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

一我叫姜辞，今年十八。高中日子很紧，我不喜欢。好在朋友挺多，所以日子也倒不难过。

宋昭是我高二那年认识的。她生得白，戴一副黑框眼镜，永远一束高马尾，长得好看，

学习也好。朋友也很多。我俩怎么认识的记不清了，反正没怎么着就混熟了。

她这人……倒挺有意思的。每次叫一群人出去玩，她话不是最多的，但永远在。

大家笑的时候她也笑，大家闹的时候她也闹，看起来和我身边的朋友都一样。

但有时候我又觉得她好像不太一样。比如有一次，我被人开了个过分的玩笑。

说不介意是假的，我有点不高兴。但大家都在笑，她也笑了一下。

要是我没看错的话——她就笑了一下。然后不笑了。后来那个玩笑没再开过。

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人说了什么。可能是。最好是。我没问。也不想知道。

---二有人说我朋友多。那倒没说错，是真的多。走廊上走一圈，能跟十几个人打招呼。

食堂吃饭，永远是拼桌。周末出去玩，群里喊一声，能来两桌人。我喜欢这样。热热闹闹，

嘻嘻哈哈。热闹让我安心。宋昭也在这热闹里。她和我们一起去唱歌，一起去吃夜宵，

一起在操场坐着吹风。我觉得她应该和我一样。喜欢热闹，喜欢朋友，喜欢混在一起。

所以我总第一个找她。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想找她。---三有一次小组活动，她输了。

惩罚是——脸上贴纸条，拍照发大群。大家开始起哄。贴十条！贴满！

丑照发群里！这很正常。所以我也跟着喊。喊得挺大声。朋友之间不就该这样嘛。

贴完纸条拍照的时候，我看了她一眼。她在笑。但那个笑——当时只觉得有点不对劲，

说不上来。后来我想起来了。她看着我的时候，那个笑，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快门响了。

照片发出来，大家都在刷屏：哈哈哈。我也发了：哈哈哈哈。她没回。---四后来有一次，

我头发剪毁了。真的特别丑。第二天到教室，一群人围过来。哈哈哈哈姜辞你这什么发型！

谁给你剪的，绝交！太丑了太丑了！我也跟着笑。是吧，我也觉得丑。

其实心里有点堵。没人知道，因为这个糟心的头发，我哭过。但朋友嘛，不就是这样。

你丑的时候他们笑你，你美的时候他们夸你。正常。宋昭那天也在。可她没围过来。

就坐在自己位置上，低头写着什么。我当时应该是高兴的吧？也可能她根本没在意我的头发。

过了几天。我在操场疯跑完回座位，桌上放着一顶帽子。没放纸条，没署名。我问了一圈，

没人认领。说实话，那帽子挺丑的。很素，而我喜欢鲜艳。针脚笨拙，有的地方还开了线，

像是戴了很久。但我戴了一整个冬天。---五记得有一次语文课。陌生的老师代课，

上来就点名。她拿起一个灰色的本子，我认得，是宋昭的。那老师迟疑了挺久。

宋——这个字念什么？囗召？话音刚落，全班哄笑。老师也笑了：你们笑什么？

这名儿挺有意思。大家笑得更厉害了。我也跟着笑。宋口召宋口召——还挺热心，

知道最近感冒多，给大家送口罩啊。宋昭站在那里，也在笑。笑得挺正常。可后来下课，

我从她身边过，她还在和别人说话。没看我。应该是没看到吧。……她生气了吗？

---六应该不会吧。我从来没想过这些事有什么问题。朋友嘛。闹一闹，笑一笑，

不是很正常吗。宋昭也从来没说过什么。她对我还是那样——见面打招呼，偶尔一起吃饭，

有时候发消息也会回。但我发现，她来找我的次数变少了。以前她路过我座位，

会停下来聊两句。后来不聊了。甚至有意无意不从我这边走。以前她会在走廊上喊我名字。

后来不喊了。以前她走得快了，会回头等我。后来不和我一块走了。以前她——算了。

我管她干什么。她不想和我玩，不和她玩就是了。我不缺朋友。嗯……我朋友很多，

干嘛非要是她。我可以找别人。---七我就这么干了。不再给她发消息。不想发。

谁让她从不主动给我发。不再等她一起吃饭，我找了别人。看，我也不稀罕和她一起。

不互动她的任何社交平台。不给她朋友圈点赞。呸，我都不看她朋友圈。

更不在意她身边是谁。朋友嘛，谁没有啊，都一样。其实挺可笑的。

我偶尔会不小心瞟到她一眼。她正常听讲。正常写作业。正常吃饭。

正常对别人笑……正常和别人聊天……还聊那么久。有什么好笑的？到底在说什么，

那么开心。不过也挺好。本来就挺好。看来我没得罪她，她没有故意疏远我。

只是不在意我了而已。爱在意不在意，我不需要她的在意。我越来越不喜欢她了。

甚至有点讨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讨厌。明明之前很要好。……应该是我讨厌她吧。对，

肯定是我讨厌她。是我讨厌你，宋昭。---八有一次我生病，请了两天假。

列表里很多条消息问我情况。没有她。我倒也不在意。但又难受起来了，那些消息也懒得回。

回来的时候，桌上放着一杯豆浆。还是热的。我问同桌谁放的，得还人家钱。同桌说不知道。

第二天，又是豆浆。第三天，还是。只是这次豆浆上贴了一张白色便签。常安，常乐。

字迹娟秀，整整齐齐。我想，我知道是谁了。撕下便签，插上吸管，抿了一口。好喝。喝完，

我随意地朝一个方向发呆。她没看我，在写字。那天的豆浆很甜，可能是放糖了吧。

那我或许还是挺喜欢吃甜的东西。后来我好了，豆浆也没了。挺可惜的。

我很想知道她从哪买的那么好喝的豆浆。为了知道，我又开始缠着她。我发誓，

我只是想知道豆浆从哪买的而已。宋昭这人也真不够意思。非说是学校门口买的。

学校门口的豆浆我喝过，根本没这么甜。算了，原谅你一次。就一次。---九高三上学期，

我又开始觉得不对。她和我的对话，越来越短。吃了没？吃了。作业写了没？

写了。今天一起吃饭？约了人。呵呵，约了人。就这种。我忍不住问过一次。

你这段时间怎么不怎么找我？她说：怕你忙。我说：我忙什么忙，

你来找我就是了。她笑了一下，说好。但她还是没来。我才看出来，

她就是不想来找我。我发誓，我不会问第二次。像个傻子似的。

---十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宋昭为什么忽然不和我好了？想了很久，

没想明白。是我哪句话得罪她了？是我哪天没注意到她？我承认，我确实挺想知道。

主要是我这人爱交朋友。不管是谁，我都会想知道。但她没说。我也没问。天蝎座嘛。

你退一步，我就退十步。你如果想和我好，我就和你好。你什么都不说，

那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反正我朋友多，根本不在意谁。---十一后来有一次，

我无意间听到别人聊天。宋昭这人真不错，上次我心情不好，她陪我坐了一下午。

她对谁都好吧，上次我生日她还送礼物。对对对，她人真的可以。我站在旁边，

听着，一句话也没说。对谁都好。对谁都好。行。这四个字，我记住了。

---十二高三下学期，有一天停电。教室里黑漆漆的，有人点蜡烛。我坐在座位上，

突然想起一件事。想起那次我头发剪毁，桌上那顶没人认领的帽子。

想起那几天桌上的热豆浆。想起有一次我随口说想喝芋泥奶茶，第二天桌上就有一杯。

想起有一次我说手冷，第二天桌洞里就多了一双暖宝宝。我从来没问过是谁。我不在乎。

但那天停电，我突然想——会不会是她？可是就算是，又怎样。她就是人好。对谁都好。

---十三可我想起很多事。想起她每次看我笑的时候，那个笑会停一下。

想起她从来不跟着起哄我。想起那次我被开玩笑，她笑了一下就不笑了。

想起她放帽子的那天，我在人群里没看到她。想起她后来不来找我了。想起她说的怕你忙

。我想起她看着我的样子。那种眼神。我以前没看懂过，没注意过。可是她不和我玩了。

我怎么找她问呢？---十四高三过得真快，该毕业了。这段时间每个人都在疯狂写同学录。

不管熟不熟，玩得好不好，都会写。留个念想嘛。致敬我们的青春。我也买了。

这时候才发现，朋友多也有烦恼。给完自己班的，同学录就没剩几张了。

又给了几个外班要好的，几个校外要好的。还剩一张。其他好像也没什么玩得特别好的人了。

给谁呢……这时候，宋昭拿着几张签好的同学录走进来。她往我这边走。我想，如果她给我，

我或许会勉强给她。正好多一张嘛。我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向我走来。从我身边走过。

和后面几个同学说笑起来。有人找她要同学录，她说发完了。发完了。挺好。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我拿起最后一张同学录走过去。递给其中一个人。

笑着对她说：这是最后一张了哦，给你。我没看清递给谁了，只记得宋昭偏着头。

看都没看我一眼。---十五拍毕业照那天，我被安排在宋昭前面一排。正好，

我也不想和她站一起。莫名其妙的，我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注意到我。

她把眼镜摘下来了——我第一次见她摘眼镜的样子。她的眼睛亮亮的，很漂亮。有点可惜，

毕业之后就见不到了。后来看毕业照，发现摄影师正好在我偏过头那刻按下快门。于是，

照片定格在我侧脸盯着宋昭那一幕。我才发现原来我当时笑了。

后来总有人问我当时在看什么。我一律宣称是在看太阳。没办法，

如果承认也许大概可能是有点舍不得宋昭——也太没面子了。我从不干丢面子的事。

---十六即将离开那天，我收拾东西。在桌洞里翻出一个信封。没署名，没日期。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被起哄的时候，我不笑。你剪头发那天，帽子是我放的。

你生病那几天，豆浆是我买的。你每次说冷，暖宝宝是我放的。你不知道。

我也不打算让你知道。我看着那张纸条，站在那里。很久。很久。---十七我去找她。

三楼，老师办公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正好出来。我们面对面站着。这个。

我把纸条举起来。她淡淡看了一眼。嗯。是你写的？嗯。什么时候？

高二。我愣了一下。高二？那你为什么——不为什么，她说，就是没打算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