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军第一年，婆婆烧了我的高中课本

1977年，婆婆烧了我的高中课本，我却在炕洞里藏了四十天，考上了大学。

1976年冬天，西北风把家属院的土墙吹裂了口子。林小禾蹲在院子里，

手伸进铁皮炉子旁边的纸灰堆里。灰还是温的，有些纸片没烧透，边角卷曲着，

黑底上露出几个字。她翻出一块巴掌大的残页——“代数”两个字还在。那是她的数学课本。

高中代数上册，她用了一年半，书页边角卷起来的地方用糨糊粘过，扉页上写着她的名字，

旁边画了一朵小花。她又翻。化学笔记的残页，只烧剩一个角，“摩尔浓度”四个字还在，

下面是她用红笔划的线。那本笔记她抄了三遍——第一遍是高二，第二遍是下乡那年，

第三遍是随军前，用新买的蓝黑墨水重新誊了一遍。二百多页，手写的。

现在都在这个炉子边上，成了一堆灰。婆婆周秀兰站在屋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

她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说了一句：“那些破书占地方，我给你腾出来放粮食了。

”林小禾没抬头。她把那块烧剩一半的代数封面捡起来，拍了拍灰，夹进手掌里。“听见没？

”婆婆的声音高了半度，“一箱子破书，硬邦邦的，搁屋里占一个角。粮食袋子放哪儿？

你说放哪儿？”林小禾站起来。她蹲得太久，腿有点麻，膝盖那儿酸了一下。她没管，

拿着那块书皮往屋里走。经过婆婆身边的时候，婆婆往旁边让了半步。林小禾进了屋，

放下门帘。那箱书还在床脚——不对，箱子被挪过，原来靠墙，现在拖出来半截。

她掀开盖子。语文课本在，厚厚一本，婆婆嫌厚没烧完。物理课本剩半本，封面没了，

撕过的痕迹像狗啃的。化学笔记全没了，箱底只剩一团纸灰，一碰就散了。

她把剩下的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摞在床上。七本。语文、政治、历史、地理，

还有一本残缺的物理。数学课本剩个皮。化学和生物没了。

她从床底下翻出一叠旧报纸——是刘姐上个月给她的，本来打算糊墙。

她把剩下的书一本一本包起来，包得很慢，手指把报纸边角压平，折好。

婆婆在外面院子里说什么，她没听清。包完最后一本，她把书摞回箱子里，箱子推回墙角。

那块烧焦的数学课本封面被她夹进了语文课本里。晚上她没吃饭。婆婆也没叫她。躺在炕上，

她盯着顶棚。周卫东还在连队没回来，屋里就她一个人。煤油灯芯烧得有点长，

火苗跳了几下。她想起那本化学笔记。二百多页。第一遍抄的时候还在高中，

用的是白报纸自己钉的本子。第二遍下乡，趴在知青点的炕沿上，用圆珠笔，字挤在一起。

第三遍是随军前，她在县城住的那三天，买了一本新笔记本，两毛八分钱，蓝黑墨水，

一笔一划，把前两本合并、整理、补全。现在都没了。她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墙上有条裂缝，冬天漏风，她用报纸糊过两回。第二天一早，她去了趟后勤处帮厨。

回来的时候绕到供销社，买了一本信纸、一个信封、一张八分钱邮票。晚上，

她在煤油灯下给老家的高中老师写信。“张老师，我的课本被烧了。

数学、化学、物理都没了。您那里还有没有多余的教材？如果有，能不能借我用用？

抄完就还。”写到一半，灯芯结了灯花，火苗暗下去。她拿针挑了挑，亮了一点。

“我还在随军，地址没变。考学的事我一直没忘。”写完了，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

贴上邮票。压在枕头底下。第二天一早，她去了趟邮局，把那封信寄了出去。躺下的时候，

她想起烧掉的化学笔记里有一页，记的是元素周期表。她背过很多遍，氢氦锂铍硼，

碳氮氧氟氖。现在只能靠脑子背了。她把枕头往下压了压，

像把那点火种压得更紧——井台边的风声，很快就会传开。第二天下午，

林小禾在井台洗衣服。井水凉，手伸进去骨头缝都疼。她搓几下就得把手抽出来，

往袖子里缩一缩。旁边蹲着营长太太方大姐，也在洗。

方大姐看了她一眼：“你婆婆昨天把一箱子书搬出来烧了？”林小禾嗯了一声，继续搓。

“那些书是你陪嫁带来的？”“嗯。”方大姐没再问。过了会儿，

又说：“你婆婆在院里跟人说，你天天捧着书不干活，家里活都堆给她。

”林小禾把衣服拧干，扔进盆里。“我白天帮后勤，中午回来做饭，晚上洗碗。哪样没干？

”方大姐叹口气：“我跟你说句大实话，你别不爱听。这院里，就你一个人看书。别的媳妇，

谁看？我大字不识几个，不也过了半辈子。你婆婆是老思想，觉得女人嫁了人，就该收心。

你看书，她就觉得你心还在外面。”林小禾没说话。“再说了，”方大姐压低声音，

“你天天看书，三年抱不上娃，人家咋说？说你身子不行，还是说周家娶了个不下蛋的？

”林小禾的手停了。她想起上个月，婆婆带她去卫生所检查。医生问了几句，说没啥问题。

回来路上婆婆一路没说话，进门摔了门帘。“我不是不干活。”她说。“我知道。

”方大姐把洗好的衣服拧干，“但院里的人不知道。她们只看见你从刘姐那儿借报纸，

只看见你晚上点灯熬油。你婆婆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林小禾把衣服装进盆里，

站起来。往回走的路上，她经过团部家属那一排。刘姐正站在门口晒被子。

刘姐是政委的媳妇，四十出头，戴眼镜，说话慢，在驻地小学当老师。“小禾。

”刘姐叫住她，“前几天给你的报纸看完了？”林小禾点头：“看完了。”“还要不？

这几天又攒了几张。”“要。”刘姐进屋，抱了一摞报纸出来。林小禾接过来，

低头一看——报纸最下面，夹着一本《新华字典》，红色塑料皮，边角有点磨。“拿着。

”刘姐说，“我用不着了，给你。”林小禾愣了一下：“刘姐，这……”“你不是爱看书吗？

字典有用。”刘姐拍拍她的胳膊，“回去吧，风大。”林小禾抱着报纸和字典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翻开字典看了一眼。扉页上写着刘姐的名字，用钢笔，字很端正。那天晚上，

婆婆去了隔壁方大姐家串门。林小禾一个人坐在屋里，把煤油灯调到最亮，翻开字典。

她从第一页开始看。看了半个小时，眼睛开始酸。她把灯挪近一点，继续看。

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眶疼。但她没停。每天帮完后勤，干完家务，婆婆睡了以后，

她就把字典和报纸拿到被窝里，就着煤油灯的光，一页一页看。半个月后，

眼睛开始发干、发涩，有时候看东西会花一下。她没告诉任何人。她不知道，再过不久，

会有人喘着气跑来敲她的门，把一张报纸塞进她手里。1977年10月21号。

林小禾记得那天——下午她在后勤处帮厨，择了一下午白菜，手指头泡得发白。

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走到院门口，看见刘姐跑过来。刘姐跑得急，围巾都歪了。“小禾！

今天的报纸你看了没有？”林小禾摇头。刘姐把一张报纸塞到她手里，

手指头点着头版：“你看！”林小禾低头看。报纸头版，大标题——《恢复高考》。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三遍。“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她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念，

“凡是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复员军人、干部和应届高中毕业生，

符合条件者均可报考……”她的手开始抖。刘姐在旁边说：“你听见没有？你符合！

你是回乡知青，你是复员军人家属，你可以考！”林小禾抬起头。院子里，婆婆正站在门口，

手里端着盆，往这边看。她把报纸叠好，夹在胳肢窝里，往家走。婆婆没问什么，

只说了句：“饭在锅里。”那晚她没吃饭。她把那篇报道反反复复看了五遍，

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然后她开始算时间——考试在12月，还有不到五十天。

但问题来了。第一，课本被烧了大半，化学笔记全没了。第二，她给张老师的信还没回，

不知道教材能不能寄到。第三——她抬头看了一眼隔壁屋。婆婆的灯还亮着。第二天，

她试探着提了一句。吃早饭的时候，她跟婆婆说：“妈，高考恢复了，我想考。

”婆婆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考啥？”“大学。”婆婆把筷子放下，看着她。

“你是周家的媳妇。”林小禾没说话。“你嫁进来三个月了。”“怀没怀上？

”“你天天看书。”“什么时候给我抱孙子？”“你以为你是谁？

”“周家养你不是让你当女大学生的。”林小禾低头吃饭。吃完饭，她去洗碗。

周卫东昨晚没回来，今早也不在。她洗完碗，擦干手，站在院子里想了很久。然后她出了门。

走了十二里路，到县城。县中学的门卫是个老头，姓王，头发花白，耳朵背。

林小禾跟他比划了半天，他才听懂——借教材。老王头把她领到教务处，

推开一间堆满杂物的屋子。“自己翻，翻到啥算啥。”林小禾翻了两个小时。

墙角一堆旧书里，她翻出了半套高中教材——缺物理下册，缺化学全套，数学上册还在，

下册撕了一半。她把能拿的全拿上，抱在怀里，跟老王头说谢谢。

老王头摆摆手：“你要是真想考，镇上供销社有时候收到旧书，你去碰碰运气。

”回来的时候天黑了。她抱着书走那十二里路，月亮很亮，路看得清。走到家属院门口，

婆婆站在那儿。“去哪儿了？”“供销社，买盐。

”婆婆看了一眼她鼓鼓囊囊的挎包：“盐装在书包里？”林小禾没回话，进了屋。

那晚她把新借的教材藏在炕洞里——那里有一块活砖，掀开能塞东西。婆婆不知道。第二天，

刘姐来了。她进门的时候，婆婆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刘姐笑着打了个招呼，进屋找林小禾。

“小禾，有个东西给你。”她从挎包里掏出一本书——高中化学，文革前的老版，书页发黄，

但完整。林小禾接过来，翻了几页。内容跟她以前学的版本不太一样，但知识点基本覆盖。

“这是我爱人的，他以前读书用的。”刘姐说，“你先拿着看。”林小禾攥着书，没说话。

刘姐又压低声音：“还有件事。你每天下午有空没有？”“有。”“那行，你下午三点以后，

来团部办公室找我。就说帮忙整理文件。那儿有电灯，有暖气，有桌子。你看你的书。

”林小禾愣了一下。刘姐拍拍她：“别声张。你婆婆知道了不好。”从那天起，

林小禾的作息变了。早上帮后勤，中午回来做饭洗碗，下午去团部“整理文件”，

晚上在被窝里背公式。刘姐把办公室角落那张桌子腾出来给她。电灯比煤油灯亮十倍，

桌子上能摊开三本书。暖气片烫手，她把手贴上去暖一会儿，再继续写。第四天下午，

她正在做数学题，门开了。周卫东站在门口。林小禾抬头，愣了一下。周卫东走进来，

看了看桌上的书，又看了看她。沉默了几秒，说：“刘姐告诉我了。”林小禾等着他下一句。

周卫东走到暖气片旁边，伸手烤了烤，背对着她。“你要是真想考……”他说得很慢，

“我不拦你。”林小禾没说话。“但我妈那里……”他顿了一下，“我真管不了。

”林小禾把手里的笔放下。“你不用管她。”她说，“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周卫东回头看她。“高考那天，帮我请假，让我出去考试。其他的，我自己来。

”周卫东看了她一会儿，点了头。那天晚上，林小禾回到屋里，打开炕洞，

把刘姐给的化学书和借来的教材一起放进去。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信纸和信封，重新铺开。

她在煤油灯下给张老师又写了一封信。“老师，高考恢复了。我需要教材。急。

”第二天一早，她去邮局，寄了挂号信。回来的路上，她路过供销社，进去看了一眼。

柜台后面摆着几本旧书，都是小说，没有教材。她的手插在口袋里，

摸到昨天洗碗时裂开的口子。冻疮裂了，握笔的地方会沾上血。她习惯了。几天后，

邮递员在院门口喊了一声：“挂号信！”信封上是张老师的字。她在煤油灯下拆开，

里面夹着一沓整整齐齐的化学笔记——油印的。老师在信末写了一句话：“小禾，别放弃。

你是我教过最聪明的学生。”她把那沓笔记攥在手里，指腹都发麻。

当晚她把笔记塞进炕洞最里头，用活砖压住，心里却忽然发冷——她知道，婆婆要是发现了，

会更狠。第9天。林小禾记得那天——10月29号，星期六，下午她刚从团部回来，

进门就发现不对。屋里的炕席被掀开了，炕洞那块活砖被撬出来，扔在地上。

旁边的地上一溜排开六本书、一沓化学笔记、半本用光的草稿纸。婆婆坐在炕沿上，

手里拿着刘姐给的那本化学书，翻着。林小禾站在门口。婆婆抬起头，把书往炕上一扔。

“这是啥？”林小禾没说话。“我问你这是啥？”婆婆站起来，声音高了，“你藏！

你往炕洞里藏！你以为我不知道？这屋里哪块砖能动，我比你清楚！”林小禾还是没说话。

婆婆走到她面前，指着那些书：“你天天下午往团部跑，说是整理文件，整理文件？！

整理文件就是看这些破书？刘翠芳帮你瞒着，你以为我不知道？”林小禾垂下眼睛，

看着地上那本化学书。书页被翻乱了，有一页折了角。“你嫁进周家三个月了。

”“你怀没怀上？”“你天天看书看书。”“什么时候给我抱孙子？”“你以为你是谁？

”“周家养你不是让你当女大学生的。”林小禾没动。婆婆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开口。

然后转身，把地上的书一本一本捡起来，摞在一起，抱起来往外走。林小禾跟出去。

婆婆把书抱到院子里，放在地上。然后她转身进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盒火柴。

林小禾的心跳停了一拍。婆婆蹲下来，划了一根火柴。火苗跳了一下，灭了。她又划一根。

林小禾站在原地。第三根火柴划着了。婆婆把它凑到那本语文书的书角。火苗舔上书页，

纸张开始卷曲、发黑、冒烟。林小禾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她停住了。她转身进屋。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她走到那堆书旁边，蹲下来，把烧了一半的书捡起来，

拍灭火，放进盆里。一本，两本，三本。婆婆拿着火柴，蹲在旁边，看着她。

林小禾把六本书和那沓笔记全捡起来，拍干净灰，整整齐齐码在盆里。然后她站起来，

端着盆往回走。婆婆在身后骂：“你聋了？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林小禾没回头。

她进了屋，把书放在炕上，然后出门，去井台打水。回来的时候，婆婆还站在院子里，

手里那盒火柴捏扁了。那晚，林小禾把书搬去了刘姐家。刘姐开了门，

看见她抱着一盆书站在门口，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进来吧。

”林小禾把书放在刘姐家桌上。刘姐翻了翻那本烧焦了角的语文书，

说：“以后你的书放我这里。她烧不着。”林小禾点头。往回走的路上，月亮很亮。

她走到院门口，看见婆婆站在窗后，看着她。窗帘动了一下。11月初，高考报名开始了。

林小禾需要一样东西——单位证明。她的“单位”是丈夫所在部队的家属院。

开证明需要经过家属管理部门，负责人是营长老方，方大姐的丈夫。她去找老方的那天，

老方正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小禾啊，啥事？”老方没抬头。“方营长，

我要开高考报名证明。”老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转螺丝。“这个……你婆婆知道不？

”林小禾没说话。老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这个事儿吧，得家里人同意。

你婆婆要是不同意，我这证明开了，以后不好交代。”“政委说部队鼓励家属参加高考。

”林小禾说。老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政委是说，但政委是政委，我是我。

你回去跟你婆婆商量好，再来。”林小禾站在那儿，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她没回婆婆那儿，直接去了团部。刘姐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听她说完，说了句：“你等着。

”她出去了一趟，二十分钟后回来。“明天再去找老方。”她说。第二天，

林小禾又去老方那儿。这次老方的态度变了。“小林同志积极上进嘛！”老方笑呵呵的，

“我这就给你开，马上开。”他刷刷刷写了一张证明，盖上章，递给林小禾。林小禾接过来，

看了一眼，叠好装进口袋。出了门，她问刘姐：“你跟政委说了？”刘姐点头：“老方那人，

就怕上面压。政委打了个电话，就一句话——‘部队鼓励家属参加高考’。老方挂了电话，

腿都软了。”林小禾笑了。那是她一个月来第一次笑。晚上回去，婆婆在屋里摔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