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花下的美人【GL】

01缠枝苏州的雨总是落得黏腻。温宁站在留园的鹤所前，看雨丝把紫藤花打成淡紫色的泥。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的暗纹旗袍，立在灰墙黛瓦下像一帧褪色的旧照。事实上她也确实是旧的，

旧到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等一个人，还是在等一场结局。园子四点停止售票，五点清场，

六点保安会来巡查一遍。这是规矩，是百年来雷打不动的规矩。但今天温宁没有走。

她站在紫藤架下，任由暮色从四面八方漫过来，把她浸成一尊沉默的石像。她在等一个人。

准确地说，她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这句话她已经对自己说了一百年。

每一年紫藤花开的时候她都会站在这里，看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看游客来来往往，

看保安换了三代，看园子的墙皮剥落又补上，补上又剥落。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从哪一年开始不再数日子的。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站在这里，

不是因为习惯，而是因为心悸。从早上醒来开始，她的胸口就像压了一块石头，

沉甸甸地往下坠。她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一百年前她也曾有过这种感觉，

那时候她还是个活人，会心跳，会呼吸，会为了一个人辗转难眠。那时候那个人还活着。

那时候那个人还叫她“温宁”。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指尖。

这双手已经太久没有触碰过活物了，苍白得像浸过石灰水，指甲泛着淡淡的青，

是那种长年不见阳光的青。紫藤花落在她肩头，她没有动。五点四十七分，天已经黑透了。

园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把紫藤架的影子拉得很长。温宁站在阴影里，

看着那片被灯光照亮的太湖石。就是那块石头，留园里最不起眼的一块太湖石，

靠在紫藤架东边第三根柱子旁，瘦、漏、透、皱，标准的品相，但位置太偏，

游客很少走到这里来。很少有人知道，那块石头上刻着一枝缠枝纹。更少有人知道，

那枝缠枝纹是活的。温宁走过去，在石头前蹲下来。她的影子落在石面上，

被昏黄的灯光切成两半。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石面上方一寸的位置，没有落下去。

她不敢落下去。一百年了，

她每次站在这里都会问自己同样的问题：如果当年她没有碰这块石头，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但她知道答案。当年她不得不碰。因为当年，那个人就要死了。脚步声。温宁的指尖一颤，

猛地回头。紫藤架的另一端，一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路灯的光从背后打过来，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纤细的、挺拔的轮廓，走路的姿态有一点漫不经心，

像在逛自己家的后花园。温宁的心跳漏了一拍。不对。她没有心跳。

但她分明感觉到了某种东西，某种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陌生的、剧烈的震颤。

那个人越走越近，近到灯光终于照亮了她的脸。一张年轻的脸，眉眼清淡，神情慵懒，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细瘦的手腕。她走到紫藤架下，

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紫藤花，然后低下头，视线和温宁撞了个正着。

温宁的呼吸停了。不，她本来就没有呼吸。但那一瞬间，她分明感觉到自己的肺叶被人攥紧，

用力地、狠狠地攥紧，攥到她几乎要痛出声来。那双眼。那双眼睛。霁殊。她张了张嘴，

没有发出声音。那个人却先开口了：“你好。”声音清凌凌的，带着一点笑意，

“你也是来看紫藤的？”温宁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站在紫藤花下，

看着花影落在她肩头，看着她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一百年了。她等了一百年的人，

就这样站在她面前，问她是不是来看紫藤的。霁殊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温宁摇了摇头。她不能说话。她怕一说话，

眼泪就会掉下来。霁殊没有在意，自顾自地走到太湖石边，蹲下来，凑近了看那块石头。

她的手指抚上石面，沿着石头的纹路轻轻摸索。这是她的职业病，她是文物修复师，

看什么都想上手摸一摸，摸一摸质地，摸一摸风化程度，摸一摸有没有需要修补的地方。

温宁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想喊“别碰”，但已经来不及了。霁殊的指尖触到了那枝缠枝纹。

那一瞬间，石面上的纹路动了。温宁眼睁睁地看着那枝原本静止的缠枝纹开始蠕动，

像一条沉睡多年的蛇被惊醒，缓慢地、僵硬地扭动起来。纹路顺着霁殊的指尖往上爬，

爬上她的指腹，爬上她的指节，爬上她的手腕——青黑的脉络在她的皮肤下浮现，

像活物游走，像根系蔓延，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身体里苏醒。霁殊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看着那些纹路一点一点地往手臂上爬，神情不是恐惧，而是茫然。

那种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还在试图用常识解释眼前景象的茫然。“这是什么？”她问。

温宁冲过去，一把抓住霁殊的手腕，用力把她从石头边拽开。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些纹路已经爬到了霁殊的肘部，蜿蜒在她的皮肤下，像青黑色的血管，

又像某种古老的图腾。霁殊吃痛，皱起眉：“你——”话音未落，她的眼神涣散了。

那些纹路在她皮肤下猛地一颤，然后她的身体软了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直直地往地上倒。温宁一把接住她。她跪在地上，抱着怀里的人，低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熟悉到骨子里、熟悉到闭上眼睛都能描摹出每一寸轮廓的脸。一百年了，

她无数次在梦里见过这张脸，每一次醒来都是空荡荡的园子和空荡荡的自己。但现在，

这张脸就在她怀里，温热，柔软，会呼吸。“霁殊。”她开口，声音破碎，“霁殊，

你回来做什么？”怀里的人没有回答。她的眉头紧皱着，眼皮下的眼球快速转动，

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温宁知道她在做什么梦。因为那个梦，她做过一百年。石缚。

这是她们家族的诅咒，也是她的宿命。凡触碰那块石头的人，魂魄都会被纹络吞噬，

困入石中，永世不得超脱。只有血脉相契的人结契，才能把被困的魂魄拉回来。用一条命，

换另一条命。当年，她就是用自己的命，换了霁殊的命。当年，

她看着霁殊的魂魄被困入石中，看着她的身体一点点冷下去，

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按在石面上，看着那些纹路从石面涌入自己的身体——然后，

她就成了这座园子的守陵人。一百年。她守着一座空园，守着那块石头，守着那枝缠枝纹，

守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她看着紫藤花开了一百次，谢了一百次，

看着园子里的树从幼苗长成参天，看着自己从活人变成不人不鬼的东西。

她以为这就是结局了。她以为自己要这样守到天荒地老，守到自己魂飞魄散的那一天。

但现在，霁殊回来了。她站在紫藤花下，问她是不是来看紫藤的。她的手触到了那块石头，

那些纹路再次苏醒，缠上了她的手腕。温宁低下头，把脸埋在霁殊的发间。她的肩膀在抖，

抖得厉害，抖得她自己都控制不住。“你怎么能回来……”她的声音闷在霁殊的头发里，

“你怎么能回来……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霁殊的魂魄正在被拖入那个地方，那个困了她一百年的地方。那些纹路会把她拉进石中，

拉进那个暗无天日的空间，让她经历一遍当年经历过的一切。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

因为她已经用过了自己的命。她已经没有第二条命可以换了。霁殊的眼皮又动了动，

眉头皱得更紧。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温宁凑近了去听。

“……温宁……”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进温宁的心口。一百年了。

她等这一声“温宁”，等了一百年。02缚魂霁殊觉得自己在做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长到她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在梦外。她看见一座园子，和留园很像，

但又不太一样.这里的紫藤花开得更盛，垂下来像淡紫色的瀑布，风一吹，

花瓣就落得满地都是。这里的太湖石比她白天见过的那块更大，更瘦，更皱，纹路也更繁复，

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某种神秘的图腾。她站在紫藤架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

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然后她看见了温宁。是温宁，又好像不是。

那个温宁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散着，赤着脚站在太湖石边。

她比今天见过的那个温宁更年轻，更鲜活，她是明亮的，清澈的，带着一点少女的娇憨。

她在笑。霁殊看见她在冲自己笑，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扬起的弧度刚刚好。

“霁殊！”她喊她的名字，声音清脆，“你快来看，这块石头上有个好漂亮的纹路！

”霁殊想走过去，但她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她只能站在原地，

看着那个年轻的温宁蹲在石头前，伸出手，指尖抚上石面——不对。霁殊的心里猛地一紧。

不对，不要碰。她想喊，但喊不出声。她想冲过去，但动不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温宁的指尖触到那枝缠枝纹，看着那些纹路开始蠕动，

看着它们爬上温宁的手腕，爬上她的手臂，爬向她的身体。温宁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青黑的纹路在自己的皮肤下游走，眼神从茫然变成惊恐，

从惊恐变成绝望。她转过头，看向霁殊的方向，张了张嘴——“霁殊……”声音很轻，

轻得像要碎掉。然后她的身体软了下去。霁殊终于能动。她冲过去，一把抱住倒下的温宁，

跪在地上，浑身都在抖。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那些纹路还在她的皮肤下蔓延，

一寸一寸地往上爬，爬向她的心口。“温宁！”她喊她的名字，声音撕裂，“温宁，

你看着我，你看着我——”温宁的眼睛已经闭上了。那些纹路爬到了她的心口，停在那里，

像一条盘踞的蛇。然后它们开始收缩，开始收紧，开始把什么东西从她的身体里往外拽。

霁殊看见一道光。一道很淡很淡的光，从温宁的心口浮起来，被那些纹路缠绕着，

一点一点地往外拉。那是温宁的魂魄，是她的命，是她的一切。“不——”霁殊伸手去抓，

但她的手穿过了那道光芒，什么都抓不住。她只能跪在那里，

看着温宁的魂魄被那些纹路一点一点地拖进石头里，看着她的身体在自己怀里越来越冷，

越来越僵，看着她的脸最后定格成一个安静的表情。石头上的缠枝纹亮了。

那些纹路在石面上游走，汇聚，最后凝固成一个完整的花纹，

和刚才霁殊在石头上摸到的那个一模一样。霁殊抱着温宁的身体，浑身冰冷。她想喊，

喊不出声。她想哭，流不出泪。她只是跪在那里，跪在紫藤花下，跪在漫天的花雨里，

抱着一个已经不会动的人。然后她看见温宁的眼睛睁开了。不对，不是怀里的温宁。

是石头上的温宁。那些纹路在石面上缓缓流动，渐渐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是温宁的脸，

温宁的身形，温宁的眼睛。她就站在石头里，站在那些纹路的深处，隔着薄薄的一层石面，

看着霁殊。她在笑，笑得很温柔，很安静。霁殊终于哭了。她跪在石头前，额头抵着石面，

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的，破碎的，一遍一遍地喊温宁的名字，

喊到嗓子哑了，喊到发不出声音。而石头里的温宁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哭，看着她喊，

看着她一点一点地绝望。紫藤花落了一地。不知道过了多久，霁殊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着，

脸上全是泪痕，但她不哭了。她看着石头里的温宁，

看着那些纹路在她身后蜿蜒成一片繁复的图案，然后她伸出手，按在石面上。“温宁，

”她说，“我来陪你。”那些纹路猛地一颤。它们像嗅到了猎物一样，

疯狂地向霁殊的指尖涌来，顺着她的手指爬上她的手腕，爬上她的手臂，爬向她的身体。

霁殊没有躲。她只是看着石头里的温宁，看着她睁大的眼睛，看着她张开的嘴，

看着她拼命地摇头。“温宁，”霁殊说，“别怕，我来了。”然后她的意识就断了。

03百年霁殊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

没有声音。四周是一片混沌的灰，灰得浓稠，灰得窒息，

灰得让人不知道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已经死了。她低头看自己，发现自己还是那身棉麻衬衫，

袖口卷着，手腕上那些青黑的纹路已经不见了。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有温度，有触感，

是活的。那这里是哪里？她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灰好像有实体，踩上去软绵绵的，

像踩在云上。她又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侧耳倾听。有声音。很轻很轻的声音，像风声，

又像叹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她循着声音的方向走，走啊走，

走到自己都不知道走了多久，然后她看见了光。一道很淡很淡的光，从灰雾的深处透过来。

她朝那道光走去。越走越近，那道光越来越亮，灰雾渐渐变薄，渐渐散开，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是温宁。那个温宁和她刚才在幻境里见到的那个不一样。

她穿着一件月白的暗纹旗袍，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站在一片紫藤花下。是的，

这里居然有紫藤花，开得和园子里一模一样，垂下来像淡紫色的瀑布。但这里不是园子。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紫藤花，只有那块太湖石，只有温宁一个人。温宁背对着她，

正仰头看着紫藤花。她的背影很单薄，单薄得像一片纸，随时会被风吹走。

她的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透出一种疲惫的、沉寂的气息，

和霁殊白天见过的那个人一模一样。“温宁。”霁殊喊她。温宁的背影僵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身来。那一瞬间，霁殊的鼻子酸了。她看见温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没有神采，没有活人该有的任何东西，只有一潭死水，一片荒芜，一百年的孤独。

但当她看见霁殊的时候，那潭死水动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亮起来，

像一盏被点燃的灯，像一颗被唤醒的星星。她看着霁殊，看着她就站在自己面前，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霁殊走过去，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她们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着一步的距离。温宁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眶慢慢地红了，红得很慢很慢，像一朵花慢慢绽放，像一滴墨慢慢洇开。“霁殊。

”她终于开口，声音破碎。霁殊看着她，看着她红了的眼眶，

看着她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的表情，

看着她那副明明已经等了整整一百年、却还在拼命克制的样子。然后她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