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仙

椅仙第一章 乱坟岗上飞椅影民国三十六年，寒露。关外的秋风裹着霜气，割得人脸生疼。

青石口村的猎人孙万山，背着半扇狍子肉，攥着那杆磨得发亮的单管猎枪，踩着没膝的荒草，

往村子赶。日头沉得早，西边的天际只余一抹暗红，像是谁在雪地里泼了碗血。今晚是十五，

月上得快。刚转过山嘴，一片隆起的土丘便横在眼前——乱坟岗。这地方是青石口村的禁地。

早年兵荒马乱，饿死的、战死的、病死的，都往这扔。新坟压旧坟，土包叠土包，

最矮的那个，不过半人高，孤零零地缩在西北角，像个被遗弃的婴孩。孙万山走惯了夜路，

本不在意。可今晚，他刚走到岗子边缘，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点异样。那座最矮的小坟包，

突然动了。不是风吹草动，是实实在在的“腾”地一下。孙万山心头一紧，

猎枪下意识地攥紧，枪口微微抬起。他眯起眼，

借着初升的月色细看——那坟包的土皮竟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顶开，“哗啦”一声，碎成几片。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坟里窜了出来。不是狐，不是兔，竟是一把椅子。一把老旧的榆木圈椅，

漆皮早掉光了，露出深褐色的木头纹路，椅腿上还沾着新鲜的坟土。它像被无形的手托着，

“嗖”地一下，飞到坟前一丈远的空地上，轻轻落地，稳如磐石。孙万山的喉结滚了滚，

咽了口唾沫。他活了三十五年，猎过虎，打过熊，见过黄皮子拜月，见过长虫蜕皮，

却从没见过椅子自己飞。还没等他回过神，那小坟包的土又动了。这次，钻出来的是个人。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身形清瘦，

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荒草上，

竟没发出一点声音。老头径直走到圈椅前，缓缓坐下。月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银白。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圆月，右手慢慢抬起，拂过胸前的长须。一下。两下。三下。

就在他的手指第三次划过胡须的瞬间，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那双眼睛，

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光。孙万山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的枯草发出“咔嚓”一声轻响。老头的目光，

精准地锁定了他藏身的大树。下一秒，怪事发生了。老头的身形，连同那把圈椅，

像被风吹散的烟，“呼”地一下，凭空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一轮圆月，

照着死寂的乱坟岗。孙万山站在原地，足足愣了半炷香的功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在抖。猎枪的枪托，被他攥出了一手的汗。他不敢再停，转身就往村子跑。

狍子肉掉在了地上，他也顾不上捡。那杆陪伴了他十年的猎枪，此刻在他手里，

竟像根烧火棍，毫无用处。回到家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孙万山的媳妇王桂兰，

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见他魂不守舍地闯进来，身上还少了狍子肉，

不由得吃了一惊：“当家的，你咋了？狍子肉呢？”孙万山一把抓住媳妇的手，声音发颤，

带着哭腔：“桂兰，我见着东西了……乱坟岗，小坟包，飞出来一把椅子，

还有个白胡子老头……”他语无伦次，把刚才的见闻，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王桂兰的脸，

瞬间变得惨白。她放下鞋底，紧紧抓住孙万山的胳膊：“你是说，西北角那座小坟？

”孙万山点点头：“就是那个，最矮的那个。”王桂兰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她才猛地反应过来，起身就往屋外走：“不行，得找二爷爷去。

”二爷爷是村里的老人，今年八十七了，走南闯北过，见多识广，村里的怪事，

都找他拿主意。此时，二爷爷家的灯还亮着。王桂兰推开门，孙万山跟在后面，两人一进门，

就看到二爷爷正坐在炕头，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旁边还放着个小香炉，里面插着三根香，

烟气袅袅。“二爷爷，”王桂兰的声音带着急切，“万山今晚在乱坟岗，见着邪门事了！

”二爷爷抬眼看了看他们，目光落在孙万山身上，眼神深邃：“说来听听。

”孙万山定了定神，又把刚才的经历，详细地说了一遍。从坟包飞椅，到白胡子老头捋须，

再到凭空消失，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二爷爷听完，沉默了。他放下茶碗，

手指在炕桌上轻轻敲着，半晌，才缓缓开口：“今晚是十五，月圆之夜。

”孙万山和王桂兰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那不是人，”二爷爷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敬畏，

“是精怪。”“精怪？”孙万山的心，又往下沉了沉，“啥精怪？椅子成精了？

”“不是椅子，”二爷爷摇了摇头，“椅子是它的法器。那老头，是狐仙。”“狐仙？

”孙万山瞪大了眼睛，“可我看他，是人样啊。”“修行了百年的狐仙，能化人形，

”二爷爷说，“西北角那座小坟，早年埋的是个货郎，据说他年轻时，救过一只白狐。

后来货郎死了，白狐就守在他坟前，日久天长，借着坟里的阴气，还有日月精华，

修成了气候。”王桂兰插嘴道：“二爷爷，那他为啥要在乱坟岗修行？还飞出来一把椅子？

”“月圆之夜，月华最盛，是精怪修行的好时候，”二爷爷解释道，“那椅子，

是货郎生前坐过的，带着人的气息，狐仙借着椅子，能更好地吸纳月华。它捋三下胡须，

是在运功，第三下捋完，就算修行完了。你撞见它的时候，它刚捋完第三下，察觉到有人，

怕坏了道行，就遁走了。”孙万山松了口气：“那它……会不会害人？”“现在不会，

”二爷爷的目光变得严肃，“它还在修行，不想沾人命，坏了功德。可要是有人招惹它，

那就难说了。”孙万山点了点头，心里的恐惧，稍稍减了些。可随即，一个念头，

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他是个猎人，靠打猎为生。关外的冬天，越来越冷，

猎物越来越少，家里的粮食，已经快见底了。那是一只修行了百年的白狐。它的皮，

该有多珍贵？据说，百年白狐的皮，做成皮衣，风雪不沾，水火不侵。拿到县城的当铺，

能换几十块大洋，足够他们全家，舒舒服服地过好几个冬天。孙万山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二爷爷察觉到了他的心思，眉头一皱：“万山，你别打歪主意。狐仙是五大家仙之一，

得罪不得，”“你要是敢动它，必遭报应。”孙万山的心动了动，嘴上应着：“我知道，

二爷爷，我就是随便想想。”可他的心里，早已波涛汹涌。几十块大洋。风雪不沾的皮衣。

全家的温饱。这些念头，像钩子一样，钩住了他的心，让他无法自拔。当晚，

孙万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总浮现出那把飞起来的圈椅，

还有白胡子老头泛着幽绿的眼睛。他想，二爷爷说，它修行的时候，捋完三下胡须才算完。

要是，在它没捋完胡须的时候，动手呢？第二章 猎户起意猎仙狐天刚蒙蒙亮，

孙万山就起了床。他没跟媳妇说，悄悄扛起猎枪，出了门。深秋的清晨，雾气弥漫，

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鸡叫，划破了宁静。孙万山踩着露水，走到村西头的铁匠铺。

铁匠铺的李铁匠，正在拉风箱，炉火熊熊。“李哥，”孙万山走进铺子，“给我磨磨枪。

”李铁匠抬起头，看了看他：“万山啊，你这枪不是刚磨过吗？”“昨晚打狍子，卡了下壳，

”孙万山找了个借口，“再磨利点，免得下次出岔子。”李铁匠点点头，接过猎枪，

放在砂轮上。砂轮转动，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火星四溅。孙万山站在一旁，

看着砂轮上的枪口，眼神坚定。他已经下定决心了。不管二爷爷怎么说，

不管什么报应不报应，他都要猎到那只白狐。为了媳妇，为了还在襁褓里的孩子，

为了全家的活路。半个时辰后，猎枪磨好了。李铁匠把枪递给孙万山：“好了，

枪膛擦干净了，撞针也换了新的，保证利索。”孙万山接过枪，掂了掂，沉甸甸的，

心里也踏实了些。他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递给李铁匠：“谢了，李哥。

”“都是乡里乡亲的，客气啥，”李铁匠摆了摆手，“不过万山，最近山里不太平，

你打猎的时候，小心点。”孙万山笑了笑：“知道了。”他扛着猎枪，没有回家，

而是去了山里。他要踩点。乱坟岗的地形，他熟。但他要找一个，既能看清那座小坟包，

又能隐藏自己的地方。他绕着乱坟岗，转了整整一圈。最后，他选中了小坟包对面，

一座稍高些的坟头。那坟头后面，长着一丛茂密的酸枣树，枝叶繁茂，正好能挡住他的身影。

而且，从这里到小坟包，距离大约三十步，正是他猎枪的最佳射程。孙万山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蹲在酸枣树后面，观察了一会。那座小坟包，静静地躺在那里，和普通的坟包，

没什么两样。若不是昨晚亲眼所见，他绝不会相信，这里面藏着一只修行了百年的狐仙。

他在心里，默默记好了位置。接下来，就是等。等下一个十五。这十天，

孙万山过得格外煎熬。他像往常一样，上山打猎，可心思，却全在乱坟岗的那只白狐身上。

他猎到的猎物，越来越少，有时候，甚至一整天都空手而归。王桂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好几次问他，他都搪塞过去。二爷爷也看出了端倪，曾专门找过他，

语重心长地劝道：“万山，听我一句劝，那狐仙动不得。五大家仙，恩怨分明，你若伤了它，

它必索命，”“到时候，后悔都晚了。”孙万山表面上唯唯诺诺，心里却不以为然。

他是个猎人，靠的是手里的枪，眼里的准头。什么精怪，什么报应，在他看来，

都是老人们的迷信。只要他枪打得准，就算是仙，也能猎下来。终于，到了十月十五。这天，

天刚擦黑，孙万山就开始准备了。他穿上了那件最厚的棉袄，里面还套了件羊皮坎肩。

他把猎枪擦了一遍又一遍，装上了最好的火药，还有那枚磨得锃亮的铅弹。临出门时，

王桂兰拉住了他：“当家的，这么晚了，你去哪？”“山里还有个套子，我去看看，

”孙万山撒了个谎，“今晚月圆，说不定能套着野兔子。”王桂兰看着他的眼睛，

总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那你小心点，早点回来。”“知道了。

”孙万山挣开媳妇的手，扛着猎枪，快步走出了家门。他没有去山里，

而是径直往乱坟岗走去。今晚的月亮，格外圆，格外亮。像一个巨大的银盘，挂在天上，

把大地照得如同白昼。乱坟岗的荒草，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条条扭曲的蛇。

孙万山轻手轻脚地走到那座高坟头后面，钻进了酸枣树丛。他蹲下身，屏住呼吸，

手里紧紧攥着猎枪，枪口对准了西北角的那座小坟包。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周围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孙万山的手心，

又开始冒汗了。他抬头看了看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按照二爷爷的说法，

狐仙应该快出来了。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哗啦”一声。是那座小坟包。土皮再次被顶开，

碎成几片。紧接着，那把榆木圈椅，又像上次一样，“嗖”地一下，飞到了坟前的空地上。

孙万山的心跳，瞬间加速。他把猎枪的扳机，扣在了半道。很快，白胡子老头，

又从坟里钻了出来。他还是穿着那件青布长衫，身形清瘦，须发皆白。他走到圈椅前，

缓缓坐下。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的轮廓。他抬起头，望着圆月，右手慢慢抬起，

伸向胸前的胡须。孙万山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手。一下。老头的手指，划过第一缕胡须。

孙万山的手指，更紧地攥住了扳机。两下。老头的手指，划过第二缕胡须。孙万山的呼吸，

几乎停滞了。他知道，机会，就在下一秒。老头的手，再次抬起，准备划第三下。就是现在！

孙万山猛地扣动了扳机。“砰！”一声巨响，打破了夜的宁静。枪口喷出一道火光，

在月光下，格外刺眼。铅弹带着风声，直奔白胡子老头的胸口而去。孙万山以为，

会看到老头被击中，鲜血四溅的画面。可他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就在铅弹即将击中老头的瞬间，他的身形，突然一阵扭曲。像水波一样，荡漾了几下。

紧接着，“噗”的一声，老头的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硕大的白狐。

它足有小牛犊那么大，浑身的毛，雪白雪白的，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它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