？那他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我把U盘插进电脑，点开音频文件。杂音之后，一个女声响起，轻得像被捏住喉咙。是沈念。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我姐姐说她是为我好。她说如果我把那件事说出去，

我们家就完了。”咨询师问：“那件事是什么？”沈念沉默很久，才哽咽着说：“是系主任。

他把我叫进办公室，锁门……我拍到了证据。我想举报，可姐姐说不要闹。”我猛地站起来，

椅子被我撞翻，砸在地上发出闷响。录音还在继续。“姐姐说学校会压下来。

到时候我会被骂，会被说成勾引老师。她说我会毁掉我们家最后一点体面。

”咨询师问：“你姐姐为什么这么说？”沈念哭得更厉害：“因为她也遇到过。她没说。

她忍了。她说我也该忍。”我像被人从头浇下一桶冰水，整个人僵在原地。原来她知道。

原来我那些自以为埋得很深的事，早就变成压在她身上的石头。录音最后，

沈念的声音碎得像纸屑：“我不想忍。可我也不想失去姐姐。可她说，如果我不听话，

她就不认我。”音频戛然而止。房间里只剩电脑风扇的嗡鸣。我慢慢蹲下去，背靠着床沿，

像被抽空。我想起沈念死前那通电话，她说她累。我说她矫情。我以为我是在教她坚强。

可我其实是在教她闭嘴。我坐在地上很久，直到眼泪掉下来才发现自己在哭。我终于明白，

短信里那句“你害死了她”，不是一句威胁。它是一句事实。

第四章第二天我买了最早的高铁回老家。车窗外的景色一格一格倒退，

像我这三年拼命压下去的记忆，被硬生生拖出来。一路上我没怎么睡，

脑子里反复都是沈念的声音。下车时风很潮，带着灰尘味。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出站口，

忽然有一种不真实感——像我只是来探亲，不是来翻一具尸体。我没有回家。

我先去了沈念的大学。校门口换了门禁，保安拦住我。我站在门口，

看着里面来来往往的学生，突然觉得荒唐。他们笑着，闹着，拍照。

三年前沈念也在这里笑过。可她最后只剩一具被白布盖住的身体。我等到有人刷卡进去，

跟在后面混进去。没人注意我。学校里的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像从没死过人。

我走到宿舍楼后那片空地。地砖换新了，干净得像刚铺上。我蹲下去摸了摸砖缝，

冰冷得刺骨。三年前的血早被雨冲走，可我知道它还在。在我身上。我抬头看七楼那扇窗，

窗帘被风吹起，像一只苍白的手。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沈念遗书里那句：别怪任何人。

那不是善良。那是绝望。第五章傍晚我回家。门框上那张褪色的“福”字还贴着，

像一层薄薄的遮羞布。开门的是爸爸。他头发白了很多，背也驼了，

看到我时眼里闪过一丝亮光，很快又沉下去。“你还知道回来。”他说。我拖着行李箱进屋，

客厅墙上挂着沈念的遗照。她笑得干净，像没经历过任何肮脏。妈妈从厨房冲出来抱住我，

哭得像孩子：“你这孩子……你怎么这么狠心……”我没有推开她，但也没有抱回去。

我看着爸爸：“爸，我问你件事。”爸爸皱眉：“说。”“沈念是不是被周建成侵犯过？

”空气一下凝住。妈妈脸色刷白，围裙掉到地上。爸爸的脸涨红，猛地拍桌：“你胡说什么！

”我把录音打开。沈念的哭声在客厅里响起，像一把钝刀在屋里来回割。

妈妈捂住耳朵尖叫：“关掉！关掉！”爸爸冲过来想抢手机，我后退一步，死死护住。

“你们当年为什么不报警？”我吼，“为什么不帮她？！”爸爸眼睛通红，

声音嘶哑：“报警有什么用？！你以为学校会承认？你以为警察会信？

你以为别人会说她是受害者？！”他指着我，手抖得厉害：“他们只会说她勾引老师！

说我们家丢脸！你让我们怎么活？！”我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发冷：“所以你们让她去死，是吗？”爸爸像被抽了一巴掌，脸色一下灰了。

他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那一晚我睡在沈念的房间。房间三年没人住，床单有淡淡霉味。

书桌上还放着她的笔筒，几支中性笔早已干涸。我翻到她的日记。

第一页写着：今天主任又叫我去办公室。我越往后翻，手越抖。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我想有人抱抱我。如果姐姐能抱我一下就好了。我合上日记，

眼泪掉下来，砸在封面的小兔子上。隔壁房间传来爸爸压抑的咳嗽声。我第一次明白，

我不能再忍了。沈念已经忍到死。第六章第二天我去找陆其安。旧书店里光线昏黄，

他看我一眼就说：“你动作太慢了。”我一愣：“什么意思？”他把手机推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朋友圈截图——周建成的。“某些人死了还不安分，家属想敲诈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