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子里的人都知道。,被人发现的时候,身子都凉了,肚子还高高隆着。寨子里的老人说,这是母子双亡,得一起烧,不然要出祸事。,说烧什么烧,我来。,把我掏出来。。,连气都没断,睁着眼看他,不哭也不闹。,那时候他就知道,这小子是个药人。
什么叫药人?
我问他八百遍,他都不答。后来问急了,他把烟杆往桌上一磕:“药人就是——生下来就带着蛊,你自已就是一只人形的大蛊!”
我当时没听懂。
后来才明白,阿公说的是真的。
我从小到大没生过病,蛇虫鼠蚁见了我绕道走。有一次被五步蛇咬了一口,那蛇当场就翻肚皮死了,我连肿都没肿。
我身上有一种东西。
阿公说,那是母胎里带出来的蛊,叫“胎蛊”,传女不传男,我是独一份的例外。
所以我是宝贝。
寨子里的人不懂,他们只知道害怕。
从我记事起,寨子里的人就不叫我名字。
他们叫我蛊童。
小孩见了我要绕路走,大人见了我要往地上吐口唾沫。有一年隔壁寨子闹蛊祸,死了七个人,他们把我绑在木桩上烧了一夜,说是要烧死我这个“药引子”。
阿公把我救下来的时候,我后背的皮都焦了。
那晚上他一边给我上药,一边骂骂咧咧:“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东西,药人是什么?是拿命养出来的宝贝!他们倒好,当柴火烧。”
我问阿公,药人是什么。
阿公不吭声了。
他只说了一句话:“你不是蛊童。你叫莫寻。记住没有?”
我点头。
他说:“记住了就睡觉。明天跟我进山。”
那是他第一次带我进山。
那年我七岁。
我们住的寨子叫莫家寨,在西江边上,依山而建,吊脚楼一层叠着一层。寨子后面是十万大山,一眼望不到头。
阿公说,那是我们苗人的根。
“根?”
“苗人从哪儿来的?从山里来的。”他抽着烟袋,眯着眼睛看远处的山,“平原待不住,就进山。山里有老虎有豹子,有瘴气有蛊虫,但那是老天爷给咱们留的活路。”
我不懂什么叫活路。
我只知道,寨子里的人不待见我,但山里的东西不嫌弃我。蛇不咬我,虫不爬我,连那些藏在树洞里的野物,见了我也只是歪着头看,像在看同类。
阿公说,那是因为我身上的胎蛊。
“蛊认人。”他说,“你是蛊养大的,山里的东西都闻得出来。”
“那我算人还是算蛊?”
阿公看了我一眼,没回答。
他站起身,把烟袋往腰后一别:“走吧,憋宝去。”
“憋宝是啥?”
“憋宝就是——”他顿了顿,“找老天爷落下的东西。”
那是我第一次进山。
阿公走得很快,我一路小跑才跟得上。山路越来越陡,林子越来越密,头顶的树冠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只剩下斑驳的光点洒在地上。
那些光点落在腐叶上,像是一地的死人眼睛。
我有点害怕,攥紧了阿公的衣角。
阿公忽然停下来。
他蹲下去,扒开一丛草,露出一个拳头大的洞口。洞口边上有一撮白毛,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找到了。”他说。
我凑过去看:“这是什么?”
“参娃子的窝。”
“参娃子?”
“成了精的老山参,会跑。”阿公用烟袋锅敲了敲地面,“这撮白毛是它褪下来的皮。它就在下面。”
我瞪大眼睛:“那咱们挖出来?”
阿公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系在洞口边的草茎上。
“不能挖。参娃子有灵性,硬挖会跑。得用红绳困住它,等它晚上出来透气的时候,一绳子勒住。”
“那咱们晚上来?”
“不。”阿公站起身,“你在这儿守着。”
我愣住了。
“我?”
“对。”阿公低头看着我,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参娃子认人。大人守着,它不出来。小孩守着,它以为没人,半夜就会探头。”
“可是……”
“没有可是。”阿公把烟袋锅往嘴里一塞,转身就走,“天亮我来接你。别出声,别乱动,别睡着。”
我看着阿公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天越来越黑。
林子里开始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远处传来一两声怪叫,像是婴儿哭,又像是野猫叫春。
我缩成一团,抱着膝盖,一动也不敢动。
我盯着那个洞口,盯着那根红绳。
月亮升起来了。
银白色的光照在林子里,把一切都染成惨白的颜色。我看见洞口边上的草动了动,然后,一个小小的脑袋探出来。
那是一个白胖白胖的小人儿,只有拇指大小,头上顶着一片绿叶,两只眼睛黑溜溜的,东张西望。
参娃子。
它看了一圈,没发现异常,慢慢从洞里爬出来。它身后拖着两根细长的须子,像老人的胡子。
我屏住呼吸。
参娃子爬到红绳边上,停下来,用鼻子嗅了嗅。它似乎觉得不对劲,转身要跑。
就是现在!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猛地扑过去,一把攥住参娃子。
那东西在我手心里拼命挣扎,又踢又咬,力气大得出奇。我差点脱手,死死攥着不放。
“阿公——!阿公——!”
我扯着嗓子喊。
喊了好久,阿公才从林子里慢悠悠地走出来。
他看着我的手——那参娃子还在挣扎,我的手已经被咬出血了——点了点头。
“行。憋住了。”
我喘着粗气,手都在抖:“阿公……你没走?”
阿公没答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口袋,把参娃子装进去,系好。
他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
“憋宝第一条,”他说,“憋的是东西,也是自已的胆。”
“你刚才要是松手,这参娃子就跑了。跑了就再也抓不着了。”
他低头看看我被咬得血糊糊的手,难得地露出一丝笑。
“还行,像莫家的人。”
那天晚上,阿公背着我下山。
我趴在他背上,闻着他身上烟袋的味道,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迷迷糊糊中,我问他:“阿公,那参娃子……会死吗?”
阿公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
“那它去哪儿?”
“去该去的地方。”阿公顿了顿,“憋宝的人,不杀生。憋来的东西,要么养着,要么放生。参娃子有灵性,咱们养它三年,等它认了你,再放它回山。以后你在山里遇上事,它会帮你。”
“真的?”
“真的。”
我把脸埋在他背上,睡着了。
那一夜,我梦见那只参娃子。它蹲在我肩膀上,头上顶着那片绿叶,冲我笑。
醒来的时候,阿公已经把参娃子养在院子里了。
那东西真的认了我。
每次我走近,它就会从土里钻出来,用根须蹭我的手。
阿公说,这叫“养宝”。
“憋宝的人,不能只憋不养。养熟了,它才会替你挡灾。”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挡灾”。
我只知道,那只参娃子,是我这辈子憋到的第一个宝。
后来我养了它三年。
三年后,阿公让我把它放回山里。我抱着它走了很久,走到第一次遇见它的那个洞口,把它放下来。
它回头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它钻进洞里,再也没有出来。
后来我在山里遇上好几次险,每次都有东西帮我——有一次是一条白蛇,有一次是一只金蝉,还有一次是一只长得像猴子的兽,耳朵是白的,会说人话。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它。
但我知道,阿公说的话,从来没错。
那是我第一次憋宝。
之后,阿公又带我进山很多次。
憋过成了精的何首乌,憋过会飞的金蝉,憋过藏在石头里的玉髓。有一次,我们在死人洞里憋出一只三脚金蟾,那东西冲我们喷了一口毒雾,阿公用烟袋锅挡了一下,烟袋锅当场就化了。
“憋宝第二条,”阿公说,“有些东西,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命比东西值钱。”
我记住了。
十岁那年,阿公开始教我认“气”。
“万物都有气。活的,有生气;死的,有死气;成了精的,有宝气。”阿公带我爬上一座山头,指着远处,“你瞅瞅,那片林子有什么不一样?”
我眯着眼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看不见?”
“看不见。”
阿公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拔开塞子,往我眼睛上抹了点东西。凉丝丝的,像是薄荷。
“再瞅。”
我睁开眼,愣住了。
远处那片林子,真的有一层淡淡的金光,氤氲缭绕,像是披了一层薄纱。
“这是……”
“牛眼泪,加坟头土,加三年陈的糯米酒。”阿公把竹筒收起来,“抹一次管三天。三天里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这叫什么?”
“叫开眼。”阿公顿了顿,“憋宝第三条,眼里有气,心里有数。金光是大宝贝,白光是一般货,红光是要命的东西,见了就跑。”
我点点头。
那天,我们在金光下面憋出了一株七叶灵芝。阿公说,这玩意儿拿出去能换半座寨子。
我问:“那咱们换吗?”
阿公摇摇头:“不换。给你留着。”
“为什么?”
“药人补身子,就得用这个。”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药人补身子”。我只记得阿公把那株灵芝晒干了,磨成粉,每次我生病的时候,就冲一碗给我喝。
苦得要命。
十二岁那年,阿公开始教我“憋气”。
我们坐在一条溪边,阿公指着水里的一条鱼:“看见那条鱼没有?”
“看见了。”
“它身上有什么气?”
我眯着眼——已经学会不用牛眼泪也能看见淡淡的气了。那条鱼身上有一层灰蒙蒙的东西,死气沉沉的。
“它快死了?”
阿公点点头:“被水獭咬过,活不过今天。你下水,把它捞上来。”
我脱了鞋,蹚进水里。那条鱼也不躲,任由我捧起来。
“然后呢?”
阿公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剖开。鱼肚子里有一截黑线,那是它攒了一辈子的怨气。把黑线挑出来,洗干净。”
我照做了。
鱼肚子里真的有一截黑线,细细的,硬硬的,像是干掉的血管。
“这东西叫‘鱼怨’。有些鱼死得不甘心,怨气会凝成这条线。攒起来,以后有用。”
“有什么用?”
“下咒。”阿公顿了顿,“但不是让你学下咒。是让你知道,万物都有怨,万物都有气。憋宝的人,要懂得借气,不能沾怨。”
“沾了会怎样?”
阿公看了我一眼:“会死。”
我把那截黑线洗干净,递给阿公。阿公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
“记住了,”他说,“憋宝的人,一辈子都在跟这些东西打交道。贪了,就完了。怕了,也完了。”
“那怎么办?”
阿公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自已的心口。
十五岁那年,阿公第一次带我去憋“活宝”。
“活宝是什么?”
“成了精的,还没死透的。”阿公说,“比死宝值钱,也比死宝凶。”
我们来到一座老坟前。坟头长满了荒草,墓碑歪了一半,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这里面有东西?”
阿公点点头,指着坟头上一株开着红花的小草:“这叫‘血参’,长在死人骨头上的。它吸了死人的精血,养出灵性了。”
“咱们挖?”
“不是挖。”阿公从怀里掏出一把香,点燃,插在坟前,“是请。”
香烧了一半,坟头忽然动了动。
我瞪大眼睛,看着那株血参慢慢从土里“站”起来——它的根须从土里抽出来,像腿一样,一步一步往外爬。
“愣着干什么?”阿公低声说,“拿红绳套住它!”
我慌忙掏出红绳,追上去。那血参跑得不快,但东躲西闪的,我追了好一会儿才套住它的根须。
一入手,那东西猛地挣扎起来。我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被拖着往前跑了好几步。
“阿公——!”
阿公没动,只是看着我。
我咬了咬牙,死死攥着红绳,脚蹬着地,一点一点把那东西往回拽。
拽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那东西终于没力气了,瘫在地上不动了。
阿公走过来,看着我满头大汗的样子,点了点头。
“憋宝第五条,憋得住的,叫宝。憋不住的,叫命。”
“你今天憋住了,这东西就是你的了。”
那是我第一次拥有自已的宝。
我把那株血参养在院子里,每天浇水,跟它说话。那东西后来真的认了我,每次我走近,就会从土里钻出来,用根须蹭我的手。
十七岁那年,我最后一次跟阿公进山。
那一次,我们憋到的东西,是一颗珠子。
珠子是在一条干涸的河床里找到的,拇指大小,通体莹白,握在手里暖洋洋的。
“这是什么?”我问。
阿公看着那颗珠子,沉默了很久。
“这叫‘龙珠’。”
“龙珠?”
“龙脉凝结的珠子。千年难遇。”阿公把珠子递给我,“收好。以后有用。”
我接过来,忽然觉得珠子烫了一下。
我低头看,珠子还是温的,没再烫。
阿公看着我,眼神复杂。
“小子,你知道吗,药人活不过三十,是骗人的。”
我一愣。
“真正的原因是——药人,是龙脉选中的守玺之人。”
“守玺之人?”
阿公没有解释,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以后你会懂的。”
那天回去的路上,阿公一直没说话。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阿公的背影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十岁。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只长得像猴子一样的兽,耳朵是白的,蹲在我肩膀上。
它说:“苍天之上,没有脸。”
我问它什么意思。
它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处。
远处有一团火,六只脚,四只翅膀,没有脸。
那团火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你终于来了。”
我惊醒过来。
窗外,月亮很亮。
阿公的房间里,传来咳嗽的声音。
一声接一声,咳了很久。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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