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尘埃里织星河

第一章 她的眼里有星河一沈织雨蹲在片场角落，像一件被遗忘的道具。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她只穿了件单薄的碎花裙——剧组要求的“春日少女感”。

裸露的小腿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她没动。导演没喊停，

她这个连正脸都没有的背景板，就得一直蹲着。“卡！”人群瞬间活了过来。

场务推着器材车从她身边碾过，溅起的泥水落在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污渍。

沈织雨低头看了一眼，没吭声，慢慢站起来。腿麻了。她扶着墙缓了两秒，

脚底像踩了无数根针。“沈织雨！”副导演的声音从人群里劈过来。她抬头，

看见那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正冲她招手，脸上的不耐烦隔着二十米都能看清。“过来过来！

”她小跑过去，路过女主角的休息椅时，下意识侧了侧身。椅背上搭着一件羊绒披肩，

奶白色的，看起来就很软。女主角苏念正被人围着补妆，眼皮都没抬一下。沈织雨收回目光，

跑到了副导演面前。“明天那场戏，女三号的同学，有两句台词，你来。

”副导演翻着手中的场记单，语气像在施舍，“苏念推荐你的，说她看你挺顺眼。”有台词？

她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谢谢王导，谢谢苏念姐。”副导演“嗯”了一声，已经转身走了。

沈织雨站在原地，手心里微微出了层汗。两句台词——对别人来说也许不算什么，

但对她来说，是下个月的房租，是超市里可以多拿两盒的打折牛奶。她抬起头，

想去找苏念道个谢。女主角的休息椅空了。沈织雨的目光追过去，看见苏念正站在导演旁边，

笑盈盈地说着什么。导演拍了拍她的肩，表情是少见的温和。真好看啊。沈织雨想。

苏念的笑像三月的阳光，暖融融的，落在人身上，连带着周围的光线都亮了几分。——不对。

她眨了眨眼。光线真的亮了。就在苏念笑的那一瞬间，她周围空气里飘浮着细小的金色光点。

那些光点从她身上溢出来，轻盈地、缓慢地，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朝四周飘散。

一个光点飘到导演面前，落在他的手背上。导演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脸上的疲惫纹路都淡了几分。沈织雨看着那个光点，心跳漏了一拍。又来了。她低下头，

假装系鞋带，把脸藏进阴影里。这是她的秘密。从她有记忆起，

就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七岁那年，妈妈带她去游乐园。她坐在旋转木马上，

看见旁边的爸爸抱着女儿，身上飘出粉红色的、软软的雾气。那雾气飘到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问妈妈：“那个叔叔身上为什么有粉红色的烟？

”妈妈的脸瞬间白了。那天晚上，爸妈在卧室里吵了很久。她躲在被子里，

听见“不正常”“要不要去医院”之类的词飘进来。后来她就学会了闭嘴。再后来，

她发现自己不仅能看见，还能摸到。

从人身上溢出来的、代表着情绪的东西——她叫它们“情绪丝线”——是可以用意念触碰的。

当她集中注意力的时候，那些丝线就会像被风吹动的蛛丝一样，

轻轻地飘向她想让它们去的地方。八岁那年，巷口的老奶奶丢了猫，坐在台阶上哭。

沈织雨蹲在她旁边，看见她身上飘出灰蓝色的、像雾一样的丝线。

她忍不住伸手——只是用意识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些丝线。灰蓝色的雾里，

突然闪过一道光。老奶奶的哭声停了。她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站起来，

朝巷子深处走去。走了二十米，拐角处传来一声猫叫。老奶奶抱着猫出来的时候，

脸上是笑着的。那笑容里，飘出了淡金色的丝线。沈织雨看着那些丝线，

觉得自己可能不是怪物。但后来发生的事，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能看见，不代表能被接受。

十五岁，她已经是小有名气的童星。拍一部公益片时，对手戏的老演员一直进不了状态。

导演急得团团转，她偷偷用情绪丝线帮老演员入了戏。那场戏拍得出奇顺利。收工后，

老演员拉着她的手，感谢导演给她找了个这么好的搭档。

导演笑呵呵地说：“是小雨自己争气。”没人知道她做了什么。但制片人知道了。那天晚上，

她被叫到一间办公室。制片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小雨啊，

”他递给她一杯热牛奶，“叔叔问你个事。你今天在片场，是不是用了什么特别的方法？

”她捧着牛奶，没说话。“别怕，叔叔不是坏人。”制片人凑近了一点，“叔叔就是好奇，

你是不是——能感觉到别人的情绪？”她的手指收紧。“叔叔认识一个研究所，

专门研究这个。”制片人的声音很轻，像哄小孩，“你要是愿意配合，

以后叔叔给你最好的资源，让你演女主角，好不好？”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飘出来的丝线是墨绿色的。墨绿色。她见过这种颜色。

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大妈身上有，巷口抢小孩玩具的大孩子身上有，

妈妈指着她鼻子骂“你是不是故意气我”的时候也有。那是贪婪的颜色。她把牛奶放回桌上，

说：“叔叔，我困了，想回去睡觉。”走出那间办公室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让她后背发凉。三天后，她的所有合约都被解除了。经纪人说：“小雨啊，

叔叔阿姨们觉得你年纪还小，应该以学业为重。等你长大了，再回来演戏，好不好？

”她点点头，说好。那年她十五岁，已经知道什么是“封杀”。后来的七年，

她跑过无数龙套，受过无数白眼。当年的事像一道无形的墙，把她挡在所有机会之外。

她没再用过那些丝线。直到今天。二“沈织雨！”她回过神，抬起头。苏念站在不远处，

正朝她招手。她赶紧走过去。“念念姐。”苏念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裙摆的泥点上停了一下，皱了皱眉。但很快，那点不悦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柔的笑。“刚才我跟导演说了，明天那场戏你来。”苏念的声音软软的，

“你演技不错，应该能接住。”沈织雨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里，

飘出来的丝线是淡粉色的。淡粉色。她愣了一下。淡粉色是善意的颜色。

她在菜市场卖菜的大妈身上见过，在小孩子分享糖果的时候见过，

在老奶奶抱着失而复得的猫时见过。苏念是真的想帮她。“谢谢念念姐。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苏念摆摆手，转身走了。沈织雨站在原地，

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淡粉色的丝线在空中飘了一会儿，慢慢散开，

融进傍晚昏黄的光线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刚才苏念笑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抬了抬手——那是对情绪丝线的本能反应。但最终，

她什么都没做。不能做。她告诉自己。七年前的教训，一次就够了。“收工了收工了！

”场务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更衣室走去。三晚上九点，

沈织雨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个打折的面包——原价十二块，

现在十块。她算了算，明天那场戏有台词，片酬能多两百，可以买点肉了。巷子很黑，

路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她走得很慢，小心避着地上的积水。塑料袋在手里晃荡，

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四楼，没有电梯。她爬到三楼的时候，已经有点喘。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四楼，左边那扇门。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

屋里黑着灯，但她知道沙发上有人。“织织。”那个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委屈，

一点撒娇。她没开灯，把塑料袋放在门口的小桌上，换鞋，然后朝沙发走去。

借着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她看清了沙发上的人。一个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T恤，头发乱糟糟的，刘海垂下来，快遮住眼睛。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镜片有点厚，把眼睛显得小了三分。下巴上是没刮干净的胡茬，青乎乎的一片。此刻，

他正侧躺在沙发上，用一种被遗弃的小狗似的眼神看着她。“你怎么才回来。”他说，

声音闷闷的，“我好饿。”沈织雨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这个男人叫顾墨言，

三个月前她在一个剧组跑龙套时认识的。那时他是个场务，她是背景板。有一天收工，

他蹲在路边，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她路过，他抬起头，问：“你能请我吃碗面吗？”她请了。

然后他就赖上她了。他说自己没地方住，她说那你睡沙发。他说自己找不到工作，

她说那你先歇着。他说自己什么都不会，她说那就什么都别干。朋友们都说她疯了，

养个吃软饭的男人。她没解释。解释什么呢？解是她从他身上看不见任何颜色的丝线？

结是她活了二十三年，第一次遇见一个在她面前完全“透明”的人？那些丝线，

她从七岁看到现在。每个人身上都有，或多或少，或明或暗。善意恶意，喜欢讨厌，

贪婪真诚——那些颜色替她看清了所有人。只有他。只有顾墨言，她什么都看不见。

在他身边，她不用看，不用猜，不用防备。这就够了。“给你。”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面包，

递给他。他接过去，三两下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

看着她手里的另一个面包。“你怎么不吃？”“我不饿。”他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把手里咬过的面包递过来：“分你一半。”“脏。”“我不嫌弃你。”“我嫌弃你。

”他瘪瘪嘴，收回手，继续吃。吃到一半，又抬起头：“明天还吃这个吗？

”“明天我有台词。”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炫耀，“片酬多两百，

可以买肉。”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形容词。是真的亮了一下。

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落在他眼睛里，那一瞬间，沈织雨好像看见了两颗小小的星星。

但下一秒，他眨眨眼，那点光芒就消失了。“织织好厉害。”他说，

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夸她，“织织以后一定是大明星。”沈织雨没说话。

她站起来，朝卧室走去。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顾墨言已经把那个塑料袋拿起来，

正对着里面的面包包装袋发呆。路灯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顾墨言。

”他抬起头。“你有没有想过，”她问，“以后怎么办？”他歪了歪头，

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傻，有点赖皮。“跟着织织啊。”他说，

“织织去哪我去哪。织织吃肉我喝汤，织织喝汤我舔碗。反正我不走。”沈织雨看着他。

三秒后，她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门外传来一声懒洋洋的“晚安”。她靠在门上，

嘴角弯了一下。管他呢。养个废物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这个废物，不会在她面前撒谎。

至少这个废物，是她二十三年来，遇见的唯一一个不需要她“看见”的人。她躺到床上，

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很多年前，有个男孩站在她面前，伸出手，

擦掉她脸上的眼泪。那双手很暖。她想不起那个男孩的脸了。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小块光斑。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章 恋综第二天，沈织雨起了个大早。她把自己收拾干净——洗了脸，扎了马尾，

换上唯一一件没有破洞的牛仔裤。对着镜子照了照，还行，至少像个正常人。客厅里，

顾墨言还在睡。他蜷在沙发上，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露出光着的脚丫。睡相很差，

嘴微微张着，头发乱得像鸡窝。沈织雨站在旁边看了两秒，弯腰把被子捡起来，盖回他身上。

他嘟囔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她轻轻关上门，走了。片场在城郊，坐地铁要一个小时。

早高峰的地铁很挤，她被挤在角落，脸贴着一个大叔的背包，鼻子里全是韭菜盒子的味道。

但她没觉得烦。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两句台词。“林月，你怎么在这儿？”“我等你很久了。

”就这两句。她对着地铁的玻璃窗练习表情——惊讶中带着一点惊喜，又要有少女的羞涩。

练了十几遍，旁边一个大妈一直在看她，眼神像看神经病。她不在意。有台词，就是进步。

到了片场，她先去化妆间。化妆师是个年轻女孩，一边给她打粉底，

一边小声说：“听说今天有大人物来。”“什么大人物？”“不知道，

反正导演一早就候着了。”女孩压低声音，“听说是什么传媒公司的太子爷，来探苏念的班。

啧，资本家的儿子，也不知道长什么样。”沈织雨没搭话。化完妆，她去片场等着。

那场戏很简单——女主角林月在学校里等人，等来的是女三号。她只需要从镜头前走过，

站定，然后说那两句台词。但导演一直没喊开始。她站在角落里，

看着一群人簇拥着一个男人走进来。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人个子很高，

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在一群穿夹克卫衣的工作人员里，显得格格不入。苏念迎上去，

笑着说什么。那人微微低头听着，姿态礼貌而疏离。沈织雨收回目光。资本家的儿子，

跟她没关系。她继续默念台词：“林月，你怎么在这儿——”“准备！

”副导演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她深吸一口气，站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她往前走。

镜头从侧面拍过来，她只需要走五步，然后停下，看向女三号，说出台词。一步。两步。

三步——她的目光扫过人群边缘，忽然顿住。那里站着一个人。穿着场务的马甲，

戴着鸭舌帽，正低头摆弄手里的对讲机。但那身形——她只愣了半秒，就立刻收回视线。

四步。五步。停下。“林月，你怎么在这儿？”她说，声音稳稳的。女三号接住她的眼神，

正要说话——“卡！”导演喊停，“沈织雨，你刚才眼神飘了，重来。

”她低下头：“对不起导演。”“再来一遍。”她回到起点，深吸一口气。

目光扫过人群边缘。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她顺利完成那两条台词。收工后，她换好衣服，

走出片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保姆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她绕开那辆车，

朝地铁站走去。走了几步，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喂？”对面沉默了两秒。

然后是一个低低的、带着笑意的声音：“织织，今晚还买面包吗？”她猛地停下脚步，回头。

那辆黑色保姆车的车窗，缓缓降下一道缝。缝隙里，有一双眼睛。没有眼镜遮挡，

没有刘海覆盖，那是一双清冷而深邃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里像盛着碎掉的星光。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沈织雨握着手机，心跳漏了一拍。然后车窗升起来，保姆车缓缓驶离，

汇入车流。手机里传来忙音。她站在原地，风吹起她的发梢。——顾墨言？

第三章 软饭男那天晚上，沈织雨没有直接回家。她在楼下便利店坐了一个小时，

买了一瓶水，喝完，又买了一瓶。脑子里乱糟糟的。那双眼睛。那双她从未见过的眼睛。

三个月来，顾墨言一直戴着那副丑兮兮的黑框眼镜，刘海遮着眼睛，整个人看起来又丧又颓。

她从来没认真看过他的眼睛。偶尔看过几次，也只是觉得挺亮的，仅此而已。

但今天——她想起车窗里那一幕。清冷，深邃，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不是她认识的顾墨言。那是另一个人。她掏出手机，翻到那个陌生号码。

归属地显示：京市。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没有拨回去。快十点的时候，她终于上楼。

掏钥匙，开门。屋里亮着灯。顾墨言坐在沙发上，还是那身皱巴巴的白T恤，

还是那副黑框眼镜，还是那个乱糟糟的鸡窝头。他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亮，然后立刻瘪起嘴，

露出那种被遗弃小狗的表情。“织织，你怎么才回来？”他委屈巴巴地说，“我等你好久了。

”沈织雨站在门口，看着他。他身上没有任何颜色的丝线。依然是透明的。她忽然有点恍惚。

是不是她看错了？那双眼睛，也许只是路灯的反光？那辆保姆车，也许只是恰好停在那里？

那个电话，也许只是——“织织？”她回过神，走进去，把包放下。“今天拍得怎么样？

”他凑过来，像往常一样，黏黏糊糊地贴在她旁边，“有台词的戏，是不是很厉害？

”她看着他。他的眼神清澈而专注，里面有她的倒影。“顾墨言。”她说。“嗯？

”“你今天去哪了？”他眨眨眼：“没去哪啊，就在家待着，睡了一天。饿醒了，

然后等你回来。”他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她几乎要信了。“你手机呢？”她问。“手机？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老款智能机，屏幕都碎了一角，“在这儿呢。”她接过来，翻了一下。

通话记录里，没有陌生号码。她盯着那个屏幕看了很久，然后还给他。“怎么了？

”他歪着头问。“没什么。”她去厨房，打开冰箱。空的。“没吃的了。”她说，

“我下楼买点。”“我陪你去！”他立刻站起来，像只摇尾巴的大狗，跟在她身后。

楼下便利店。她挑了两包方便面，一袋鸡蛋，一把青菜。他在旁边转来转去，

拿起一包薯片看看，又放下。“想吃？”她问。他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她拿过那包薯片，

扔进购物篮。“织织最好了。”他笑得眉眼弯弯。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大妈，看看她，

又看看他，眼神里写满了“这姑娘怎么养个小白脸”。她面无表情地扫码付款。走出便利店，

他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吃薯片，嘎嘣嘎嘣的。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停下脚步。“顾墨言。”“嗯？”他嘴里塞着薯片，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傻乎乎的笑，

而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织织，”他说，“你有事瞒着我吗？”她转过身，看着他。

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看不清表情。“没有。”她说。

他点点头：“那我也没有。”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他跟上来，

继续吃薯片。回到家，她煮面。他趴在厨房门口看她煮面，像只等食的猫。“织织。”“嗯？

”“你生气了吗？”“没有。”“那你怎么不说话？”她把面倒进锅里，热气升腾起来，

模糊了她的视线。“顾墨言，”她说，“我不在乎你是谁。”身后安静了一瞬。

“你是什么人都行。”她继续说，“有钱的，没钱的，骗我的，不骗我的。你睡我的沙发，

吃我的软饭，我都无所谓。”她把鸡蛋打进锅里。“但你要是骗我，”她回过头，看着他，

“就滚。”他站在门口，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一瞬间，

她好像看见他周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淡，淡得像错觉。可那确实是——颜色。

那是她三个月来，第一次从他身上看见颜色。但下一秒，那颜色就消失了。“织织，

”他走过来，从后面轻轻抱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我不会骗你的。”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叹息。“就算骗全世界，也不会骗你。”她没动。锅里的面咕嘟咕嘟冒着泡。“松开，

”她说，“面要糊了。”他乖乖松开手，退到一边。她把面盛出来，两碗，加了青菜，

卧了鸡蛋。他坐在小桌前，埋头吃面，吃得呼呼响。她坐在对面，慢慢吃。吃着吃着，

她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他抬起头，嘴里还叼着面条：“啊？”“我问你，

”她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他咽下面条，眨眨眼：“顾墨言啊。”“真名？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织织，”他说，“你今天就非要问出来，是不是？

”她不说话。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行吧。”他靠在椅背上，

摘下那副丑兮兮的黑框眼镜。没了眼镜的遮挡，那双眼睛彻底露出来。清冷，深邃，

眼尾微微上挑。像深潭，像夜空，像藏着无数秘密。“顾墨言，”他说，“真名。

”他把眼镜放回桌上。“顾氏传媒，是我家的。”沈织雨看着那张完全陌生的脸，

沉默了很久。顾氏传媒。国内最大的传媒集团。旗下有顶级影视公司、视频平台、经纪公司。

娱乐圈的半壁江山，都姓顾。她养了三个月的软饭男，是顾氏的太子爷。“所以，

”她听自自己的声音，很平静，“你在演我？”“不是。”他的回答很快，

快得像是怕她误会。“我确实在伪装，但不是在演你。”他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三个月前，我家出了点事，我需要暂时消失。正好你剧组在招场务，我就去了。

”他顿了顿。“然后你请我吃了碗面。”“然后我就赖上你了。

”“最开始只是想找个地方躲着，但你——”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词，“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看我的眼神。”他说，“你从来不用那种眼神看我。”她没说话。

“所有人都认识我。”他继续说，“圈里的人，合作方，那些想攀关系的，想踩我的，

看我的眼神都一样——要么是算计，要么是讨好，要么是敌意。他们看的不是我，

是顾氏太子爷这个身份。”“但你不认识我。”“你请我吃面的时候，你看我的眼神，

就像看一只流浪狗。”他说这话的时候，居然笑了一下。“后来我赖上你，你让我睡沙发，

你给我买打折面包，你从来没问过我以前是干什么的，也没问过我以后打算怎么办。

你只是——”他想了想，“你只是收留我。”“所以你就一直装下去？

”“我想多待一段时间。”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赖，“反正回去也是那些事，烦。

在这儿多好，有织织养着，天天睡到自然醒。”沈织雨看着他。三个月来，

她第一次认真看这张脸。没了眼镜和刘海，这张脸其实很好看。轮廓分明，眉骨很高，

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她的时候，和现在一样。“所以今天下午，”她说，“你是去探苏念的班？

”他点头。“顾氏太子爷，亲自去探班一个小花旦？”她挑起眉，“她是你什么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吃醋了？”“没有。”“她是我表妹。”他说，

“我妈那边的亲戚。今天是她让我去的，说有个项目要聊。本来不想去，但躲了三个月，

也该露个面了。”表妹。沈织雨想起苏念今天帮她的事。淡粉色的丝线。善意。

原来是沾了他的光。“那你什么时候走？”她问。他看着她。“你想让我走吗？”她没说话。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织织，”他说，“我不想走。

”她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你在这儿，我就得养你。”她说，“我养不起顾氏太子爷。

”“不用你养。”他说，“我养你。”她抬起眼，看着他。“我不用你养。”她说，

“我自己能养自己。”他笑了。“好。”他说，“你养你自己，我养你。”“有区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