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与微光

一 雨夜旧书店初遇微光二零一八年的夏天，热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

我揣着一张皱巴巴的大专毕业证，孤零零站在南城的火车站广场上，

身边只有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一个没电的充电宝，

还有口袋里仅剩的一千七百六十二块钱。那是我毕业的第三天，

也是我彻底离开学校、无处可去的第一天。宿舍早就被宿管清了空，

室友们要么回老家接受父母安排好的工作，要么跟着对象去了别的城市，只有我，没有退路，

没有方向，甚至连一个能临时落脚的亲戚朋友都没有。我老家在北方一个偏远的小县城，

父母都是普通农民，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省吃俭用供我读完大专，

我曾信誓旦旦地跟他们说，我一定能在大城市站稳脚跟，赚大钱孝敬他们，

可真正踏出校门的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天真。投出去的一百二十七份简历，

石沉大海。每天在招聘软件上刷到凌晨，手指划得发酸，要么是要求本科以上学历，

要么是需要两三年工作经验，像我这种没背景、没学历、没经验的三无毕业生，

连个面试的机会都难得。偶尔有几家回复，不是打着招聘旗号的培训机构，

就是让先交押金的骗子公司，我攥着那点仅有的生活费，连试错的勇气都没有。最初的几天，

我住在火车站附近最便宜的小旅馆里，三十块钱一晚，房间狭小阴暗，床单泛着黄，

墙壁上满是污渍，一到晚上，隔壁的说话声、脚步声、咳嗽声听得一清二楚。我不敢开空调，

不敢多用水，每天只吃两顿饭，每顿都是一块五一个的馒头，就着免费的白开水，

硬生生扛着。可就算这样，钱也像流水一样花得飞快。第七天晚上，

我坐在旅馆门口的台阶上，数了数口袋里的零钱，只剩下八百四十三块。我算了一笔账，

就算每天只花十块钱，这点钱也撑不过半个月，而半个月后，我如果还是找不到工作，

就只能卷铺盖回老家，成为村里人嘴里“读书也没用”的反面教材。夜风很热，

却吹不散我心里的冰凉和绝望。我抬头看着广场上闪烁的霓虹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只有我，像一粒被风吹到陌生城市的尘埃，

无依无靠，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

我听见她熟悉的声音，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可我还是强装镇定，笑着说：“妈，

我在这边挺好的，面试了好几家公司，都让我等通知呢，吃住都没问题，你别担心。

”我妈在电话那头叮嘱我：“阳阳，别太累着自己，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实在不行就回来，

家里有饭吃，有地方住。”我嗯嗯地应着，挂了电话，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

把头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我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在人前哭，不敢让父母担心，

不敢让自己看起来那么没用。我只是一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年轻人，没有过人的天赋，

没有显赫的家世，只有一颗不甘平庸的心，可这颗心，在冰冷的现实面前，被撞得粉碎。

那天晚上，我退了小旅馆的房间，因为我再也住不起了。我背着双肩包，

在火车站的候车室坐了一夜，椅子又硬又凉，我蜷缩在角落，不敢合眼，

身边都是来来往往的旅客，没有人注意到我这个落魄的年轻人。天亮后，

我不敢再待在候车室，怕被工作人员赶出去。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太阳越升越高，

热浪扑面而来，晒得我头皮发麻，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浸透了身上的短袖。

我走了不知道多少条街，双腿发软，口干舌燥，连一瓶两块钱的矿泉水都舍不得买。

就在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天空突然乌云密布，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

溅起一片片水花，瞬间就把路面打湿。我慌忙四处躲雨，慌不择路地拐进了一条狭窄的老巷，

巷子很旧，两边是低矮的老房子，墙面斑驳，爬满了绿色的藤蔓，

和外面繁华的街道仿佛是两个世界。雨越下越大，我躲在屋檐下，浑身都被淋湿了，

冷得瑟瑟发抖。就在这时，我看见了那块褪色的木质招牌，

上面用红漆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老杨旧书。木门半掩着，推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

一股混杂着纸张、墨香、淡淡霉味和旧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那味道并不难闻，

反而让人莫名地心安，像是一下子远离了外面的喧嚣和燥热。这是我第一次走进这家旧书店，

也是我人生中，最幸运的一次相遇。二 旧书里的救赎书店很小，小得只有二十多平米，

却被塞得满满当当。四面墙都立着高高的实木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

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旧书，文学、历史、哲学、教辅、杂志、漫画，应有尽有，

书脊磨损、页角卷曲，有的甚至掉了封面，却被整理得整整齐齐。

屋子中间摆着一张掉漆的旧木桌，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茶杯、一副老花镜，

还有一叠正在修补的旧书。一个头发花白、背微微有些驼的老人，正坐在桌子旁，

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胶水和棉线，小心翼翼地修补一本破损的旧书。他的手指粗糙，

布满老茧，动作却格外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老人的脸很瘦，皱纹很深，眼神却很温和，没有丝毫嫌弃和不耐烦，只是沙哑着嗓子，

淡淡地说了一句：“躲雨？坐吧，不碍事。”他指了指桌旁的一张小板凳，那凳子很旧，

凳面被磨得光滑发亮。我局促地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谢，小心翼翼地坐下，

生怕弄脏了店里的东西。我浑身湿透，水滴不断从头发、衣服上往下落，

在脚边积成一小滩水迹，我心里满是愧疚，却又无处可去。老人没再多说什么，

只是放下手里的书，拿起桌上的搪瓷茶杯，给我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白开水，

推到我面前：“喝点水，暖暖身子。”白开水冒着淡淡的热气，捧在手里，

冰凉的手指瞬间就暖和了起来，一股暖流顺着指尖，慢慢流到心里。我捧着杯子，

小声说了句：“谢谢您，大爷。”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格外慈祥：“出门在外，

谁都有难处，不用客气。”雨还在窗外哗哗地下着，打在老旧的瓦片上，

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书店里很安静，只有老人翻书、修补纸张的细微声音，

还有窗外的雨声，构成了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我坐在小板凳上，捧着热水，不敢说话，

也不敢乱动，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满屋子的旧书。上学的时候，我最爱看书，

图书馆是我待得最久的地方，可毕业后，为了生计奔波，连吃饭都成问题，我早就忘了，

上一次静下心来读书，是什么时候。那些泛黄的书页，像是有一种魔力，吸引着我的目光。

我看见书架上摆着《平凡的世界》《活着》《骆驼祥子》，

都是我曾经读过、却早已被生活磨得模糊的书。老人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和不安，

一边慢悠悠地修补着书，一边随口问我：“小伙子，刚毕业？”我点了点头，鼻子一酸，

积攒了多日的委屈、绝望、无助，在这一刻，突然找到了出口。我从来不是一个爱诉苦的人，

可在这个陌生的、温和的老人面前，我却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出口，把心里所有的话，

一股脑地说了出来。我说我毕业于一所没人听说过的大专，

投了无数份简历都没有回应；我说我身上只剩几百块钱，住不起旅馆，吃不起饭，

连明天该去哪里都不知道；我说我不敢跟父母说真话，怕他们担心，

怕他们失望；我说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像个废物，在这座大城市里，连立足的资格都没有。

我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无伦次，甚至有些语塞，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我以为老人会觉得我烦，会觉得我矫情，会像别人一样，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话，

然后就不再理我。可他没有。他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没有催促我，

只是偶尔点点头，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专注地听我说完。等我终于停下来，

再也说不出话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年轻的时候，比你还难。”老人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雨，慢慢说起了他的故事。

他叫杨守义，今年七十一岁，年轻的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兄弟姐妹六个，他是老大，

十几岁就辍学出来打工，搬过砖，扛过水泥，在码头当过搬运工，一天干十几个小时的重活，

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赚的钱却只够勉强填饱肚子。他睡过桥洞，睡过工地的木板床，

吃过冷掉的馒头，喝过路边的生水，最穷的时候，连续三天没吃过一顿正经饭，

差点饿晕在街头。他也曾经绝望过，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永远翻不了身，

永远只能活在最底层。后来，他在工地的垃圾堆里，捡到了一本被人丢弃的旧书，没有封面，

书页破损严重，是《平凡的世界》。他闲着没事，就翻着看，看着书里的孙少安、孙少平，

在那么苦的日子里，还在拼命活着，还在追求自己的生活，他突然就觉得，自己这点苦，

不算什么。“人这一辈子，哪有一帆风顺的。”老杨看着我，眼神坚定，

“谁都有熬不下去的时候，难的不是跌倒，是跌倒了，还愿意爬起来。穷一点没关系，

没背景没关系，没学历也没关系，只要你不懒，不放弃，慢慢走，一步一步走，

总能走出去的。”他说，他后来靠着省吃俭用，攒了一点钱，开了这家旧书店，

一开就是四十年。四十年里，这条街变了又变，高楼盖了一栋又一栋，很多店铺开了又关，

只有他的旧书店，一直守在这里，收留过无数像我一样迷茫、落魄的年轻人。

“书是个好东西。”老杨从书架上，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旧书，放在我面前，

“它能让人心里亮堂，让人知道，就算是平凡的人，也能好好活。”我低头看去，

正是那本《平凡的世界》，封面早已磨损，页角卷边，里面还有前人留下的密密麻麻的笔记，

字迹工整，透着一股认真。我捧着那本书，指尖触碰到粗糙的书页，心里突然就平静了下来。

外面的雨还在下，可我心里的恐慌和绝望，却一点点消散了。这间小小的、堆满旧书的屋子，

像是一个温暖的港湾，把我从崩溃的边缘，硬生生拉了回来。三 咬牙从服务员开始那场雨，

下了整整一下午。我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小板凳上，捧着那本《平凡的世界》，

一页一页地读着。老杨也没有打扰我，只是继续修补他的旧书，偶尔给我添一杯热水。

阳光透过云层，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泛黄的书页上，落在我和老杨的身上，温暖而柔和。

我读着书里的故事，读着孙少平在煤矿里吃苦却从不低头的日子，读着他对生活的热爱，

对未来的期待，读着那些平凡人在苦难里挣扎、却始终坚守的尊严。每读一页，

我心里的力量就多一分。我突然明白，我所经历的这些，根本算不上什么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