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风没来过》

1 图书馆的星期三蝉鸣声里藏着夏天的尾巴。江婉坐在图书馆最角落的位置，

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面前摊开一本《挪威的森林》。这是她高二的第三周，

也是她第三次在周三下午逃掉自习课。母亲周三去美容院，

父亲早在她小学时就搬去了另一个城市，没人会查岗。她喜欢这个位置。背靠墙壁，

面向门口，能看见所有进来的人，却不会被人轻易看见。安全感是一种习惯，

就像她习惯在书页边缘写批注，习惯用透明胶带加固水瓶标签，

习惯在周三下午三点四十七分准时出现在这里。渡边和直子正在东京的街头行走。

江婉读到第87页，"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

她在这句话旁边停下，笔尖悬在半空，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后门就是在这时被撞开的。那扇门平时锁着，通往图书馆的后巷，

堆着废弃的桌椅和发霉的纸箱。江婉抬头，看见一个高个子男生闪进来，反手锁门，

背靠门板喘气。他额角有血迹，右手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指节发白。

江婉的第一反应是低头。她把书竖起来，挡在面前，假装自己是透明的。

母亲说过的话在耳边响："不要惹麻烦，婉婉，我们不要惹麻烦。"她盯着书页上的黑点，

看它变成一个模糊的岛屿，又变成一只眼睛。脚步声近了。"……借过。"声音很低，

带着喘息。江婉往墙边缩了缩，膝盖抵住桌腿，疼得皱眉。她没抬头，

余光看见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停在她对面，然后坐下，拉开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空气里有血腥味，还有汗味，还有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工地上的水泥，

又像是晒过太阳的棉被。江婉继续盯着书，一个字没看进去。她听见对面的人也在翻书，

纸张摩擦的声响，呼吸逐渐平稳。四十分钟。江婉后来会记住这个时间。

三点四十七分到四点二十七分，她和这个陌生的男生隔着一张桌子，各自假装在看书。

她盯着"死并非生的对立面"，

他盯着她书页边缘的批注——后来她才知道——盯着她写的那句："那你愿意让我的死，

成为你生的一部分吗？"四点二十七分，后门传来拍门声。男生僵住。江婉从书上方偷看，

看见他侧脸的线条，绷紧的下颌，滚动的喉结。拍门声停了，脚步声远去。他松了口气，

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塞进裤兜——江婉瞥见"医院"两个字——然后站起来。他走到她桌边，

停下。江婉的心跳得厉害，她以为自己会被质问"你看到了什么"，或者"别告诉别人"。

但男生只是放下一张纸巾，转身走了。纸巾是擦过血迹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两个字："谢谢。

"门晃了晃，停住，又晃了晃。江婉等了很久才抬头。后巷的阳光从门缝漏进来，一地碎金。

她拿起那张纸巾，血迹已经干涸，变成褐色的污渍，像一片不规则的叶子。

她把纸巾夹进书里，第87页，"死并非生的对立面"旁边。后来她会无数次回想那个下午。

如果当时问他"你还好吗"，如果当时说"这里很安全"，故事会不会不一样？

但十七岁的江婉，只会把书挡在面前，假装自己是透明的。她不知道，

那个男生在图书馆外靠墙站了十分钟，把她的名字从登记本上抄下来：江婉，高二3班。

她不知道，他每周三下午都会来，从三点到五点半，坐在她斜对面的位置。她不知道，

他在她批注旁边写了一句话，她从未翻到那一页。"那我愿意让我的死，成为你生的一部分。

"——林邶，2013年9月。---2 处心积虑的巧合林邶靠在图书馆的外墙上，

确认追债的人真的走了。他掏出手机，屏幕裂成蛛网，但还能用。给奶奶发消息："今晚回，

带药。"发送成功。他松了口气，后背的汗被风一吹，凉得发抖。额角的伤口已经结痂，

他摸了摸，疼得咧嘴。继父的人没下死手，只是警告。警告他别忘了"家里"的债，

警告他别妄想跑掉，警告他周三下午的去向。他当然没说实话。他说去工地搬货，

其实来了这里。林邶从裤兜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医院的催款单，奶奶的药费。他把纸展平，

又揉成一团，塞进 deepest 的口袋。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

上面写着："江婉，高二3班，周三下午3:00-5:30，喜欢《挪威的森林》，

会在书页边缘写批注。"这是他的秘密。他的处心积虑。他的巧合。第一周，

他只是坐在她斜对面，假装看书，其实在看她。她低头时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阴影。

她思考时会咬笔帽，塑料上全是牙印。她在第87页停留了很久，写下一行字，他看不清，

但记住了页码。第二周，他带了两瓶水。一瓶自己喝，一瓶"不小心"滚到她脚边。

她捡起来，他说"送你"，她摇头，他坚持，她收下。她的手指碰到他的，很凉。

她说"谢谢"，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第三周，也就是今天，他画了她的侧脸。

画在草稿纸上，铅笔速写。他画了她十七次，才敢画眼睛。眼睛太难画了，画不像，

就不像她了。他正盯着画看，她突然抬头，他迅速翻面。"你在画什么？""建筑速写。

"第一个谎言。他的耳朵红了，好在她没注意。她低下头，继续看书，水瓶放在桌角，

标签朝外。他看见她的名字：江婉。用透明胶带加固过，边缘起毛，像是被摸过很多次。

林邶在草稿纸上继续画，这次画的是她的手。握笔的姿势，指节的弧度，指甲剪得很短，

没有涂指甲油。他画得很慢，怕她发现，又怕她没发现。五点三十分，她准时收拾书包。

林邶看着她走出去，背影瘦削，校服宽大，走路时几乎不发出声音。他等了三分钟，跟出去。

她骑车，他跑步，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他看着她拐进一条巷子，消失在围墙后面。

他停下来，喘气，笑。"下周三，"他对自己说，"下周三我要和她说话。超过三句。

"他知道这是妄想。他有什么资格？继父的债，奶奶的病，工地上的活，

随时可能辍学的命运。他站在夕阳里，把画她的纸撕碎，扔进垃圾桶。然后他又捡回来，

抚平，夹进《海边的卡夫卡》。"只是看看，"他对自己说，"只是看看而已。

"---3 每周三的默契江婉开始期待周三。周一会想"还有两天"，

周二晚上会检查书包——《挪威的森林》看了多少页，批注写到哪里，铅笔有没有削好。

她告诉自己这是习惯，就像习惯周三下午逃掉自习课，习惯坐在角落的位置，

习惯对面那个男生的存在。她不知道他的名字。她没问过，他也没说。

但他们有了默契：每周三下午，斜对面的位置，两瓶水，偶尔的零食。

他总"不小心"多买一份，她总"勉强"收下。十月的第三个周三，下雨了。

江婉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雨帘发呆。她没带伞，母亲去美容院，没人会来接。

同学们陆续离开，有人问她"要不要一起走"，她摇头，说"等人"。等谁？她不知道。

然后他就出现了。从雨里跑来，浑身湿透，手里却举着一把干爽的伞。他塞给她，

说"借你"，她说"你呢"，他说"我跑回去"。"你怎么知道我会没带？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像是在质问，像是在暗示什么。她低下头，盯着伞柄，

发现上面刻着一个字母：W。"我每天都带两把。"他说，然后迅速补充，"我奶奶健忘，

总忘带。"第二个谎言。江婉后来会知道，但他永远不会承认。她抬起头，想说什么，

他已经冲进雨里。背影在雨帘中模糊，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彩画。那把伞她用了很久。

伞柄上的W，她以为是品牌标志，或者是前任主人留下的。她不知道那是他刻的，

用工地捡来的螺丝刀，刻了整整一个下午，手指磨出水泡。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三，

她发现了书页边缘的对话。他在她的批注旁边写字。她写："孤独一人也没关系。

"他写："只要能发自内心地爱着一个人，人生就会有救。"——《1Q84》的句子。

她认出他的字迹，铅笔，力度很轻，像是怕划破纸张。她回写："前提是你能找到那个人。

"下周三，她看见他的回复："找到了，但她不知道。"江婉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图书馆的暖气嗡嗡作响，窗外是灰色的天，她的手指在发抖。她知道他写的是谁。她知道。

但她十七岁的人生里，没有"接受"这个选项。父母离婚后，母亲常说"男人都靠不住"。

她把这句话刻进骨头里，刻到看见真心，第一反应是怀疑。刻到面对告白，本能地后撤。

她合上书，换了本新的《挪威的森林》，从头开始看。她假装没看懂。假装那些字只是摘抄，

只是巧合，只是她自作多情。她不知道，对面的男生看着她换书，手指攥紧铅笔，

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没关系，"他对自己说，"还有时间。还有周三。

"他不知道，时间从来不站在他这边。---4 麦田与夏天高二暑假，学校补课，

周三下午照常。江婉骑车回家，路线经过一片麦田。七月的麦子正在成熟，金黄中带着青涩，

风一吹，起伏如海浪。她在这条路上骑了两年，从未停下来。直到那天，他在后面按铃。

"顺路，"他说，"我也走这边。"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同行。并排的自行车，

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夕阳把麦田染成蜜糖色，

空气里有干燥的植物气息。"你闻到了吗？"他突然问。"什么？""麦子的味道。

成熟前的味道，有点涩，有点甜。"江婉刹车，停下来。她也闻到了，

某种青涩的、潮湿的、带着泥土腥甜的气息。她深呼吸，说："像……""像什么？

""像没熟透的香蕉。"林邶笑了。不是礼貌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露出虎牙。

江婉第一次发现他有虎牙。"你这个比喻……"他说。"很烂？""很可爱。"沉默。

风穿过麦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耳边低语。江婉看着远处，夕阳正在沉下去，

把天空烧成橙红色。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侧脸，温热，沉重，带着她不敢确认的重量。

她想转头，想问他"你在看什么"，想说我也是。但十七年的训练让她低下头，

盯着自行车踏板，盯着沾满泥土的帆布鞋，盯着任何除了他之外的东西。"江婉，"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要是能一直这样笑就好了。"她愣住。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在笑。她心跳得厉害，喉咙发紧，最后说出来的却是："你这话好肉麻。

"用玩笑挡回去。用调侃掩饰慌张。这是她唯一会的防御机制。她骑上车，先走了。

没有回头，所以没看见他失落的表情。没看见他站在麦田边，站了很久，

直到夕阳完全沉下去，直到第一颗星星亮起来。她不知道，他摘了一片麦田的叶子，

夹进《挪威的森林》。在叶子旁边写："今天差点说出口。还好没说，她会被吓跑。

"她不知道，那片叶子在她书包侧袋里躺了一路，她以为是风吹进去的，随手扔了。

---5 未接的17个电话8月3日，周六，江婉在家。母亲去美容院，要很晚才回。

她洗了一盘葡萄，坐在沙发上看《海边的卡夫卡》——他上次"遗落"在她这里的，

她说要还，他说"不急"，于是在她手里留了两个月。手机在卧室充电，静音。她看得很慢，

村上春树的文字像迷宫，她总在里面迷路。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她读到中田君和星野在富士川服务区，突然停下来。某种直觉，某种不安，她看向卧室方向。

但她没动。她告诉自己，只是错觉。三点五十分，林邶打了第一个电话。他在医院走廊，

奶奶突发心脏病，120刚刚离开。他打给亲戚，打给邻居，打给所有可能帮忙的人。

然后打给她。按顺序，她在最后一位，却是最想打给的人。无人接听。三点五十二分，

第二个。三点五十五分，第三个。四点整，第七个。他在走廊里来回走，护士让他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