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尘照今年

1 相逢腊戍的风，总裹着铅锌矿石的冷硬，混着华文街巷飘来的烟火气，

掠过滇缅公路斑驳的尽头，一路翻山越岭，吹到了千里之外的四川盆地。林砚，

就是乘着这股风而来的。作为腊戍华人圈里举足轻重的林家嫡子，

他身上既有异国留学生的疏离清冷，又藏着被家族底蕴浸润的沉稳内敛。

林家在腊戍深耕多年，一手握着包德温矿区周边的矿场，

一手打理着中缅边境客商常居的酒店。暗地里，

更掌控着那些边境通道上那些见不得光的潜规则。“我们林家在这儿，看着风光，

实则如履薄冰。”出发去四川前，林父曾拍着他的肩膀叮嘱，“守住家业，别惹是非，记住，

你是林家人，身后没有退路。”他们是当地华人社区里无人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却也始终背着缅北华人的身份尴尬，在缅甸社会的夹缝中，小心翼翼地扎根、挣扎、立足。

林砚记下了父亲的话，却也悄悄埋下了逃离的念头。他厌倦了边境的动荡，

厌倦了家族里无休止的算计。他来四川读大学，

初衷本是逃离无休止的家族纷争与边境的动荡不安，只想寻找一段安稳自在的时光，

安放自己疲惫的灵魂。就是在这里，他遇见了苏晚，像遇见了一束穿透阴霾的光，

照亮了他灰暗孤寂的世界。苏晚是个土生土长的四川姑娘，性子爽朗，像山间的风，

骨子里又藏着一股不服输的执拗，眼里的光鲜活又明亮，如同四川冬日里的暖阳，

一点点驱散了林砚骨子里的寒凉与疏离。他们是同班同学，

从点头之交渐渐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最后成了彼此生命里最特别的存在。

一起泡在图书馆里刷题到闭馆，一起挤在巷口的小店里吃热气腾腾的火锅，

辣得直吐舌头却依旧笑得开怀。“林砚，你尝尝这个毛肚，七上八下最脆！

”苏晚夹起一筷子毛肚，往林砚碗里送，眼里满是欢喜。林砚笑着接住，哪怕辣得喉咙发紧，

也轻声应道：“好，都听你的。”他们也会一起在深夜的操场散步，踩着月光，

说着无关紧要的碎语，沉默也从不觉得尴尬。林砚习惯了在她身后默默守护，

看她为了备考警校熬夜刷题，眼底布满红血丝也不肯停歇；听她眼里闪着光，

畅谈未来要穿上警服，守护一方安宁的梦想。“我以后一定要去边境缉毒，

把那些坏人都抓起来，让边境的人都能安安稳稳过日子。”苏晚望着操场尽头的路灯，

语气坚定。林砚侧头看她，眼底满是温柔：“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的。

”苏晚也渐渐依赖上这份独一无二的温柔，会和他吐槽难解的习题，

会分享心底细碎的欢喜与委屈，却始终与他隔着一层薄薄的距离。

那是友情之上、恋爱未满的暧昧，是林砚藏在心底、不敢轻易点破的心事——他怕一旦开口，

就连这份陪伴都无法拥有。也是苏晚潜意识里的回避，她总觉得，林砚的世界太过遥远，

遥远到隔着山川湖海，隔着他身后复杂的家族与边境的风雨，

根本装不下她简单纯粹的警察梦。“林砚，你以后会回腊戍吗？”有一次，苏晚忍不住问他，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林砚沉默片刻，轻声说：“我不知道，或许吧。”大学四年，

转瞬即逝，仿佛昨日才初见，今日便要各奔东西。毕业那天，阳光正好，

苏晚穿着崭新的警服，身姿挺拔地站在林砚面前，眼里的光芒比阳光还要耀眼：“林砚，

我要去警局报到了。”林砚笑着点头，眉眼温柔，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落寞与不甘。

他原本想告诉她，只要她愿意，他可以放弃自己的一切，放弃家族的责任与束缚，留在四川，

陪她实现梦想，陪她岁岁年年。可还没等他开口，一个穿着同样警服的男生便走到苏晚身边，

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里的宠溺藏都藏不住：“晚晚，准备好了吗？我们一起去报到。

”那是江屹，苏晚的男友，也是她未来的同行，两个人志同道合，眉眼间的默契，

是旁人无法替代的。苏晚笑着点头，转头对林砚说：“林砚，这是江屹，

以后我们就是同事啦。”林砚伸出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心里却一片冰凉：“你好，

我是林砚，晚晚的朋友。”江屹握住他的手，语气客气：“谢谢你一直照顾晚晚。

”林砚把那句酝酿了许久的告白，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喉间泛起一阵涩意。

他笑着送上祝福：“祝你们一切顺利，也祝晚晚，早日实现自己的梦想。

”语气平静得仿佛什么都不在乎，而后转身，默默收拾好自己的行囊，

准备踏上返回腊戍的归途。他以为，他们的交集，大概就止于此了。他会回到腊戍，

接手家族的矿场与酒店，承接那些明里暗里的势力，活成父亲期待的样子，在边境的风雨中，

独自扛起林家的一切；而苏晚会和江屹一起，穿着警服，并肩作战，守护着这座城市的安宁，

三餐四季，岁岁平安，拥有一个他从未敢奢望的圆满人生。可命运的齿轮，总在不经意间，

偏离了预设的轨道，将所有人，都卷入了一场无法挣脱的旋涡。2 旋涡苏晚和江屹入职后，

凭借出色的表现，一同被分配到了边境缉毒与反偷越国边境大队。江屹能力出众，

又足够沉稳冷静，很快就被上级选中，成为了一名卧底，

潜入了一个横跨中缅边境的大型贩毒集团。他的任务，是搜集集团的走私路线、制毒据点，

以及与境外势力勾结的核心证据——而那个贩毒集团，恰好与林砚家在腊戍的势力，

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常年借用林家的酒店作为中转站，瓜分着边境通道上的灰色利益。

林家对此，虽未明着参与，却也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这份合作的存在。

“那些人不好惹，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守住自己的底线就好。

”林父曾不止一次告诫家族成员，包括林砚。卧底的日子，暗无天日，步步惊心。

江屹很少与苏晚联系，每次联系，也只是简单的几句报平安，语气里的疲惫与警惕，

苏晚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晚晚，我很好，别担心，等我完成任务，就回去找你。

”电话那头，江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苏晚握着手机，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哽咽说：“江屹，我等你，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无论多久，

我都等你。”可她别无选择，只能默默等待，守着他们之间的约定，守着心底的希望，

日复一日，等着他完成任务，平安归来。可这份漫长而煎熬的等待，最终还是落了空。

在一次重要的线索传递行动中，江屹负责交接贩毒集团与林家合作的核心证据，却意外失联，

没有留下一点痕迹，仿佛人间蒸发一般，彻底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警方搜寻了数月，

翻遍了中缅边境的每一个角落，依旧一无所获。有人说，他已经在行动中牺牲，

尸骨无存；有人说，他抵不住诱惑，叛逃了，投靠了贩毒集团。“不可能！江屹不会叛逃，

他也不会死！”苏晚当着同事的面，红着眼眶反驳，语气坚定，可心底的绝望，

却一点点吞噬着她。她疯了一样寻找江屹的下落，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耗尽了心力，

却始终没有任何进展，希望一点点破灭。直到有一天，她无意间听到同事议论，

说江屹的失联，或许与腊戍的林家有关。“林家掌控着中缅边境的多条通道，势力庞大，

说不定江屹的失联，就和他们有关，要是能接近林家，或许能找到线索。”那一刻，

苏晚的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就是林砚。她知道，这很自私，她知道，

自己不该再去打扰林砚的生活，可对江屹的执念，对真相的渴望，让她失去了理智，

也放下了所有的骄傲与疏离。她辗转反侧，终于联系上了林砚。彼时，林砚刚回到腊戍不久，

正忙着熟悉家族的各项业务，应对边境各方势力的纷争，日子过得疲惫而压抑。

接到苏晚电话的那一刻，他愣住了。电话那头，苏晚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与恳求，

一遍遍地问他：“林砚，求你，帮帮我，帮我找江屹，好不好？我真的找不到他了，

我快疯了。”林砚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他太了解苏晚的性子，骄傲又执拗，若非走投无路，

若非被逼到绝境，她绝不会开口求他。“晚晚，你别着急，我帮你，我一定帮你找到他。

”他对着电话，语气温柔而坚定，哪怕他知道，这件事，或许会给他，给林家，带来麻烦。

他不顾父亲的强烈反对，不顾家族事务的繁杂，再次收拾行囊，离开了腊戍，回到了四川，

找到了苏晚。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看着她憔悴不堪的模样，看着她眼里的绝望与恳求，

他终究没能说出一个“不”字，只是轻声说：“我帮你。”而苏晚，

也放下了所有的疏离与防备，主动靠近林砚，眼眶通红地说：“林砚，谢谢你，

只要能找到江屹，我愿意做任何事，哪怕……哪怕是报答你，我也愿意。”林砚的心，

微微一痛，他轻轻摇头：“我不要你的报答，我只是想帮你。”就这样，

他们开启了一段各怀心思的同居生活，一晃，就是三年。这三年里，

林砚用尽了家族的人脉与势力，在中缅边境四处打探江屹的消息，

哪怕为此与家族里的长辈产生分歧，哪怕暴露了林家部分的势力反围，

哪怕遭到父亲的斥责与不满，他也从未停下脚步。“林砚，你是不是疯了？为了一个外人，

竟然不顾林家的安危！”林父在电话里，气得怒吼，“你赶紧给我回来，不准再管这件事！

”林砚握着手机，沉默片刻，语气坚定：“爸，我不能回去，我答应了晚晚，

要帮她找到江屹。”“你！”林父气得说不出话，最终只能恨恨地说，

“你迟早会为你的固执，付出代价！”林砚挂了电话，眼底满是疲惫，却依旧没有放弃。

他以为，只要他帮她找到了江屹，只要他足够好，足够真诚，总有一天，

苏晚会看到他的心意，会放下江屹，留在他身边。而苏晚，一边陪着林砚，一边暗中观察，

悄悄收集着林家与贩毒集团勾结的线索。她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

没有忘记自己是一名警察，没有忘记江屹的失联，更没有忘记自己寻找江屹的初衷。“林砚，

你们家酒店，是不是经常有一些陌生的客商来往？”有一次，苏晚趁着林砚吃饭，

旁敲侧击地问他。林砚抬眸看她，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却还是如实回答：“嗯，

边境的客商多，经常会住我们家酒店，怎么了？”苏晚连忙摇头，

掩饰住自己的慌乱：“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她以为，

只要拿到林家与贩毒集团勾结的证据，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江屹的下落，

就能还江屹一个清白，也能还自己一个交代。她沉浸在自己的执念里，从未想过，

自己的这些举动，会给林砚，给林家，带来灭顶之灾。林砚不是没有察觉苏晚的异常。

她偶尔会偷偷翻看他的手机，会旁敲侧击地询问家族矿场与酒店的往来客户，

会在他与家族成员通话时，刻意放慢脚步，侧耳倾听，眼神里的警惕与试探，他都看在眼里，

记在心里。有一次，他撞见苏晚在翻看他的手机，手机屏幕上，

是他与家族成员谈论酒店往来客商的聊天记录。他没有生气，只是轻声问她：“晚晚，

你在看什么？”苏晚吓了一跳，连忙关掉手机，眼神躲闪：“没……没看什么，

我就是不小心碰到了你的手机。”林砚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心里一片清明，

却还是温柔地说：“没关系，要是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就好，别偷偷看了，

我不会瞒你的。”苏晚低下头，没有说话，心底的愧疚，悄悄蔓延开来，可这份愧疚，

终究还是抵不过她对江屹的执念。可他不愿意拆穿，他抱着一丝侥幸，抱着一份卑微的期待，

以为只要他视而不见，只要他足够包容，只要他拼尽全力帮她，总有一天，苏晚会被他打动，

会放下心底的执念，看到他眼底的深情与付出。他甚至开始计划，等这件事结束，

等找到江屹，就带苏晚去看他长大的地方，去看华文街巷里贴着的春联，

去看矿场之外连绵的远山，去看边境线上的日出日落。“晚晚，等找到江屹，

我带你去看我长大的地方，那里虽然动荡，可也有好看的风景，还有很多好吃的。”有一次，

林砚趁着夜色，轻声对苏晚说，眼底满是期待。苏晚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好。

”只是那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欢喜，只有敷衍。他想告诉她，故乡虽然动荡，虽然风雨飘摇，

但只要有她在，他就能给她一个安稳的家，就能护她一世周全。可他终究是错了，

错得一塌糊涂，错得赔上了自己的一切。3 起风三年后，苏晚整理好了所有搜集到的线索，

没有丝毫犹豫，就将这些线索交给了警方。可她一时心急，急于逼毒枭集团现身，

急于找到江屹，竟间接将这些线索，泄露给了与林家敌对的毒枭家族。她以为，

这样就能逼毒枭集团浮出水面，就能逼林家交出江屹，却没想到，这一举动，

直接引发了林家与毒枭家族的大火并，也将林砚，彻底推入了深渊。那场火拼，

发生在腊戍的边境线上，战火纷飞，硝烟弥漫，波及了林家的矿场与酒店，

枪声、爆炸声彻夜未停，打破了腊戍夜晚的宁静。鲜血染红了原本尘土飞扬的街巷，

烧毁了华文街巷里的烟火气，也烧毁了林砚所有的期待与希望。林家虽然根基深厚，

历经风雨，却也没能抵挡住毒枭家族的突然突袭，矿场被炸毁，酒店被焚烧殆尽，

家族的核心成员伤亡惨重，多年积累的势力，一夜之间元气大伤，甚至连与边境客商的合作，

也彻底断裂，林家，从此一蹶不振。而林砚，

族的一份核心资料——那份能证明林家并未直接参与贩毒、能保住林家最后一丝希望的资料，

被毒枭的手下击中了双腿。冰冷的子弹穿透血肉，击碎了他的骨头，也击碎了他的人生。

“快，把资料带走，别让他们拿到！”林砚忍着剧痛，对着身边的家族保镖嘶吼，

哪怕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他也依旧死死护着怀里的资料。直到保镖们安全带走资料，

他才眼前一黑，倒了下去。从此，他再也站不起来，成了一个残疾人，再也无法像从前一样，

挺拔地站在苏晚身边，默默守护她。林父看着满目疮痍的家族，看着残废的儿子，

心中的怒火与失望，达到了顶点。他认定，是林砚因为苏晚，背叛了家族，

毁了林家几代人的心血，毁了林家的一切。盛怒之下，他当着所有家族成员的面，指着林砚，

语气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林家人，你的生死，与林家无关！

你给我滚，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林砚坐在轮椅上，抬头看着林父，眼底没有愤怒，

只有一片死寂，他轻轻点头：“好，我走，从今往后，我与林家，再无瓜葛。”说完，

他转动轮椅，缓缓走出了林家大门，没有回头，哪怕身后，是家族成员复杂的目光。

被逐出家门的林砚，一无所有。双腿残疾，身无分文，没有了家族的庇护，

没有了人脉与势力，甚至没有了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家。他只能在边境的街头流浪，

靠着路人的施舍度日，昔日里风光无限的林家嫡子，如今却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苏晚得知消息后，内心充满了愧疚与自责，那份愧疚，像一把尖刀，日夜折磨着她。

她找到了林砚，第一眼，看着这个因为自己而落得如此下场的男人，

看着他眼底的绝望与落寞，看着他残疾的双腿，看着他一身的狼狈，苏晚的心，

像被生生撕裂一般疼痛。“林砚，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

”苏晚蹲在林砚面前，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地道歉。林砚低头看着她，眼底没有怨恨，

只有一丝淡淡的疲惫：“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苏晚哽咽着说，“林砚，我不会丢下你的，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会照顾你，我会弥补你，

好不好？”她终究是狠不下心，终究是无法丢下他，于是，她选择了留在他身边。

她带着林砚，离开了腊戍，离开了这个充满伤痛与纷争的地方，回到了四川，

租了一间小小的房子，开始悉心照顾他的生活，试图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可这段关系，

从一开始，就充满了非议与阻碍，注定不会平坦。苏晚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