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害者的倒影

1 雨夜青江市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十月十七日，周一，暴雨。

青江一中高三7班的教室里，吊扇在头顶发出苟延残喘的嗡鸣。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班主任老李头推门进来，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阴沉。"林小满没来上课？"他扫视着教室，

目光最后落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空位上。班长陈默站起来："早上来了，中午说去医务室，

然后就没回来。""打电话。""关机。"老李头皱起眉。林小满，十七岁，成绩中等，

性格内向，是那种在班级里几乎透明存在的女生。父母离异，跟着奶奶生活，

住在老城区的一栋筒子楼里。这样的学生，老李头教了二十年书，

见过太多——沉默、怯懦、容易成为被忽略的对象，也容易成为被欺负的对象。

但他此刻担心的不是这个。三天前，林小满的母亲突然出现在学校门口，闹了一场。

那个女人穿着不合时宜的艳丽裙子，涂着猩红的口红，在放学的人流中抓住林小满的头发，

尖叫着"赔钱货""不要脸"，说女儿偷了她的金项链。最后是保安把她架走的，

林小满站在原地，校服领口被扯歪了，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瓷娃娃。

老李头当时把林小满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杯热水。女生捧着杯子，指尖发白，

却只说了一句："老师，我没事。"现在她失踪了。老李头掏出手机，准备报警。就在这时，

教室的门被猛地撞开，教导主任浑身湿透地冲进来，

唇哆嗦着："李、李老师……操场后面的旧仓库……警察来了……"雨声忽然变得震耳欲聋。

---旧仓库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建筑，红砖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因为年久失修，

学校原本计划今年寒假拆除，现在用警戒线围了起来。几辆警车停在泥泞的操场上，

红蓝灯光在雨幕中晕染开来，像一幅被水浸透的油画。刑警队长周正站在仓库门口，

四十出头，鬓角已经花白。他接过法医递来的鞋套，弯腰钻进警戒线。现场比想象中干净。

林小满躺在仓库中央的水泥地上，穿着青江一中蓝白相间的校服，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姿势安详得像是在沉睡。如果不是她脖颈处那道紫黑色的勒痕，以及微微肿胀发青的面容，

几乎会让人以为她只是累了，在这里小憩片刻。"死亡时间初步判断是昨天深夜到今天凌晨，

"法医老赵蹲在旁边，"机械性窒息，凶器应该是某种细绳或者铁丝，勒痕呈现交叉状，

凶手从背后袭击，力量很大，一击致命。""性侵？""没有。衣服整齐，没有撕扯痕迹，

体内也没有发现精液。"老赵顿了顿，"但是……"他轻轻拨开死者的衣领。

周正瞳孔微缩——在林小满的锁骨下方，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个用锐器刻出的符号。

不是字母，也不是数字，而是一个扭曲的、类似眼睛形状的图案，伤口边缘整齐，

显然是在死后刻上去的。"这是什么？""不知道。"老赵摇头，

"但凶手花了不少时间做这个。伤口深度一致，没有犹豫痕迹，像是……某种仪式。

"周正直起身，环视仓库。地面有拖拽痕迹，从门口延伸到尸体所在的位置，但血迹很少，

说明这里不是第一现场。仓库角落里堆放着废弃的课桌椅，积了厚厚的灰尘，

只有靠近门口的地方有几个凌乱的脚印，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第一现场应该在室外，"技术科的小王说，"凶手把尸体搬运到这里，然后摆成这个姿势。

仓库门锁是被撬开的，工具很专业，没有留下指纹。""监控呢？""这片区域是监控死角。

学校唯一的监控摄像头在大门口，昨晚暴雨，画面基本看不清。"周正走到门口，

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在地面砸出一个个小坑。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青江一中是省重点，升学率常年稳居全市前三，能在这里读书的学生，家境大多不俗。

林小满的资料他已经看过了，贫困生，靠成绩挤进来的异类。异类。

这个词让他想起二十年前的一桩旧案。也是这所学校，也是暴雨夜，

也是一个"异类"女生死在了旧仓库。那个案子至今未破，凶手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消失得无影无踪。"队长，"小王拿着一个证物袋走过来，"在死者口袋里发现的。

"那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上面打印着一行字："你以为躲得掉吗？"没有落款，

没有指纹，纸张是普通的A4纸，打印字体是最常见的宋体。周正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忽然注意到纸张边缘有一个极小的压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夹过。他对着光看了看，

压痕呈现出一个模糊的图案——半只翅膀。"查一下学校附近的打印店，"他把纸条收好，

"还有，

我要林小满最近三个月的所有通话记录、社交账号、以及……她在学校的全部人际关系。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把整个世界淹没。---2 镜面林小满的社会关系简单得可怜。

父母离异，父亲再婚多年，杳无音信；母亲张红丽，四十二岁，无业，有堵伯和酗酒史，

三天前刚在学校闹过事。奶奶林阿婆，七十八岁，患有阿尔茨海默症，住在老城区，

是林小满唯一的监护人——如果那个连孙女名字都时常记不住的老人家，

还能被称为监护人的话。通话记录显示，

林小满最近一个月只给三个人打过电话：奶奶、班主任老李头，以及一个未备注的本地号码。

那个号码属于陈默，高三7班的班长，也是林小满的同班同学。陈默被带到询问室时，

表现得异常平静。十八岁的少年，戴着黑框眼镜，白衬衫一尘不染，

坐姿端正得像是在参加一场重要的面试。"你和林小满是什么关系？""同学。

""为什么她给你打电话？""她问我作业。"陈默推了推眼镜，"林小满成绩不好，

经常问我题目。""只是问作业？

"陈默沉默了几秒："她……有时候会跟我说一些家里的事。她妈妈来找她麻烦，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上周四。她说想请假，

问我怎么跟老师说。"周正盯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瞳孔漆黑，睫毛很长，

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专注。但周正注意到，陈默的右手食指在轻轻敲击桌面，

节奏稳定，像是在弹奏某种无声的乐章。"你昨晚在哪里？""在家。父母可以作证。

""他们昨晚在家？""父亲出差，母亲……"陈默顿了顿，"母亲在打麻将，

但她凌晨一点回来过，看到我在房间里。"周正记下这个名字，

忽然换了个话题："你知道林小满在学校被欺负吗？"陈默的手指停住了。"……知道一点。

""说说看。""她们……"陈默的声音低下去，"高二的几个女生，会在厕所里堵她，

把她的头按进马桶里。有时候是撕她的作业，有时候是在她课桌里放死老鼠。

林小满不敢告诉老师，因为告诉老师之后，她们会打得更狠。""她们是谁？

""苏晓、赵婷、刘佳。苏晓是领头的，她父亲是市教育局副局长。

"周正想起资料里提到的一个细节：三个月前，林小满曾经写过一封匿名信投到校长信箱，

举报苏晓等人校园霸凌。信件被转到了德育处，最后不了了之。一周后，

林小满在放学路上被人蒙住头暴打，肋骨断了三根，休学一个月。"你知道那封匿名信的事？

"陈默点头："信是我帮她打印的。她说自己字不好看，怕被人认出来。""你为什么帮她？

"少年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周正看不懂的情绪："因为……她求我。她说，

如果没人帮她，她就活不下去了。"询问结束后，周正站在走廊里抽烟。

陈默的资料他已经看过了：父母都是高知，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医生，独生子，

成绩优异，保送青江大学毫无悬念。这样的人生赢家，为什么要帮一个边缘化的贫困生？

除非，他有所图谋。或者，他有所亏欠。---苏晓被带到警局时，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十七岁的女生，染着栗色的卷发，指甲上镶着水钻，面对警察的询问，她翘着二郎腿，

嘴角挂着讥讽的笑。"林小满死了？关我什么事？""三个月前，你因为校园霸凌被举报，

记恨在心，找人打了她。""证据呢？"苏晓挑眉，"周队长，说话要讲证据的。我承认，

我跟她有过节，她那种穷酸样，看着就恶心。但我没杀她，杀她脏了我的手。

""昨晚你在哪里？""KTV。跟赵婷、刘佳一起，还有几个男生，

从晚上十点唱到凌晨三点。你们可以去查监控，查消费记录，随便查。

"周正看着眼前这个骄纵的女生。她太有恃无恐了，

这种有恃无恐通常来源于两种可能：要么真的无辜，要么确信自己不会被抓到把柄。

"你知道这个符号吗？"他推过去一张现场照片，遮住尸体，只露出那个眼睛形状的刻痕。

苏晓的表情变了。那是一种极快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僵硬，但她很快恢复了常态："不知道，

什么鬼东西，邪教吗？""真的不知道？""我说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苏晓站起来，

"我要给我爸打电话，你们没有权利扣留我！"她走出去的时候，

高跟鞋在地面敲出清脆的声响。周正注意到，

她的左手一直在摩挲右手腕上的一个手链——银色的链子，吊坠是一只眼睛，

和尸体上的刻痕惊人地相似。"查一下那个手链，"他对旁边的警员说，"还有，盯紧她。

"---赵婷和刘佳的口供与苏晓一致。三个女生昨晚确实在KTV，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但周正注意到，当提到那个眼睛符号时，两人的反应都很奇怪——不是惊讶，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近乎心虚的闪躲。"那个符号，"周正在审讯室里踱步，"是某个小团体的标志吧？

你们三个，加上林小满，曾经是一个团体的成员？"赵婷的脸色瞬间惨白。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去年，高一的时候，"周正停下脚步，

"林小满还不是你们欺负的对象。相反，她是你们的朋友。你们四个，自称'四叶草'，

在社交媒体上发过合照，用过同样的眼睛符号当头像。后来发生了什么？

"赵婷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夺眶而出："是苏晓……苏晓说林小满偷了她的东西，一条项链，

是她妈妈留给她的遗物。我们信了，我们帮她教训了林小满……但是后来我才知道，

项链是苏晓自己弄丢的，她只是想找个理由……""找个理由把她踢出团体，

然后把她当成玩具？"赵婷崩溃地捂住脸："我们没想到会这样……我们只是觉得好玩，

她那种人，欺负了也不会反抗……"周正走出审讯室，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校园霸凌，

他见过太多。施暴者往往不觉得自己在作恶，他们只是觉得"好玩"，觉得"她不会反抗"，

觉得"反正没人管"。而受害者就像陷入沼泽的困兽，越挣扎，陷得越深。但林小满的案子，

不止这么简单。那个眼睛符号，那个仪式般的刻痕，

那个被精心布置的现场——这不是冲动杀人，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复仇。而复仇的对象，

不止林小满一个。---3 深渊林小满的奶奶林阿婆住在老城区的一栋筒子楼里，

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散发着霉味和中药的苦涩气息。周正敲开门时，老人正坐在窗前晒太阳，

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阿婆，我们是警察，来了解一下小满的情况。"林阿婆转过头，

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小满？我的小满去上学了，她说要考大学，

要当医生……"周正的心沉下去。阿尔茨海默症，老人已经记不清孙女已经死了。"阿婆，

小满最近有没有带朋友回来过？男生，或者女生？""朋友……"老人喃喃自语，

忽然笑起来，"有啊，有个男孩子，经常来帮我修灯泡，搬煤气罐。小满说，那是她同学，

叫……叫小默。"陈默。周正接过老人手里的照片。那是林小满初中毕业时的合影，

她站在最角落，穿着宽大的校服，头发枯黄，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笑。但在她身后，

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只露出半张脸，是个男生，戴着黑框眼镜，嘴角微微上扬。"这是谁？

"林阿婆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这是……这是小满的同学吧？好像叫……小陈？

"周正把照片收好，又问了几句，但老人已经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开始絮絮叨叨地讲林小满小时候的事。离开筒子楼时，夕阳正沉，

老城区的天空被染成血红色。他拨通技术科的电话："查一下陈默和林小满初中的关系，

越详细越好。"---答案来得比想象中快。陈默和林小满，初中都是青江三中的学生。

初三那年，他们曾经同班，甚至同桌。但资料里显示，陈默在初三下学期突然转学，

去了另一所私立学校，直到高中才又考回青江一中。转学的理由，

档案上写的是"父母工作调动"。但周正找到了当年三中的一个退休教师，

老人在电话里犹豫了很久，才说出真相。"那孩子……是被逼走的。""什么意思？

""当时班里有个男生，家里很有背景，看陈默不顺眼，带着人欺负他。不是普通的欺负，

是……很过分的那种。他们把陈默堵在厕所里，逼他喝尿，还拍了视频。陈默告到老师那里，

但那个男生的父亲是区里的领导，最后不了了之。陈默精神崩溃，休学半年，后来转学了。

""那个欺负他的男生，叫什么名字？""姓苏，叫苏阳。听说后来出国了，再也没回来。

"苏阳。苏晓的哥哥。周正挂断电话，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陈默，苏晓，林小满，

苏阳——这些名字像散落的珠子，正在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

他想起陈默在询问室里的样子，那个敲击桌面的节奏，那种近乎天真的专注。那不是平静，

那是压抑到极致的冷静。而林小满，那个被霸凌的、怯懦的、求告无门的女生，

她和陈默之间，真的只是"问作业"的关系吗？---深夜，周正再次来到青江一中。

旧仓库的警戒线还没有撤，他打着手电筒，一寸一寸地检查地面。在仓库最里面的墙角，

他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痕迹——灰尘被擦去了，露出下面水泥的底色，形状像是一个长方形。

这里曾经放过什么东西。他蹲下来，用手机拍照。在闪光灯的照射下，

水泥地面上有一些极细的划痕，组成了一个模糊的图案。周正辨认了很久，

终于认出那是什么——一个日期：10.16。昨天。林小满死亡的前一天。

有人在仓库里放过东西，又把它拿走了。而那个东西，很可能和林小满的死有关。"队长，

"小王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我们在学校后门的垃圾桶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你最好过来看看。"后门外的垃圾桶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技术科的警员戴着手套，

从里面拎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袋子里是一套衣服：青江一中的校服，

上面沾满了泥土和暗红色的血迹。"还有这个，"另一个警员递过来一个证物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