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满京繁华，终是不及你

京城大雪那日，权倾朝野的丞相宋璟，当众写下一纸休书，将我赶出家门。他指着雪地，

目眦欲裂地吼我：“赵阿蛮，你这不识大体的村妇，只会拖累宋家的名声！滚！永远别回来！

”就连我那素来早慧的七岁幼子，也红着眼，死死攥着我的手，却在一片骂声中，

朝他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爹，保重。”满京城的人都在笑我狼狈，笑这世间情义凉薄，

笑宋相爷终究是为了荣华富贵抛弃了糟糠之妻。可他们没看见，在我转身那一刻，

那个早已崩溃的男人，是如何藏在袖中颤抖着手，生生呕出了一口朱红的心头血。

——这是一场死局。李相逼宫，手握另外半壁兵权意图谋反。宋璟为了保住先帝托付的江山，

也是为了在必死的棋局里，为我们母子博一条生路。……那年上元节，

他曾许诺要护我一世周全。可后来，我却成了他权谋棋盘上唯一的“死棋”。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被他休弃的糟糠妻，死在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夜里。却不知，

那是我和他联手布下的漫天杀局。但，最后的最后，终是我骗了他。1.京城的冬，

冷得要把人的骨头缝都冻裂。宋府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极旺，却驱不散压抑的药味。

我端着刚熬好的参汤走进书房时，正听见“啪”的一声脆响。一只上好的定窑白瓷茶盏，

在宋璟脚边碎成了齑粉。跪在地上的人，是宋璟最信任的门客，也是我的远房表舅，赵奎。

“相爷！识时务者为俊杰啊！”赵奎痛心疾首地磕着头，额头上一片淤青，“李相说了，

只要您交出兵部那本账册，再把……再把夫人送去别院‘静养’，他保您相位永固！

”我脚步一顿，滚烫的参汤泼了几滴在手背上，钻心地疼。宋璟背对着我，身形挺拔如松，

只有那微微颤抖的负手泄露了他的杀意。“送她走？”宋璟的声音极轻，温和得毛骨悚然，

“赵奎，你在宋府待了十年，难道不知，阿蛮是我的命？”赵奎抬头，

眼中露出毒辣：“相爷！您糊涂啊！一个乡野村妇，怎比得上宋家满门荣耀？

况且……况且李相的人已经包围了城郊大营，您若不答应，今晚就是宋家的死期！

”我垂下眼帘，心中一片了然。原来，这第一把刀，是家里人递的。这就是李相的高明之处。

他不急着杀人，他要先诛心。他要让宋璟众叛亲离，要逼宋璟亲手舍弃我。我推门而入，

脸上挂着平日里温软的笑。“相爷，汤要凉了。”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一滞。赵奎看见我，

眼神躲闪，阴狠的算计还没消退。宋璟快步走来，抓起我的手，看着那片红肿，

眼中满是心疼：“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些事让下人做就是了。”他绝口不提刚才的事。

但我看见了他袖口那一抹暗红的血迹——那是他隐忍怒气时，指甲掐进掌心留下的。

“表舅也在啊。”我转头看向赵奎，笑意不达眼底，“既然表舅想让我去别院静养，

那便去吧。”“阿蛮！”宋璟厉声喝止。我轻轻按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写了一个字：局。

“表舅，”我走到赵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回去告诉李相，宋璟舍不得我，

但我赵阿蛮，识大体。待会儿，我会求一纸休书，今晚便带着安儿彻底离开宋家。

只要他信守承诺，不动宋家分毫。”赵奎大喜过望，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夫人深明大义！

夫人深明大义！”待人走远，宋璟一把将我扣进怀里。“我不许。”他沙哑道，眼眶通红。

这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个孩子。“宋璟，你听我说。”我捧起他的脸，

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赵奎只是个跳梁小丑，李相真正的杀招在后面。我不走，你就有软肋。

只有我‘死’了，你这把刀，才能出鞘。”“可是……”“没有可是。”我吻上他冰凉的唇，

堵住了他所有的犹豫，“一会出了这扇门，你要休了我，要骂我，要比任何时候都狠绝。

这一次，换我来护你。”2.子时，风雪大作。那出在宋府大门外的休妻闹剧刚落幕不久，

满京城都以为我已成了无家可归的弃妇。此时，我和安儿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里，

驶出了京城。赶车的是宋璟的死士，沉叔。安儿今年七岁，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沉稳。

他怀里抱着宋璟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剑，小脸紧绷。“娘，赵表舅会杀我们吗？”“会。

”我平静地整理着袖中的银针，“他想拿我们的人头，去向李相邀功。”话音刚落，

马车一震，停了下来。外面传来了刀剑相交的声音，数道凄厉的惨叫声后是一片死寂。

“宋夫人，别来无恙啊。”阴冷的声音穿透车帘。我掀开车帘一角，借着雪光，

看见了外面的情形。远处躺着沉叔的尸体和数具黑衣人的尸体。近处，

数十名黑衣人将马车团团围住。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赵奎。而在赵奎身边，

还站着一个身穿飞鱼服的男人——李相的义子，号称“京城第一鬼刀”的刑厉。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赵奎不过是个引子，刑厉才是要命的阎王。“表舅真是好大的阵仗。

”我牵着安儿走下马车，寒风卷起我的衣摆，“连李相的王牌都请来了。

”赵奎狞笑着：“阿蛮，别怪表舅狠心。要怪，就怪你那个夫君不识抬举！刑大人，动手吧，

免得夜长梦多！”刑厉没有说话，只是拔出了腰间的绣春刀。刀锋映着雪光，寒气逼人。

“安儿，怕吗？”我低声问。“不怕。”安儿的手探入怀中，握紧了那枚短剑，“爹教过我，

狭路相逢勇者胜。”“好儿子。”就在刑厉挥刀的一瞬间，变故突生。我扬手，

一把特制的药粉迎风撒出。这不是毒药，而是高浓度的烈酒混着硫磺粉。与此同时，

安儿默契地掏出了怀里的火折子，用力扔向半空。“轰——！”火光冲天而起。

马车周围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战马受惊，黑衣人乱作一团。“雕虫小技！”刑厉冷哼一声，

穿过火幕直冲我而来。“娘！”安儿扑过来想要挡刀，我却用力将他推开，

侧身迎上了那道刀光。“噗嗤。”刀刃划破皮肉的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晰。我的左肩被贯穿，

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剧痛让我眼前发黑，但我抓住了刑厉握刀的手。

“你……”刑厉错愕。他没想到，一个养尊处优的官夫人，竟然有这种狠劲。

“你以为……我就这点本事吗？”我惨白着脸。下一秒，我右手袖中的机括弹开，

三枚喂了剧毒的透骨钉，打进了刑厉的小腹。这是宋璟早年为我打造的防身利器。

刑厉闷哼一声，瞪大了眼睛，踉跄着后退。“走！”我捂着伤口，拉起安儿冲进了茫茫雪林。

身后传来了赵奎气急败坏的吼叫声，以及刑厉愤怒的咆哮。这只是第一波。今晚这条路，

是用血铺出来的。3.我们在雪林里跑了整整一个时辰。沿途中，

安儿不停抛出特制的药粉阻碍了追兵的追击。我的血流了一路，意识开始模糊。

安儿一直紧紧拽着我的手，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娘，坚持住！

前面就是赵将军的驻地了！”那是宋璟埋在城外的最后一张底牌。

可就在我们即将冲出树林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排火把。不是赵将军。是李相的私兵。

足足上百人，铁甲森森，封死了所有的去路。我靠在一棵老树上，大口喘着气，

看着那些逼近的士兵。难道，我和安儿注定要死在这里？

宋璟还在城里等我……“把他们拿下！不论死活！”领头的校尉一声令下。就在这时，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嗖！”那校尉的喉咙被洞穿，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紧接着，四周的山坡上，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谁敢动我宋家主母！

”一面绣着“赵”字的大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是赵将军！不，不仅仅是赵将军。

在那大旗之下，我还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一个穿着青色布衣，手里拿着折扇，

看起来温润无害的中年文士。他是李相的首席谋士，被誉为“算无遗策”的张良辅。此刻，

他却站在赵将军身边，微笑着向我拱手：“宋夫人受惊了。

我家主人早已算到李进会有此动作，特命在下在此恭候。”我愣住了。原来，宋璟策反的，

不仅仅是武将，还有李相最倚仗的军师。这场局，宋璟布得比我想象的还要深，还要大。

“夫人，”张良辅走上前，看了一眼我血肉模糊的肩膀，敬佩道，“您这出苦肉计，

演得太真了。若非您主动以身为饵，李进那老狐狸也不会相信宋相真的到了绝境，

从而将他藏匿最深的心腹死士尽数调出。”我身子一软，倒了下去。苦肉计？不，这不是计。

因为在宋璟的计划里只有他会受伤，而我和安儿会被保护得好好得。但我不愿，不愿他受伤。

他是我此生挚爱，是我安儿崇拜的父亲。昏迷前，我紧紧抓着张良辅的袖子，

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传信……给宋璟……鱼已出洞……收网！”4.再次醒来，

是在三天后。我已经不在京城，而是在江南郊外的一处私家园林里。这里风景如画，

温暖如春，和京城的腥风血雨仿佛是两个世界。“娘！你醒了！”安儿扑到床边，

眼睛肿得像桃子。我艰难地动了动身子，却发现左臂依然麻木，胸口喘不过气来。

一位白胡子老大夫正在收针，见我醒来，长叹了一口气。“夫人，恕老朽直言。

您中的是‘寒冰散’，加上之前失血过多，毒气攻心……”“我还能活多久？

”我平静地打断了他。安儿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大夫！我娘怎么了？你救救她！

”老大夫看了一眼安儿，欲言又止。我强撑着坐起来，对安儿笑了笑：“安儿，

去给娘倒杯水。”支走了安儿，我看向大夫：“说实话吧。”“最多三年。

”老大夫摇了摇头，“而且这三年里，不可动气，不可动武，否则……大罗金仙也难救。

”三年。够了。宋璟要肃清朝堂，重整河山，差不多也需要三年。这三年，我便在这江南，

做他背后的影子，替他守住这最后的退路。一个月后，宋璟来了。他风尘仆仆，满身疲惫，

却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京城的局势已经定了一半。

宋璟重掌大权，却对外宣称我和安儿已身亡。他大步走过来，想要抱我，

却又怕碰疼了我的伤口，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阿蛮……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的声音都在颤抖。我看着他鬓角新生的一缕白发，心中酸涩难当。“夫君。”我伸出手，

勾住他的手指，“我没事。大夫说了，只要静养，就能好。”我撒了谎。这是我此生，

对他撒的最大的一个谎。“真的？”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真的。”我笑得眉眼弯弯，

“等你彻底平定了李贼，我们就回京城，再生个女儿。”宋璟红了眼眶，用力点头：“好！

到时候，我们一家四口，再也不分开。”他信了。因为他太想信了。接下来的日子，

是我们这辈子最快乐，也最奢侈的时光。宋璟把公务都搬到了江南，京城那边只留了心腹。

他每日陪我看花、钓鱼，教安儿读书习武。我们像是寻常百姓夫妻一样，日出而作，

日落而息。安儿也很懂事，从不提那天晚上的事，只是每天晚上都会偷偷躲在门外，

听我的呼吸声是否平稳。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身体在一天天垮下去。每到深夜，

那种骨髓里的剧痛就会发作，让我冷汗直流。为了不让宋璟发现，我只能死死咬住被角，

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宋璟有时候半夜醒来，会发现我满身是汗。“阿蛮，做噩梦了吗？

”他温柔地帮我擦汗，把我抱进怀里哄着。“嗯……梦见李相又来了。”我虚弱地笑着掩饰。

“别怕。”宋璟吻着我的发顶，眼神冰冷，“那个老贼活不长了。最多再有一年，

我就能彻底收网，送他下地狱。”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眼泪无声地滑落。

宋璟啊宋璟。我只希望能撑到你大获全胜的那一天。我希望那一天，

我能站着送你走上权力的巅峰，而不是让你抱着我的尸体，在这漫漫余生里，痛不欲生。

可老天爷，终究是不肯放过我们。5.江南的雨，一下就是半个月。我的身子越发沉了。

起初还能陪安儿在院子里练剑，后来只能坐在廊下看，再后来，连走出房门都要喘上半天。

但我还是在笑。每日清晨，我都早早起来，用胭脂细细遮盖住脸色的苍白。“夫君，

你看这江南的水土真好，我的气色都红润了许多。”我对着镜子，

故作轻快地对身后的宋璟说道。宋璟正在替我梳头。铜镜里，他的手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