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名字叫盼娣

一我妈生我的那天，我奶奶在产房外面等了一宿。护士抱着我出来报喜：“母女平安。

”奶奶的脸当场就垮了。她扭头就走，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后来是我爸说的，

那天奶奶回家路上摔了一跤，把脚崴了。她坐在路边哭，不是疼的，

是觉得晦气——“生个赔钱货，还害我摔跤。”我叫李盼娣。这名字是奶奶起的。

上户口的时候，我妈想反抗一下，说要不叫“李悦”吧，听着喜庆。

奶奶眼一瞪：“喜庆什么喜庆？盼着来个小子的意思都听不明白？”我妈就闭嘴了。

我爸全程没说话，蹲在门槛上抽烟。我三岁那年，我妈又怀了。奶奶每天烧香拜佛，

逢人就念叨：“这回肯定是小子，我找人算过了，说是送子观音托的梦。”结果还是丫头。

我妹出生那天，奶奶连医院都没去。我妈出院回家，她正坐在堂屋剥花生，

头都没抬：“又是个赔钱货，起名叫招娣吧。”我妈抱着我妹，站在门口，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妹叫李招娣。五岁那年，我终于明白“盼娣”是什么意思了。

村里有个男孩骂我：“李盼娣，你爸妈盼着生弟弟，根本就不想要你！

”我跑回家问我妈：“妈，弟弟在哪儿？”我妈正在做饭，手抖了一下，锅铲掉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没有弟弟。”“那他们为什么叫我盼娣？

”我妈没说话。灶膛里的火苗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后来我知道了，在我之后，

我妈还怀过一次。五个月的时候托人看了B超，说是女孩，奶奶逼着她引产了。

是个已成型的女胎。我妈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下地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八岁那年，

我弟终于来了。我妈生他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从手术台上下来。奶奶高兴坏了，

抱着我弟在村里转了一圈，逢人就显摆：“瞧瞧这大胖小子，我们老李家的根儿！

”那天放学回家，我看见堂屋供桌上摆着香烛和水果。奶奶拉着我弟的小手，

教他给祖宗磕头：“保佑我们小宝平平安安，长命百岁。”我问我妈：“弟弟叫什么名字？

”我妈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虚弱地说：“李家宝。”李家宝。我和我妹的名字加起来，

都抵不过他一个。从那天起，我的日子就不一样了。以前家里的鸡蛋，我和我妹一人一个。

现在鸡蛋都是我弟的，我妈偶尔偷偷给我和我妹塞一个，还要小声叮嘱：“别让奶奶看见。

”以前过年买新衣服，我和我妹一人一套。现在只有我弟有，

我和我妹穿的是亲戚家送的旧衣服。以前看电视，我和我妹想看动画片。现在我弟要看什么，

我们就得跟着看什么。他哭一声，奶奶立马冲过来骂我们：“两个死丫头，不知道让着弟弟？

”我十二岁那年，考了全镇第一名。老师来家访，说这孩子有天赋，好好培养，

将来能考上好大学。我爸难得露出一点笑容，给老师倒了杯茶。老师走后，

奶奶说：“女孩子念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我爸脸上的笑容就没了。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们在里屋说话。我爸说：“盼娣成绩好，老师都夸她。

”奶奶说：“好什么好？让她念完初中就不错了，早点出去打工，给小宝攒钱盖房娶媳妇。

”我妈声音很小，我听不清。奶奶声音大了起来：“你哭什么哭？我还能害她不成？

女孩子读再多书也是要嫁人的，还不如趁早挣钱，帮衬帮衬家里。”我躺在被窝里，

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我妹睡在我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小声问：“姐，

你怎么了？”我说没事。我妹才八岁，但她什么都懂。她把手伸过来，握着我的手，

说：“姐，我长大以后，不想叫招娣。”我问她想叫什么。她说：“我想叫李悦。

妈妈以前起的那个名字。”我攥紧她的手，没说话。二我初中毕业那年，中考成绩全镇第三。

我拿着成绩单回家，我爸接过去看了一眼，递给奶奶。奶奶不识字，但她会看脸色。

她看见我爸笑了，脸色就沉了下来：“笑什么笑？考得好又怎么样？咱家供得起吗？

”我说：“老师说有奖学金，够学费的。”奶奶愣了一下，然后说：“那生活费呢？

住宿费呢？来回车费呢？咱家哪有闲钱供你念书？小宝马上要上小学了，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说：“我可以勤工俭学。”奶奶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拍：“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一个女孩子家，跑那么远念书，谁放心？老老实实在镇上读个职中，学个手艺，

过两年找个婆家嫁了，不比什么都强？”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我妈在旁边择菜，

头埋得很低很低。我看向我爸。我爸避开我的目光，点了一根烟。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想着自己这十五年。我叫盼娣，盼了八年，盼来一个弟弟。

弟弟来了，我就该走了。凌晨的时候，我听见有人轻轻推门进来。是我妈。她摸到床边，

塞给我一包东西。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我看见是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叠钱。

我妈小声说：“这是妈攒的私房钱，两千三。你拿着，去县城念书。”我坐起来，看着她。

她的脸在黑暗中看不太清，只有眼睛亮亮的。我说：“奶奶那边……”她说：“你别管。

你就说不想念了，想去县城打工。等开学了，直接去学校报到。”我说：“那你怎么办？

”她顿了一下，说：“妈没事。妈这辈子就这样了。你不一样。”她说完就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说了一句话。她说：“盼娣，妈对不住你。”门关上了。

我攥着那包钱，哭了很久。开学那天，我背着行李去了县城。我跟奶奶说去打工，

其实是去县一中报到。高一那年，我没回过一次家。寒暑假都在县城打工，在超市当收银员，

在餐馆端盘子，在商场发传单。高二那年，我妹也考上了县一中。她来找我的时候，

我正在快餐店打工。她站在门口，晒得黑黑的，瘦得像根竹竿。我请了假，带她去吃面。

她说：“姐，我也考上县一中了。”我说：“奶奶同意？”她说：“我跟奶奶说，

去县城打工。我跟她说，女孩子出去打工比念书强，能多挣钱寄回家。”我看着她，

忽然觉得她长大了。她低头吃面，吃得很慢，说：“姐，我不想叫招娣了。

”我说：“那你叫什么？”她说：“我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李念。想念的念。”李念。

我念着这个名字，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我问她：“妈还好吗？”她放下筷子，

沉默了一会儿。“妈不太好。去年流了一次产，奶奶非要她生儿子，说一个儿子不够，

要生两个才保险。妈身体越来越差，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不去，说省钱给弟弟上学。

”我把拳头攥得发白。我妹继续说：“爸还是那样，天天喝酒。弟弟被奶奶惯得不成样子，

上学期考试全班倒数第五，奶奶还说‘男孩子开窍晚，将来肯定有出息’。

他最近跟镇上几个混混走得很近，妈担心得睡不着觉，可是没人敢管他。”那天晚上，

我躺在我妹的宿舍床上，一夜没睡。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考上大学。

我要离开这个地方。高考那天，我妹也进了考场。考完最后一科，我们在校门口碰面。

她冲我笑了笑，说：“姐，我考得还行。”我也笑了笑。成绩出来那天，

我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我妹考上了市里的卫校。我回家拿户口本办手续。三年没回家，

村里变化不大。我家的房子更破了一点，院子里的枣树还在，结了一树的青枣。

我进门的时候，奶奶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然后说：“哟，

回来了？在县城打工挣了多少钱？”我没理她，直接往里走。我妈在厨房做饭，

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是我，她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擦擦手，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我，

说：“瘦了。”我说：“妈，我考上大学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她拉着我的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这时候我弟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我，也愣了一下。

他已经长成半大小子了，胖墩墩的，穿着新衣服，手里拿着零食。他看看我，说：“姐，

你回来了？”我点点头。他说：“姐，我想要个新手机，你给我买。”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有点可笑。我说：“我没钱。”他脸一垮，扭头就跑：“奶奶！姐不给我买手机！

”奶奶在外面嚷嚷起来：“你个死丫头，出去打工几年翅膀硬了是吧？弟弟要个手机怎么了？

你当姐姐的不该给弟弟买？”我站在原地，听着那些话，忽然觉得很平静。我走过去，

站在门口，说：“奶奶，我没打工，我念书去了。我考上大学了，回来拿户口本办手续。

”奶奶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恼怒，

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她说：“念大学？谁供你念？”我说：“我自己供。有助学贷款，

有奖学金，我可以打工。”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我转身进了屋，找到户口本，

揣在兜里。出来的时候，我妈站在院子里，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我说：“妈，我走了。

等我安顿好了，接你去城里住。”她摇摇头，说：“妈哪儿也不去。你好好念书，

别惦记家里。”我抱了她一下。她身上有油烟味和柴火味，瘦得硌手。我走了。

走出村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还站在门口，远远地望着我。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三大学四年，我拼了命地读书、打工。我学的是师范，毕业之后留在省城，

当了一名初中语文老师。我妹从卫校毕业，在县医院当护士。她给自己改名叫李念，

户口本上都改了。奶奶知道以后，骂了她三天三夜，说她不孝，说这名字不吉利。

我妹就当没听见。我妈的身体越来越差。我带她来省城检查过几次，

医生说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劳累过度，心脏和肾脏都有问题，要好好养着，不能操劳。

我把检查结果和注意事项一条一条说给我爸听，他点着头，眼睛却不知道在看哪里。

我妈住了几天院就要回去，说放心不下家里。我知道她放不下什么。她放不下那个家，

放不下那个男人，放不下那个被她婆婆惯坏的儿子。那时候，我弟已经彻底不念书了。

天天在镇上混，跟一群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奶奶不但不管，

还逢人就夸：“我家小宝有本事，认识的人多，将来肯定能当大老板。”我劝我妈：“妈，

你别管他了。他那个样子，你管不了。”我妈叹口气：“可他是我儿子啊。

”我说：“他把自己当儿子吗？他什么时候心疼过你？”我妈不说话。我知道她听不进去。

四我工作的第三年，出事了。那天我正上课，突然接到我妹的电话。

她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姐，你快回来！妈出事了！”我请了假，连夜赶回去。

医院的走廊里，我妹蹲在墙角，满脸是泪。看见我，她扑过来，

抱着我哭：“姐……妈……妈她……”我推开她，冲进病房。我妈躺在床上，脸色蜡黄，

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