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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生活《兵王归女儿躺在医院走廊讲述主角念念张勇的爱恨纠作者“柒酒8”倾心编著本站纯净无广阅读体验极剧情简介:《兵王归女儿躺在医院走廊》是大家非常喜欢的男生生活,救赎,现代小作者是有名的网络作者柒酒8,主角是张勇,念小说情节跌宕起前励志后苏非常的精内容主要讲述了兵王归女儿躺在医院走廊
主角:念念,张勇 更新:2026-02-18 02:04: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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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归途火车在夜里十点四十二分进站。张勇拎着那只旧迷彩包从车厢里下来,
站台上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十一月的寒气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熏味。十二年了,
这座小城还是老样子——出站口的霓虹灯坏了两盏,一明一暗地闪着,
像一个人在疲惫地眨眼。几辆出租车趴在外面的空地上,司机们聚在一起抽烟,
红色的火星在夜色里明明灭灭。他站在站台上,没有急着往外走。十二年了。
他走的时候二十六,回来三十八。走的时候女儿还在老婆肚子里,六个月的肚子,
他隔着肚皮跟她说“等爸爸回来”。现在女儿七岁了,他没抱过她几次,没接过她放学,
没听她叫过几声爸爸。他把迷彩包换到左手,掏出手机。开机。信号格跳出来,
然后是一串消息提示音,叮叮咚咚响了七八下。他老婆发的。从三天前开始——“勇哥,
啥时候到家?”“女儿有点发烧,我带她来医院看看。”“医生说要做检查,你别担心。
”“勇哥,你还有钱吗?”“收到回话。”最后一条,今天下午五点发的:“女儿住院了,
你快回来。”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分明。
那些纹路是风吹出来的,是日晒出来的,是夜里睡不着觉自己长出来的。他没有回消息,
直接拨过去。“在哪?”他问。“县医院,内科楼五楼。”老婆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快到了吗?”“出站了。”“好,好……”那边开始哭,又强忍着,
哭声被压成一声声短促的抽气,“你快来,你快来……”他挂了电话。站台上的风又吹过来,
他把迷彩包的带子往肩上紧了紧,大步往外走。出租车司机看他出来,掐了烟,拉开车门。
“去哪?”“县医院。”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他一眼,看他那身旧迷彩,
看他脸上那种什么都不想说的表情,没吭声,踩下油门。车窗外的夜色往后退。
路灯一盏一盏掠过,把光切成一段一段的,落在张勇的膝盖上。他低头看着那些光,
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坐夜车离开的,那时候天还没亮,老婆站在村口送他,肚子挺着,
手挥了又挥。她说:“给女儿起个名字再走。”他说:“等我回来起。”这一等,就是七年。
车停在医院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零五分。县医院的老楼,外墙贴的白瓷砖泛了黄,
门口挂着两盏惨白的灯。急诊科的灯还亮着,偶尔有人进进出出。张勇扔下一张钞票,
推开车门就往里跑。内科楼在住院部后面,要穿过一条长廊。长廊两边是宣传栏,
贴着各种健康知识,还有医院的荣誉榜,照片上的人笑得一脸灿烂。他顾不上看,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电梯门开了,空的。他按了五楼。电梯往上走,
数字一格一格跳。他看着那个跳动的数字,忽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他把迷彩包放在地上,
做了个深呼吸。那呼吸声在狭小的电梯间里放大了,粗重得像一头困兽。门开了。五楼。
他走出来,脚步顿了一下。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是那种医院特有的惨白色,
照得人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加床一直排到电梯口,一张挨着一张,上面躺着人,
盖着薄薄的被子。有人睡着了,有人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有人在小声呻吟。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别的什么——说不清,是汗味,是药味,是那种将死未死的气息。
他往走廊深处走,目光从那些床上掠过。然后他看见了她。他老婆。
蹲在走廊尽头的一张加床旁边,背对着他,穿着一件起了球的枣红色毛衣,头发乱糟糟的,
用一根皮筋随便扎着。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正在抹眼泪。
旁边的椅子上扔着一个保温桶,盖子没盖紧,有热气冒出来。“小敏。”她猛地抬头,
转过身来。他看见她的脸,愣住了。三年不见,她老了太多。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
眼窝深陷,下面一片青黑。嘴唇干裂了,起了皮,颧骨高高地突出来。那双眼睛红得厉害,
肿得像两个桃,泪水糊了一脸,把他的样子都冲模糊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就那么看着他。然后她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一步,扶住床沿才站稳。
“勇哥……”她扑过来,抱住他,终于放声哭出来。那哭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
旁边床上的人动了动,翻了个身。张勇任她抱着,抬起手,慢慢拍了拍她的背。
那背上的骨头一根一根的,硌手。他想起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胖乎乎的,脸上有肉,
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十二年了。他回来几次?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是匆匆来,
匆匆走,像是她生命里的过客,不是丈夫。他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哭了一会儿,慢慢停下来,从他怀里挣出来,抹了把脸。“孩子呢?
”她指了指旁边那张加床。张勇松开她,往那张床走过去。那是一张窄窄的折叠床,
比正常的病床窄一半,铺着医院的白床单,皱巴巴的。一个小女孩躺在上面,
盖着同样白色的被子,只露出一颗小小的脑袋。他走得很慢。一步,两步,三步。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那是一个很瘦很小的孩子。脸小小的,下巴尖尖的,闭着眼睛,
眼窝陷下去,睫毛很长,在惨白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头发被剃掉了一块,
露出光溜溜的头皮,上面有细小的针眼,青紫的,像一个个小伤口。她穿着一件病号服,
太大了,领口松垮垮地垂着,露出细细的锁骨。这是他的女儿。张念念。他给她起的名字。
念念,念念不忘。他走的时候她还在老婆肚子里,拳头那么大。现在她躺在这儿,
瘦得像一把干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蹲下来。蹲得很慢,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把迷彩包放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她。走廊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
把那张小脸照得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血管。她的呼吸很浅很浅,
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偶尔皱一下眉,嘴角往下撇,像是在做噩梦。他看着她,
眼睛眨也不眨。七年了。他错过了她第一次翻身,第一次爬,第一次走路,
第一次叫“妈妈”。他错过了她上幼儿园第一天哭鼻子的样子,错过了她掉的第一颗牙,
错过了她学会写自己名字的那个下午。他什么都没看见。现在他看见了。看见她躺在这儿,
像一盏快灭的灯。“张念念。”他轻声喊。她没有醒。他老婆在旁边说:“今天刚做完骨穿,
太累了,睡一天了。”骨穿。他知道那是什么。他见过战友做骨穿。一根长长的针,
从后腰扎进去,刺穿骨头,抽骨髓。不打麻药,就那么扎。有人疼得咬破了嘴唇,
有人硬扛着一声不吭。她才七岁。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
看着他老婆。“医生怎么说?”他老婆低下头,眼泪又涌出来,滴在地上,洇成深色的圆点。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说先要化疗,化疗完看情况,
最好做移植……不做移植容易复发……”“要多少钱?”“先交三十万。”她抬起头,
看着他,“勇哥,我……我攒了二十八万,本来够的,可是……”她说不下去了,
眼泪糊了一脸。张勇看着她。“可是什么?”她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那个钱……那个钱被人拿走了……”张勇皱起眉。“什么钱?
”“你那个战友……”她抬起泪眼,看着他,嘴唇在抖,“他说是你让他来的,说你欠他钱,
让他来家里拿。我……我信了,我把攒的二十八万全给他了……”张勇没说话。
他老婆继续说,越说越快,像是想把所有的话都倒出来:“他说他叫刘峰,说是你老战友,
你让他来的。他还给我看了你们的合照,你们穿着军装,你搂着他肩膀,
笑得可开心了……我以为是真的,
我就……我就把钱取出来给他了……”张勇的脑子“嗡”了一声。他不认识什么刘峰。
他也没有让人来拿过钱。那张照片——他确实和很多人合过影。十二年,两百多号人,
每一个人他都记得脸,记得名字,记得他们在训练场上流汗的样子,
记得他们在战场上背靠背杀敌的信任。没有一个叫刘峰的。“照片还在吗?”他问。
他老婆从兜里掏出手机,手抖得厉害,划了好几下才划开,翻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张勇接过来,凑到灯光下看。照片里确实是他,穿着作训服,搂着另一个人的肩膀,
笑得露出八颗牙。那个年代的照片,像素不高,但能看清脸。他盯着那张陌生的脸看了很久。
不认识。他把照片放大,看背景。背景是一片戈壁,是他当年驻训的地方。
他确实在那里拍过很多照片,和很多人合过影。但这个人——他的眼神,他的嘴角,
他搂他肩膀的方式——不对。这是P的。有人把他的头,P到了别人的合影上。
张勇把手机还给老婆,问:“什么时候的事?”“三天前……”老婆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说你急着用钱,让我赶紧转,我就去银行转给他了……”三天前。他正在火车上,
手机没开机。骗子算好了时间。“报警了吗?”“报了……警察说查监控,
但那个人戴了口罩,取钱也用的现金……他们说需要时间……”张勇没说话。他转过身,
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女儿。她还在睡着,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妈妈的钱被骗了,
不知道爸爸回来了,不知道自己可能要死了。他抬起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盖住她露出来的肩膀。那只手很大,骨节粗大,手掌上有厚厚的茧。那是握枪握出来的,
是攀爬绳索磨出来的,是十二年的风霜雨雪刻出来的。此刻它轻轻地掖着被角,小心翼翼,
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女儿动了动,无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他收回手,站直了。
然后他往楼梯间走去。“勇哥!”他老婆追了两步,声音里带着惊慌,“你去哪?
”“打个电话。”楼梯间的门在身后关上。声控灯亮了,惨白的,照出一小片地方。
墙上刷着绿色的墙裙,斑斑驳驳的,有脚印,有污渍。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外面钻进来,
带着远处工地的机器轰鸣。他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滑到最下面。有一个号码,存了十年,
一次也没打过。他按下去。响了五声。那边接了。“谁?”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
带着熬夜过后的沙哑。“老鹰,我。”那边沉默了三秒。三秒里,能听见呼吸声变粗了。
“……野狼?”“嗯。”“操!”那头的声音突然拔高,像是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他妈还活着?你不是退役了吗?你在哪?”张勇没接话。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远处有几栋楼的窗户还亮着灯,零零星星的,像夜航的船。近处是一片空地,堆着建筑材料,
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冷的白。“帮我找个人。”老鹰那边安静下来。“什么人?”“骗子。
”张勇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三天前,在我老家县城,冒充我战友,
骗了我老婆二十八万。那是给我女儿治病的钱。我女儿躺在医院里,急性白血病。
”那边没说话。张勇等着。过了几秒,老鹰开口了,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的热乎劲儿,
沉得像一块铁沉到水底。“你把信息发我。照片,时间,地点。三天之内,
我把人给你揪出来。”张勇说:“三天太长了。我女儿等不起。”老鹰顿了一下。
“那你要几天?”“两天。”老鹰吸了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能想象他皱着眉头,
揉着太阳穴的样子。“你这是要我命。”“你欠我一条命。”张勇说,声音还是那么平,
“索马里那次,是我把你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你腿上中了一枪,跑不动,
我背着你跑了三公里。子弹从耳边飞过去的时候,你在我背上说,‘野狼,我欠你一条命’。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把窗户吹得响了一下。“行了别说了。”老鹰说,
声音里带着一点什么东西,听不出来是笑还是别的,“两天就两天。但野狼,
我得跟你说清楚——你要的是人,还是别的?”张勇没回答。他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从云后面出来了,照在那片空地上,照出建筑材料乱七八糟的影子。远处的高楼,
有几扇窗户灭了灯,又多了几艘夜航的船沉进黑暗里。过了几秒,他说:“你把地址给我,
剩下的我自己来。”挂了电话。他站在楼梯间里,没动。声控灯灭了,黑暗把他整个裹住。
只有窗户那儿漏进来一点月光,在地上画出一小块白的。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很慢,很稳。十二年,他早就学会让心跳慢下来。战场上心跳太快会死,太慢也会死。
要刚刚好,不快不慢,像钟摆一样精准。现在他让它慢下来。因为他需要。他推开门,
回到走廊里。他老婆还蹲在那儿,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那张窄窄的折叠床上,
女儿还在睡着,呼吸浅浅的,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他走过去,
把那八万块的银行卡放在老婆手里。“这八万先交上。剩下的,两天之内到。
”他老婆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勇哥,那个人……”“会找到的。”他说,
声音很轻,“会找到的。”他蹲下来,看着病床上的女儿。她醒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的眼睛,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黑漆漆的,像两颗洗干净的黑豆子,
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特别亮。她眨了眨眼,睫毛扑闪了一下,然后盯着他,一动不动。
“爸爸?”张勇的喉结动了动。“嗯,爸爸回来了。”女儿的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细细的,
像一根干枯的树枝。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用胶带固定着,胶带边缘有点脏了。
那只小手抓住他的手指。很小,很软,凉凉的。“爸爸,疼。”张勇的眼眶红了。
他反手握住那只小手,握得很紧。他的手那么大,那么糙,握着那只小手像握着一片羽毛。
“不怕。”他说,声音哑了,“爸爸在。”女儿看着他,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一下。很淡,嘴角轻轻往上扯了扯,像是想笑,又没力气笑出来。但那确实是笑,
眼睛里有一点光,在那两颗黑豆子里面,亮了一下。张勇看见了。他低下头,
把额头抵在床沿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后背上,落在他老婆蹲着的那个角落,
落在女儿小小的脸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不知道哪间病房传出来的哭声,隐隐约约的,
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第二章 去昆明张勇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这座小城他十二年没好好看过。街还是那些街,店还是那些店,只是招牌换了一茬又一茬。
以前那家新华书店变成了手机卖场,以前那家国营饭店变成了连锁快餐,
以前那条坑坑洼洼的路铺了柏油,平整了,也陌生了。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他,
憋了一路,快到火车站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当兵的?”张勇“嗯”了一声。“退伍了?
”“嗯。”“回来探亲?”张勇没吭声。司机识趣地闭上嘴。车停在火车站门口。
张勇扔下一张钞票,推开车门,拎着迷彩包往售票厅走。售票厅里人不多,几个窗口开着。
他排在队尾,前面是个背着大编织袋的中年男人,袋子里塞得满满当当,
露出一截葱和一把芹菜。男人不停地回头看,怕人偷他东西似的。轮到张勇,
他把身份证递进去。“去昆明,最近的一班。”售票员看了一眼电脑:“十点二十,硬座,
要吗?”“要。”他接过票,看了看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他走到候车室,
找了个角落坐下。候车室里人声嘈杂,泡面味、脚臭味、廉价香水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疼。
对面坐着一对年轻夫妻,女的抱着孩子,孩子一直在哭,女的怎么哄都哄不好,
男的低头玩手机,像没听见。旁边是个老头,靠在椅子上打瞌睡,嘴张着,口水流下来,
亮晶晶的一线。张勇掏出手机,给老婆发了条消息:“上车了,晚上回来。
”老婆回得很快:“注意安全。”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收起来。
候车室的广播响了,某趟车开始检票。人群骚动起来,拎包的、抱孩子的、扛编织袋的,
都往检票口涌。张勇没动,他的车次还早。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女儿的脸。
“早点回来。”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九点五十。他站起来,往检票口走。
火车是绿皮车,硬座车厢,人挤人。张勇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姑娘,
戴着耳机,低头刷手机。对面是一对老夫妇,男的头发花白,女的满脸皱纹,
两个人挤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他把迷彩包塞到座位底下,坐下来,看着窗外。
站台上人来人往,送站的、接站的、扛行李的、喊人的,乱成一团。
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追着火车跑,一边跑一边挥手,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跑了几步,
停下来,站在原地,看着火车慢慢驶出站台。火车动了。
窗外的景物开始后退——站台、候车室、出站口、那些灰色的楼、那些光秃秃的树。
越退越快,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子。张勇看着窗外,一动不动。火车驶过田野,驶过村庄,
驶过一座又一座山。窗外的风景变换着,有时候是收割后的稻田,一茬茬的稻茬立在土里,
黄褐色的;有时候是干涸的河床,露出大大小小的鹅卵石,白的灰的;有时候是山,
一座连着一座,山上长着稀疏的松树,在风里摇晃。车厢里很吵。有人在打电话,
声音大得半截车厢都能听见;有人在打牌,输了的人骂骂咧咧;有小孩在过道里跑来跑去,
撞到人也不停,家长也不管。张勇靠在窗边,没参与,也没睡。他看着窗外,
脑子里什么也没想。这是他当兵十二年学会的本事——不想。执行任务的时候不想,
等待的时候不想,累到极点的时候不想。让脑子空着,只让身体动。窗外掠过一座小站,
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块站牌立在那儿,红底白字,一晃就过去了。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是老鹰的消息:“人还在。盯着呢,你到了直接过去。
地址再发你一遍:昆明五华区王家桥村三号楼302。”“同伙有一个,也住那儿。小心点。
”张勇回了一个字:“嗯。”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窗外。中午的时候,
列车员推着小车卖盒饭,二十块钱一份,米饭上盖着点土豆丝和几片肥肉。
旁边的姑娘买了一份,低着头吃。对面的老夫妇从包里掏出两个馒头,就着咸菜,慢慢啃。
张勇没吃。他不饿。火车继续往前开,过了一个又一个站,停了一次又一次。有人下车,
有人上车,座位换了一茬又一茬。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山变成黑色的剪影,
田野变成模糊的一片,偶尔有灯光亮起,一点一点的,像撒在地上的星星。天黑透了。
车厢里亮起灯,昏黄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有点发黄。那个戴耳机的姑娘靠在窗边睡着了,
头一点一点的。对面的老夫妇也睡了,老头靠着老奶奶的肩膀,老奶奶靠着椅背,
两个人挤在一起,像两只依偎的老猫。张勇没睡。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偶尔掠过的灯光,
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那张脸有点陌生。瘦了,黑了,眼角多了几道纹。
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里面的东西变了——以前是冲劲,现在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火车在夜里十点进昆明站。张勇拎起迷彩包,跟着人群下车。站台上风很大,
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快步走出站,在广场上站定,掏出手机。
大熊的消息跳出来:“野狼,我到了。昆明站东广场,黑色面包车,车牌云Axxxxx。
”张勇往东广场走。远远就看见那辆面包车,破破烂烂的,车身全是泥点子。
车旁边站着一个人,一米八几的个子,膀大腰圆,穿着一件黑色的工装棉袄,正朝这边张望。
大熊。张勇走过去。大熊看见他,愣了一秒,然后大步迎上来,一把把他抱住。“野狼!
”那嗓子大的,旁边几个人都回头看。张勇拍了拍他的背。大熊松开他,上上下下打量,
眼眶有点红。“操,瘦了,黑了,老了。”他抹了把脸,“走,上车,老李等着呢。
”两个人往面包车走。车上还坐着四个人,都是生面孔,但看那坐姿,那眼神,
那剃得短短的头发,一眼就能看出来——都是当过兵的。老李坐在副驾驶,看见张勇,
点了点头。“野狼。”“老李。”大熊发动车子,面包车突突突地往前蹿。“地址我拿到了,
”大熊一边开车一边说,“王家桥村,离这儿四十分钟。那孙子住三楼,窗户朝东。
老李下午去踩过点了,人还在,没跑。”老李从副驾驶回过头来:“我带的人都在车上,
四个,都是自己人。你说怎么弄,我们就怎么弄。”张勇没说话。他看着车窗外昆明的夜景。
霓虹灯,车流,人群,和所有城市一样。但不一样的是,他要去的地方不是任务目标,
不是演习场地——是他女儿救命钱的去向。面包车穿过市区,越走越偏。高楼少了,
矮房子多了,路灯也暗了。最后拐进一条窄巷,两边全是自建房,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
大熊把车停在巷口。“到了,王家桥村。三号楼在最里面,走过去五分钟。”张勇推开车门,
下来。夜风很冷,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垃圾、油烟、潮湿的霉味。巷子里很暗,
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照出一小片地方。两边的小店都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
上面贴满了小广告。老李带着那四个人也下来了,站成一排。张勇看了他们一眼。
都是二三十岁的样子,眼神干净,身板挺直。站在那儿,一句话不说,等他开口。他没说话。
他转过身,往巷子里走。大熊和老李跟在后面,那四个人跟在最后。脚步声在窄巷里回响,
一声一声,踩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巷子很深,越走越黑。头顶的电线横七竖八,
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有人在楼上说话,声音闷闷的,听不清说什么。有小孩在哭,
哭了几声,停了。走到最里面,老李指了指旁边那栋楼。“三号楼,302。”张勇抬头看。
五层的自建房,外墙没贴瓷砖,露着红砖,有的地方抹了点水泥,有的地方就那么露着。
三楼东边那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透出昏黄的光。他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窗户。
女儿的脸又浮现在眼前。“早点回来。”他把迷彩包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腕。
然后他往楼道走。“野狼。”大熊跟上来,“我跟你上去。”张勇没回头。
“你们在下面等着。”他走进楼道。楼道的灯坏了,一片漆黑。他摸着扶手往上走,
一步一步,很稳。二楼有户人家在吵架,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吼声,孩子的哭声,
混在一起。他没停。三楼。他站在302门口。门是老式的防盗门,铁皮上锈迹斑斑。
猫眼是亮的,说明里面有人。他抬手,敲门。“谁?”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本地口音,
带着警惕。张勇没说话。他又敲了两下。脚步声靠近,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张勇一脚踹在门上。门板飞进去,把开门的人撞翻在地。屋里的灯很亮,照得一切清清楚楚。
一张桌子,两张椅子,一张床,满地烟头和啤酒瓶。桌上散着一堆钞票,红的,一沓一沓,
堆成小山。还有一个人坐在桌边,手里攥着几沓钱,正往一个包里塞。听见动静,
他猛地站起来,手往身后摸。张勇看清了他的脸。额头上有一道疤。胡三。
第三章 要钱门板飞进去的那一瞬间,张勇看见了胡三的眼睛。那双眼睛从惊慌到恐惧,
只用了一秒。瞳孔骤然收缩,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手里还攥着几沓钞票,红色的,
在灯光下刺眼得很。被他踹倒的那个人躺在地上,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滴在水泥地面上,洇成一小摊黑红的。那是胡三的同伙,或者说,
是那个在监控里帮他取钱的人。张勇跨过那扇门,走进去。屋里很乱。一张折叠桌摆在正中,
上面堆满了东西——吃剩的泡面盒,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几罐啤酒倒着,酒液淌出来,
浸湿了一沓钞票的边角。床上的被子卷成一团,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墙角扔着两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灯是一根日光灯管,挂在头顶,
白惨惨的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包括胡三那张脸。他比照片上瘦,颧骨突出,
眼窝有点陷。额头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淡粉色的光,是旧的,不是新伤。嘴唇干裂了,
起了皮,此刻正不停地抖。张勇看着他,没说话。大熊跟着冲进来,一把攥住胡三的手腕,
把他按在桌上。胡三的脸贴着桌面,贴在那堆钞票上,硌得生疼。他想挣扎,
大熊那只手像铁钳子一样,他动不了分毫。老李站在门口,没进来,看着楼梯口放风。
那四个人在楼下等着,一个都没上来。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地上那个人还在哼哼,捂着鼻子,
蜷成一团。张勇走过去,站在桌边。他低头看着那些钱。一沓一沓,码得整整齐齐,
有的捆着银行的纸条,有的散着。红的,新的,旧的,混在一起。有人的血汗钱在里面,
有人的救命钱在里面,有人的眼泪在里面。他伸手,拿起一沓。挺厚,一万。
捆钱的纸条上印着某个银行的名字,还有日期。他看了看日期,是三天前。胡三趴在桌上,
脸贴着桌面,眼珠子拼命往上翻,想看他。“大哥,大哥……”胡三开口了,声音又尖又抖,
“钱还你,都还你,你别打我……”张勇没理他。他把那沓钱放下,又拿起另一沓。
也是新的,捆得整整齐齐。他放下,又拿起一沓,又放下。桌上一共二十三沓。
加上散着的那些零的,大概二十四五万。他转过头,看着胡三。胡三的脸被桌板挤得变了形,
嘴角往下撇,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快溢出来了,眼珠子乱转,不敢看他,
又不得不看他。“还有的呢?”张勇问。胡三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花……花了……”“花哪了?”“赌……赌输了……”张勇看着他,没说话。
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窗外的夜风吹得窗帘动了动,
那窗帘是深蓝色的,脏得发灰,边缘磨破了,耷拉着。张勇松开那沓钱,走到胡三面前。
他蹲下来,和胡三平视。“你知道那钱是干什么用的吗?”胡三拼命点头,又拼命摇头,
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张勇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女儿的照片,举到他面前。“看清楚。
”胡三的眼睛对上那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小女孩,躺在病床上,头上剃掉了一块,
露出光溜溜的头皮。她对着镜头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但那双眼睛是黯的,
没有那个年纪该有的光。胡三看着那张照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张勇把手机收起来。
“她叫念念。”他说,“今年七岁。急性白血病。躺了三天了。”胡三的嘴张着,想说什么,
又什么都说不出来。“这钱,”张勇指了指桌上那些钞票,“是她妈攒了七年的。种地,
打零工,省吃俭用,一年攒一两万。攒了七年,攒了二十八万。给你了。”胡三的眼眶红了。
不是装的,是真红了。张勇看着他,没动。屋里很静。只有日光灯的嗡鸣声,
还有地上那个人偶尔发出的呻吟。窗外的风又吹了一下,窗帘动了动,露出一条缝。
外面是黑沉沉的夜,什么也看不见。“大哥,”胡三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我……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那是给孩子治病的……他们跟我说就是个普通人家,
有点存款,骗了就骗了……我不知道……”张勇没说话。胡三继续说,越说越快,
像是想把所有的话都倒出来:“我也是被逼的……我欠了赌债,
不还他们要砍我手……那个项目不是我想做的,是有人让我做的……他说就骗这一次,
骗完就跑,跑远点就没事了……”张勇听着,没打断。“谁让你做的?”胡三顿了一下。
“我……”他眼神闪了闪,“我不知道他真名,就知道叫老黑,道上的,
专门搞这种项目……他给我资料,给我照片,让我照着演……那照片是他给我的,
他说P好了,直接拿去用……”张勇看着他。胡三的眼神在躲。“他在哪?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们就是电话联系,他给我打钱,给我发消息,
我不见他……”胡三的声音越来越急,“大哥,我说的都是真的,
你相信我……”张勇站起来。他走到桌边,把那些钱一沓一沓装进一个编织袋里。二十三沓,
加上散的,装了半袋子。地上那个人还蜷着,看见他走过来,往后缩了缩。张勇没理他。
他拎起编织袋,掂了掂,挺沉。胡三还趴在桌上,大熊没松手,他动不了。他拼命扭过头,
看着张勇,眼睛里全是乞求。“大哥,
我错了……你放过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张勇走到门口,停下。他没回头。“大熊,
走。”大熊愣了:“野狼,就这么算了?”张勇没说话。大熊看看他,又看看胡三,
慢慢松开手。胡三从桌上滑下来,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大熊走到张勇身边,
低声说:“那孙子说的话,你信?”张勇没回答。他推开门,走出去。楼道里还是黑的。
他摸着扶手往下走,一步一步,和上来时一样稳。身后的门开着,光从里面漏出来,
照在他背上,把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停下来。
二楼的吵架声还在继续。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吼声,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
从门缝里钻出来。他站了两秒,继续往下走。一楼到了。他走出楼道,夜风迎面扑来,冷的,
带着那股说不清的腥味。老李站在巷子里,看见他出来,迎上来。“拿到了?
”张勇把编织袋递给他。老李接过去,掂了掂,点点头。那四个人还站在那儿,看见他出来,
身板都挺直了些。张勇看了他们一眼。都是二十几岁的小伙子,眼睛亮亮的,
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激动。他们大概以为今晚会有场硬仗,结果什么都没发生。“走。
”张勇说。他往巷子外面走。大熊追上来,走在他旁边。“野狼,你刚才……”“回去说。
”大熊闭上嘴。他们穿过那条窄巷,走过那些昏黄的路灯,走过那些关着门的店铺,
走到巷口那辆破面包车旁边。张勇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栋楼,
三楼的窗户还亮着灯。窗帘动了一下,又不动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大熊发动车子,
面包车突突突地冲出巷子,汇入夜色里。车里没人说话。张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胡三那双眼睛。恐惧的,乞求的,还有别的什么。他说的是真话吗?不一定。
但他说的那个“老黑”,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知道。张勇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夜景。
霓虹灯,车流,人群。和来时一样。不一样的是,他手里多了半袋子钱。他掏出手机,
看了一眼时间。夜里十一点四十。他给老婆发了一条消息:“钱拿到了,明天回。
”老婆没回。他看了看那个对话框,上次聊天还是她说“注意安全”。那三个字还亮在那儿,
没动。他把手机收起来。面包车在夜色里穿行,越走越快。老李在前面问:“野狼,
直接去火车站?”张勇想了想。“找个地方住一晚,明天最早的车回去。”老李点点头,
对大熊说:“前面路口右转,有家快捷酒店,我以前住过。”大熊打着方向盘,
面包车拐进一条小路。张勇继续看着窗外。脑子里是女儿的脸。“早点回来。”他闭上眼睛。
车停下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大熊没叫他,就那么等着。过了几分钟,他睁开眼,
推开车门下去。老李开了两间房,他和那四个人一间,张勇单独一间。大熊送他上楼,
站在房间门口,看着他。“野狼,那个人……”张勇看着他。大熊咬了咬牙,
把话说完:“他说的话,你信吗?”张勇沉默了两秒。“不信。
”大熊愣了:“那你……”“他活不过今晚。”大熊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张勇推开门,
走进去,把门关上。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台电视。窗帘是暗红色的,
遮得严严实实。他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的夜色。昆明睡了。
远处有几栋楼还亮着灯,零零星星的,像夜航的船。近处是一条马路,偶尔有车驶过,
车灯划破黑暗,又消失在黑暗里。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
是老鹰的消息:“昆明那边刚给我打电话,说王家桥村出了命案。一个人从三楼掉下来,
死了。身上有刀伤。你干的?”张勇看着那行字,没回。他想起胡三说的那个名字——老黑。
想起他躲闪的眼神。想起他说“我不知道”时,嘴角那个微小的抽动。他把手机收起来,
继续看着窗外。远处有一盏灯灭了。又沉了一艘船。他拉上窗帘,走到床边,躺下来。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块水渍,像一个模糊的影子。他闭上眼睛。女儿的脸又浮现出来。
“早点回来。”他翻了个身。明天回去。钱拿到了,人没了。有些账,不是他亲自算的。
但会有人算。第四章 回来张勇没睡着。他在那张窄床上躺到凌晨四点,
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它从模糊的影子变成清晰的轮廓——像一只蜷着的猫,
又像一个问号。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划一道亮痕,
又消失。四点一刻,他起来,去冲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蒸汽弥漫开来,
镜子蒙上一层白雾。他抬手抹了一下,看见自己的脸。眼睛里有红血丝,眼窝有点陷,
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他用手指摸了摸那道从眉骨斜划到太阳穴的旧疤——索马里的弹片留下的,十二年了,
颜色淡了很多,但摸上去还是那道沟。他关掉水,擦干,穿上衣服。迷彩包放在床头,
旁边是那个装满钱的编织袋。他拉开袋子看了一眼——红的,一沓一沓,
在昏黄的床头灯下泛着暗沉沉的光。他数了数,二十三沓整的,加上散的,大概二十四万五。
还差三万五。他把袋子系上,拎了拎,挺沉。手机响了。是大熊发来的消息:“野狼,
起了没?我买好票了,七点二十的,硬座。车在楼下。”张勇回了一个字:“好。
”他拎起包,拎起袋子,下楼。天还没亮透,东边天际有一线灰白,像谁用毛笔蘸了淡墨,
在夜幕上轻轻划了一道。街灯还亮着,昏黄的,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晕。空气冷冽,
吸进肺里有点刺疼,带着汽车尾气和早点摊的油烟味。大熊站在面包车旁边,
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热气从里面冒出来。“给,包子,豆浆。”张勇接过来,坐进车里。
大熊发动车子,往火车站开。路上没什么车,街景往后退得很快。张勇咬着包子,看着窗外。
那些店铺的卷帘门还关着,门口堆着杂物,有的贴了转让的告示,红纸黑字,
被夜风吹得卷了边。一个环卫工人在扫地,竹扫帚刷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野狼。
”大熊开口了。张勇看着他。大熊没转头,盯着前面的路,握着方向盘的手有点紧。
“昨晚那事……真的不是你?”张勇没说话。大熊等了几秒,叹了口气。“我知道不是你。
”他说,“我就是想不明白。你说那孙子怎么就……掉下去了?
”张勇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喝了一口豆浆。“他自己找死。”大熊愣了愣,没再问。
车到了火车站。张勇下车,大熊也跟着下来。“野狼,我跟你一块儿回去吧。嫂子那边,
我也该去看看。念念小时候我还抱过呢,那会儿她才这么点。”他比了个长度。张勇看着他,
点了点头。两个人进站,安检,候车,上车。火车开了。窗外是昆明的早晨,灰蒙蒙的,
太阳还没出来。站台上稀稀落落几个人,拎着行李,低着头,匆匆走过。
列车员推着小车从过道经过,喊着“让一让让一让”。有人靠在座位上打瞌睡,
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望着窗外发呆。张勇坐在靠窗的位置,大熊坐在他旁边。
对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的靠在男的肩膀上睡着了,男的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看看窗外。
编织袋放在座位底下,张勇的脚挨着它。火车驶出城区,田野渐渐开阔。收割后的稻田,
一茬茬的稻茬立在土里,上面覆盖着一层白霜,在晨光里闪着细细的光。
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笔直的一缕,慢慢升上去,散在灰白的天空里。张勇看着窗外,
一动不动。大熊在旁边翻手机,翻了一会儿,抬起头。“野狼,嫂子那边,钱够不够?
”“还差三万五。”“我那儿有点,不多,两万。回头给你转过去。”张勇转过头,看着他。
大熊摆摆手:“别看我,我不是跟你客气。念念那孩子,我好歹叫过一声侄女。她有事,
我能不管?”张勇没说话,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火车经过一条河,河面很宽,水流很缓,
泛着灰白色的光。河边的芦苇枯了,黄褐色的,在风里摇晃。有几只水鸟在浅滩上踱步,
细细的腿,一踩一个脚印。“野狼,”大熊又开口了,“你说那孙子说的那个‘老黑’,
是真的还是假的?”张勇看着窗外。“真的。”“那你打算怎么办?”张勇没回答。
火车驶过一座桥,桥下是干涸的河床,满是鹅卵石,大大小小,圆的扁的,
在阳光下发着暗沉沉的光。有一块特别大的,立在那儿,像一个沉默的人。
“他活不过今晚”那句话,他没对大熊解释。有些事,不需要解释。窗外掠过一座小站,
站台上站着几个等车的人,裹着棉袄,缩着脖子。站牌一晃而过,他没看清是什么地方。
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是老鹰的消息:“查到了。老黑,本名刘黑子,四十五岁,本地人,
有案底。专门组织诈骗,手底下养着一帮人。你那个案子,是他让人做的。胡三就是他找的。
”“他现在在哪儿?”“跑了。胡三死的当天晚上,他就跑了。
监控拍到他昨天下午去了机场,飞了海南。”张勇看着那行字。跑了。他收起手机,
继续看着窗外。田野渐渐变成山,一座连着一座。山上长着松树,墨绿色的,密密麻麻。
太阳终于出来了,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山顶照得发亮。那些亮的地方,松针都镀了一层金。
大熊在旁边问:“怎么了?”张勇说:“主谋跑了。”大熊愣了愣,骂了一句脏话。
“跑哪儿了?”“海南。”“操。”大熊又骂了一句,“那怎么办?”张勇没说话。
火车钻进隧道,窗外突然黑了。车厢里的灯亮起来,昏黄的,照出每个人的脸。
对面那对年轻情侣还睡着,女的动了动,往男的怀里缩了缩。男的低头看她,眼神软软的。
隧道很长。张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女儿的脸。“早点回来。”他睁开眼。
隧道到头了,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窗外又变成山,变成树,变成一片一片的梯田。
梯田里没有水,干涸着,一层一层的,像巨大的台阶。火车往前开。下午三点,火车到站。
张勇拎着包和编织袋下车,大熊跟在后面。站台上风很大,吹得人衣角乱飞。
他们穿过出站口,在广场上站定。“野狼,我先去取钱,回头给你送医院去。”大熊说。
张勇点点头。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医院的名字。司机踩下油门,车往前冲。
窗外的街景和昨天离开时一样。灰色的楼,灰色的树,灰色的人。卖早点的摊收了,
换成了卖水果的,橘子堆得高高的,黄澄澄的。有人在路边等车,伸着脖子张望。
有小孩背着书包跑过去,书包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车停在医院门口。张勇下车,
拎着包和袋子往里走。内科楼,五楼。电梯门开了,他走出来。
走廊里还是那样——惨白的灯,消毒水的气味,一张张加床,一个个躺着坐着的人。
他往尽头走,脚步比昨天快。他看见了。那张窄窄的折叠床,他老婆坐在旁边,低着头,
不知道在想什么。床上,女儿醒着。她靠在枕头上,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爸爸!
”张勇走过去,把包和袋子放下,蹲下来。“爸爸回来了。”女儿伸出手,抓住他的手指。
那只小手还是凉的,细细的,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胶带换了新的,白的。“爸爸,
你吃饭了吗?”张勇愣了一下。“吃了。”“你骗人。”女儿扁了扁嘴,“你嘴巴干干的,
肯定是没吃。”张勇看着她,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他老婆在旁边站起来,眼眶红红的。
“勇哥……”张勇站起来,把编织袋递给她。“钱拿回来了,二十四万五。还差三万五,
大熊回头送过来。”他老婆接过袋子,低头看着那些钱,手在抖。“那个人……”“别问了。
”张勇说。他老婆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再问。张勇转回身,又蹲下来,看着女儿。
“念念,想吃什么?爸爸去买。”女儿想了想。“我想吃小馄饨。”“好,爸爸去买。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廊里,他走得很快。出了医院大门,往右拐,有条小巷子,
里面有一排小饭馆。他记得以前有一家馄饨店,不知道还在不在。巷子还是那条巷子,
但店换了不少。他找了找,那家馄饨店还在,门脸旧了,招牌的字褪了色,
但老板娘还是那个老板娘,胖胖的,系着围裙,在门口包馄饨。“来一份小馄饨,打包。
”“好嘞。”老板娘手脚麻利,下锅,煮,捞,装盒,递给他。“八块。”他付了钱,
拎着往回走。巷子里的风很冷,吹得馄饨的盒子微微晃动。他加快脚步。回到病房,
女儿还醒着,看见他手里的盒子,眼睛又亮了。“馄饨!”他老婆把小桌板架起来,
把馄饨放上去,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葱花和猪油的香味。女儿拿起勺子,舀了一个,
吹了吹,放进嘴里。“好吃吗?”张勇问。女儿点点头,腮帮子鼓鼓的。他看着她吃,
没说话。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女儿脸上,把她那张小脸照得亮亮的。
她吃得认真,一小口一小口,偶尔抬起头,冲他笑一下。他老婆站在旁边,也看着。三个人,
一张床,一碗馄饨。阳光慢慢移过来,移到他脚边,又慢慢移开。张勇站在那儿,看着女儿。
她还活着。钱拿回来了。人死了。主谋跑了。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不是现在。现在,
他只想看着她把这碗馄饨吃完。女儿吃完最后一个,抬起头,冲他笑。“爸爸,我吃完了。
”张勇点点头。“明天再买。”女儿的眼睛亮亮的。“好。”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块被剃掉的头发还没长出来,光溜溜的,摸着有点凉。她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小猫。
窗外的阳光又移过来一些,落在她脸上,把她眼睛里的光映得更亮。
第五章 化疗## 第五章 化疗念念吃完馄饨,又睡着了。张勇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张小脸照得几乎透明。睫毛很长,
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牙齿,是那种刚换过的门牙,
缺了一小块。他老婆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走廊里很安静。
偶尔有护士走过,脚步声轻轻的。远处传来婴儿的哭声,细弱的,像小猫叫。张勇看着女儿,
一动不动。他老婆抬起头,看着他。“勇哥。”他转过头。“那个人……你怎么找到的?
”张勇没说话。他老婆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又低下头。“那钱……够了吗?
”“还差三万五。大熊下午送过来。”他老婆点点头,没再问。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
不知道是什么鸟。张勇转头看了一眼,窗台上落着一只麻雀,灰扑扑的,歪着头往里看。
看了几秒,扑棱棱飞走了。下午三点,大熊来了。他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站在病房门口,
往里张望。看见张勇,招了招手。张勇走出去。大熊把塑料袋递给他:“两万。就这么多,
别嫌少。”张勇接过来,掂了掂。“谢了。”“谢什么。”大熊往病房里看了一眼,
“念念睡了?”“嗯。”“瘦了。”大熊叹了口气,“那孩子,我上次见她才这么点。
”他又比了个长度。张勇没说话。大熊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张勇知道他想问什么。“老黑的事,”张勇说,“我心里有数。”大熊点点头。
“那我先走了,修车铺那边还有事。有事打电话。”“好。”大熊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脚步声也远了。张勇拎着那袋钱回到病房,
把袋子放在床边的柜子里。他老婆抬头看他。“大熊走了?”“嗯。”“他……吃饭了吗?
”“不知道。”他老婆站起来,往外走。“我去买点东西,你们晚上吃。”张勇点点头。
她走了。病房里只剩下张勇和睡着的念念。他坐下来,看着女儿。她的呼吸很浅,
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偶尔皱一下眉,像是做噩梦了。嘴角往下撇了撇,又恢复平静。
张勇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只小手凉凉的,细细的骨头在他掌心里,像一把干柴。
他不敢用力,就那么轻轻握着。窗外又传来鸟叫,还是那种叽叽喳喳的。太阳慢慢西斜,
光从窗户的另一边照进来,拉出长长的影子。他老婆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盒饭,一个装着水果。她把盒饭递给张勇,自己打开另一个,
坐在椅子上吃。张勇没吃,把盒饭放在一边。他老婆看着他,没说话。走廊里的灯亮了,
惨白的,和昨晚一样。外面彻底黑下来,窗户变成一面镜子,映出病房里的样子——他,
他老婆,女儿,三张折叠床,墙角的柜子,门上的输液架。张勇看着窗户里的自己,
那张脸陌生又熟悉。晚上九点,念念醒了。她睁开眼睛,先看天花板,然后转过头,
看见张勇,眼睛亮了。“爸爸。”“嗯。”“你还在。”“爸爸不走。”她笑了一下,
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张勇看着她,胸口堵得慌。“疼吗?”他问。她点点头,
又摇摇头。“有一点。”她小声说。张勇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老婆走过来,摸摸她的头。
“念念,明天开始要打针了,打好多好多针。”念念扁了扁嘴。“疼吗?”“有一点。
”他老婆说,“但是打了针,病就好了,就能回家了。”念念看着她,又看看张勇。
“真的吗?”张勇点点头。“真的。”她想了想,又笑了一下。“那我打。
”张勇的眼眶有点热。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窗外是夜色,黑沉沉的。
远处有几栋楼亮着灯,零零星星的。月亮出来了,细细的一弯,挂在树梢上,
像谁用指甲在夜幕上掐了一道痕。他听见身后念念在和他老婆说话,声音细细的,
听不清说什么。偶尔笑一声,轻轻的,像风吹过芦苇。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很久。
第二天早上八点,护士来带念念去做化疗。张勇把她抱起来,放在轮椅上。她那么轻,
轻得像一把稻草。他抱着她的时候,能感觉到她后背的骨头,一根一根的,硌着他的手臂。
“爸爸陪我去吗?”她问。“陪。”他推着轮椅,跟着护士走。他老婆跟在旁边,
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装着水杯和毛巾。化疗室在另一栋楼,要穿过一条长廊。
长廊两边是玻璃窗,阳光照进来,把地砖照得发亮。念念仰着头看那些光,眼睛眯起来。
“爸爸,太阳。”“嗯,太阳。”“我好久没晒太阳了。”张勇没说话。化疗室门口,
护士拦住了他。“家属在外面等。”念念回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害怕。
“爸爸……”“爸爸在外面等着。”张勇蹲下来,握着她的手,“不怕。”她点点头,
被护士推进去了。门关上。张勇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老婆在旁边,靠着墙,低着头。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走过,脚步声轻轻的。有人在远处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张勇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一个小时。
门开了。护士推着念念出来。她躺在轮椅上,闭着眼睛,脸比进去的时候更白了,白得像纸。
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干干的。张勇蹲下来,轻轻喊她。“念念。”她没睁眼。
护士说:“睡着了,麻药没过。回去让她睡,醒了再吃东西。”张勇点点头,
推着轮椅往回走。他老婆跟在旁边,眼泪流了一脸,不敢出声。回到病房,
他把念念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她睡着,呼吸比平时更浅。眉头皱着,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
张勇坐在床边,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小脸照得透明。
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血管,青紫色的,像一张网。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他老婆在旁边哭,压抑着声音,肩膀一抖一抖的。张勇没看她。他看着女儿。
看她微微皱起的眉,看她干裂的嘴唇,看她那只扎着留置针的小手,
看她胸口那几乎看不见的起伏。窗外又传来鸟叫,叽叽喳喳的。太阳慢慢升高,
光移到他脚边,又移开。念念睡了一整天。醒了三次,每次只醒几分钟,喝几口水,
又睡过去。第三次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的灯亮着,惨白的。她睁开眼睛,
看见张勇,嘴唇动了动。“爸爸。”“嗯。”“我打了。”张勇点点头。“嗯,你打了。
”她笑了一下,很淡,嘴角轻轻翘了翘。“那我是不是快好了?”张勇看着她。过了两秒,
他说:“快了。”她又笑了一下,闭上眼睛,睡着了。张勇坐在那儿,握着她的手。
窗外夜色沉沉,月亮又出来了,比昨晚圆了一点,挂在树梢上,冷冷地亮着。远处有狗叫,
一声一声的,隔得很远。他就那么坐着,握着女儿的手,一动不动。很久。
第六章 反应念念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张勇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她的手。
他睡得很浅,她一动,他就醒了。“念念?”女儿看着他,眼睛半睁着,嘴唇动了动。
“爸爸,我想吐。”张勇腾地站起来,四处找盆。他老婆从椅子上弹起来,
抓起床边的脸盆递过去。念念趴在床沿上,吐了。吐出来的全是水,透明的,带着泡沫。
她吐得很辛苦,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吐完了,她趴在那儿,
喘着气,脸色比纸还白。张勇蹲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好点没?”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老婆端来水,用棉签蘸着,给她擦嘴唇。她的嘴唇干裂了,起了白色的皮,一擦就破,
渗出细细的血珠。“妈妈,疼。”他老婆的手抖了一下,动作更轻了。张勇看着她,
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护士来查房的时候,念念又吐了一次。这回吐出来的带了点黄色,
苦的,她吐完就哭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正常的化疗反应。”护士看了看,
在病历上记了几笔,“今天可能还会吐,少吃多餐,喝点粥。”护士走了。张勇坐在床边,
握着女儿的手。她的手比昨天更凉了,细细的骨头在他掌心里,硌得人心疼。念念闭着眼睛,
眉头皱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偶尔动一下,嘴唇翕动,像在说什么梦话。
他老婆端着一碗粥进来,熬得稀烂的,冒着热气。“念念,喝点粥好不好?”念念睁开眼睛,
看了看那碗粥,摇摇头。“不想喝。”“喝一点点,就一点点。”念念扁了扁嘴,接过碗,
喝了一小口。咽下去,停了几秒,又吐了。这回连粥带水,吐了一地。他老婆蹲在地上收拾,
眼泪掉在地上,和脏水混在一起。念念看着她,眼眶红了。“妈妈,对不起。
”他老婆抬起头,抹了把脸,挤出笑。“没事,没事,妈妈不怪你。”张勇站起来,
走到窗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太阳还没出来,云压得很低。后院的法桐光秃秃的,
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跳了几下,又飞走了。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是老鹰的消息:“老黑在三亚出现了。
住在一个度假村里,用别人的身份证开的房。我让人盯着了,暂时没动。你那边怎么样?
”张勇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他回:“等等。”老鹰没再发消息。他把手机收起来,
转过身。念念睡着了,眉头还是皱着。他老婆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眼睛红红的,
盯着她的脸。张勇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三个人,一间病房,一张窄床。窗外起风了,
吹得树枝摇晃。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颤抖,发出细微的声响。中午,念念又醒了。
这回精神好了一点,睁开眼睛,看着张勇。“爸爸。”“嗯。”“我饿。
”张勇站起来:“想吃什么?”她想了想:“小馄饨。”“好,爸爸去买。”他走出病房,
穿过走廊,下了楼,往那条巷子走。风很冷,吹得他衣角乱飞。他把棉袄裹紧,加快脚步。
馄饨店还开着,老板娘在门口包馄饨,手冻得通红。“还是小馄饨?”“嗯。”“八块。
”他付了钱,拎着往回走。回到病房,念念等着他,眼睛亮亮的。他老婆把小桌板架起来,
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葱花的香味。念念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
嚼了嚼,咽下去。停了五秒。她又吐了。这回吐得很厉害,刚吃进去的馄饨全吐出来了,
混着酸水,溅了一身一床。她趴在床沿上,吐得直抖,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张勇蹲下来,
拍着她的背,手在抖。吐完了,她趴在那儿,喘着气。“爸爸,
对不起……”张勇的眼眶红了。“不是你的错。”他说,“不是你的错。”他把她抱起来,
放在干净的床单上。她那么轻,轻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他抱着她的时候,
能感觉到她全身都在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护士来换了床单,给念念打了止吐的针。
她又睡着了。张勇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窗外,太阳终于出来了。光从云缝里漏下来,
落在那几棵法桐上,把光秃秃的枝丫照得发亮。他看着那光,一动不动。下午三点,
念念又醒了。这回没吐。她睁开眼睛,看着张勇,小声说:“爸爸,我想听故事。
”张勇愣了一下。“爸爸不会讲故事。”“那让妈妈讲。”他老婆凑过来,
声音哑哑的:“讲什么?”“讲小兔子。”他老婆开始讲,讲一只小兔子,怎么采蘑菇,
怎么躲大灰狼,怎么找到回家的路。她讲得很慢,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念念听着,
眼睛半睁半闭。张勇看着她,看着她慢慢闭上眼睛,看着她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窗外,
阳光移过来,落在她脸上。他老婆讲完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念念浅浅的呼吸声,一下,
一下。傍晚的时候,大熊又来了。他拎着一袋水果,站在病房门口,往里看了看。
“念念睡了?”张勇点点头,走出来。大熊把水果递给他,低声问:“怎么样?
”“化疗反应,吐了一天。”大熊叹了口气。“那钱还差多少?”“一万五。
”“我回去再凑凑。”张勇看着他。“不用。”大熊摆摆手:“跟我客气什么。念念那孩子,
我认过的。”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黑那边,有消息吗?”张勇没说话。大熊看着他,
点了点头。“有事叫我。”他转身走了。张勇拎着水果回到病房,放在柜子里。念念醒了,
正看着他。“爸爸,谁来了?”“大熊叔叔。”“大熊叔叔是谁?”“爸爸的战友。
”她想了想,又问:“战友是什么?”张勇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老婆在旁边说:“就是一起打过坏人的人。”念念点点头,又问:“那爸爸打过坏人吗?
”张勇看着她。打过吗?打过。很多。但她不需要知道这些。“打过。”他说。
念念的眼睛亮了一下。“爸爸好厉害。”张勇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块被剃掉的头发还没长出来,光溜溜的,摸着有点凉。她往他手心里蹭了蹭。窗外,
天黑了。月亮又出来,比昨晚又圆了一点,挂在树梢上,冷冷地亮着。远处有狗叫,
一声一声的,隔得很远。张勇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她睡着了,呼吸浅浅的,
眉头终于不皱了。他看着她,一动不动。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没看。他知道是谁发的。
也知道发的是什么。但现在,他只想坐在这儿,握着女儿的手。窗外,月光落进来,
落在他背上,落在那张窄窄的床上,落在女儿小小的脸上。很安静。很冷。很久。
第七章 等念念吐了三天。第一天吐水,第二天吐黄水,第三天连黄水都吐不出来了,
趴在床边干呕,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枯叶。什么都吃不下,喝一口水,
五分钟后就吐出来。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显得特别大,黑漆漆的,像两口深井。
张勇三天没合眼。他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吐,看着她难受,
看着她蜷成一团小声哼哼。护士进进出出,打止吐针,打营养针,换床单,换被子。
他老婆在旁边哭,哭完了去洗毛巾,给念念擦脸,擦完又哭。第三天夜里,念念吐完了,
趴在枕头上喘气。张勇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只剩骨头和皮,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
“爸爸。”她没睁眼,嘴唇动了动。“嗯。”“我好累。”张勇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说不出话。“我想睡觉。”她又说,“睡很久很久。”张勇握紧她的手。“别睡。”他说,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念念,别睡。”她没应。眼睛闭着,呼吸浅浅的,
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张勇站起来,冲到走廊里,喊护士。护士跑过来,看了看,
又量了血压,测了心率。“虚脱了,家属别紧张。今晚会发烧,你们注意点。”她走了。
张勇站在走廊里,靠着墙。走廊的灯惨白惨白的,照得他眼睛疼。有人从旁边走过,
看了他一眼,又匆匆走开。远处传来婴儿的哭声,细弱的,断断续续的。他站了很久。
回到病房,他老婆坐在床边,握着念念的另一只手。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
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张窄窄的床上,落在念念苍白的脸上。她的眉头皱着,
不知道在做什么梦。半夜,念念开始发烧。三十八度五。三十九度二。三十九度八。
护士进进出出,打退烧针,贴退烧贴,用温水擦身子。念念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说着胡话,
一会儿喊妈妈,一会儿喊爸爸,一会儿喊“不要打了,疼”。张勇站在床边,
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手攥得紧紧的。他老婆在旁边哭,哭得直不起腰。天亮的时候,
烧退了。三十七度六。念念睡着了,呼吸平稳了一点。护士说:“熬过来了。
”张勇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老婆趴在床边,也睡着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落在三个人身上。新的一天开始了。念念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她睁开眼睛,
先看天花板,然后慢慢转过头,看见张勇。“爸爸。”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哼哼。
张勇弯下腰,看着她。“嗯。”“我做梦了。”“梦见什么了?”她想了想,
说:“梦见你带我回家。”张勇没说话。“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张勇看着她。
“等病好了就回家。”“那病什么时候能好?”张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老婆在旁边说:“快了,念念再坚持坚持。”念念点点头,又闭上眼睛。傍晚的时候,
大熊又来了。这回他带了一个人来,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旧夹克,手里拎着个果篮。
男人站在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眼眶就红了。“班长。”张勇看着他,认出来了。李强,
他带过的兵。当年在连队的时候,这小子体能最差,天天被他加练,练到吐也不停。
后来成了全连最能打的。退伍后听说去了南方,不知道干什么。“你怎么来了?
”李强抹了把眼睛:“大熊给我打电话,说嫂子这边有事。我离得不远,就赶过来了。
”他把果篮放下,从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张勇手里。“班长,这是三万,
我手头就这么多。你先拿着,不够我再凑。”张勇看着那个信封,没接。李强硬塞给他。
“班长,你别跟我客气。那年要不是你,我早就死在演习场上了。泥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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