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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不回家

秋的十六夜 著

其它小说连载

《她从不回家》是网络作者“秋的十六夜”创作的婚姻家这部小说中的关键人物是姜雪温详情概述:故事主线围绕温宁,姜雪,安静展开的婚姻家庭,救赎小说《她从不回家由知名作家“秋的十六夜”执情节跌宕起本站无弹欢迎阅读!本书共计271851章更新日期为2026-03-06 11:21:24。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她从不回家

主角:姜雪,温宁   更新:2026-03-06 17:3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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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楼道五分钟温宁的生存法则第一条:回家之前,在楼道里站五分钟。听。

我在四楼楼梯拐角停下来。书包带子勒着肩膀,左边比右边重——里面有弟弟的饭盒。

我把耳朵贴近防盗门,屏住呼吸。楼道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只剩我自己的心跳。一分钟。

两分钟。里面很安静。我松了口气,掏出钥匙。锁芯转动的声音很轻,

我练过——把钥匙插进去之后慢慢拧,就不会发出咔嗒声。门开了。酒味。客厅没开灯。

借着窗外的路灯光,我看到三个空酒瓶倒在茶几上,一个滚到了地上。父亲歪在沙发上,

外套没脱,鞋也没换。电视开着,雪花屏,嗡嗡响。我轻手轻脚绕过他。

先去弟弟房间看了一眼——温朗缩在被子里,睡着了,手里攥着那张我给他画的"护身符"。

我把他的被角掖好,退出来,带上门。往自己房间走的时候,沙发上的人动了。"死丫头。

"我停住。"几点了。"他的声音含混不清,舌头好像不受控制。"九点半。"我说,

"学校晚自习刚——"酒瓶砸在墙上。不是朝我砸的。是他随手抄起来往旁边一甩。

但碎玻璃溅了一地。弟弟房间传来一声响动。我转身走过去把弟弟的门锁上了,从外面。

然后我站在客厅中间。他骂了一些话。关于钱。关于我妈。关于这个家。

我没听清具体内容——其实是听清了,但我学会了一种本事:耳朵在接收,脑子可以不处理。

就像把收音机调到一个没有信号的频道,全是杂音,你知道那是声音,

但你不去分辨它在说什么。他骂累了。头一歪,趴在沙发扶手上,打起呼来。我等了五分钟。

确认他真的睡着了。然后蹲下来。碎玻璃散了半个客厅。大块的、小块的、碎成粉末的。

我从厨房拿了一个塑料袋,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往里捡。不能用扫帚——声音太大,

会把他吵醒。也会把弟弟吵醒。弟弟明天还要上学。捡到第十三片的时候,

右手食指被划了一道。不深。我看着血珠从指腹慢慢渗出来,一滴、两滴,落在地板上。

我去卫生间撕了一截卫生纸,裹住手指。继续捡。全部捡完的时候,塑料袋沉甸甸的。

我把袋口系紧——弟弟早上起来光脚跑的,踩到就麻烦了。把袋子放在门口,

明天出门的时候顺手扔掉。客厅的酒渍我用抹布擦了。电视关了。

给父亲身上搭了条毯子——不是心疼他,是怕他着凉了明天起来脾气更差。我回到自己房间。

没开灯。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对面那栋楼有几户亮着灯。有一家的窗帘是橘黄色的,

光透出来,很暖。我低头看了看手指。卫生纸上洇了一小团红。洗了把脸。刷了牙。

定好五点的闹钟——不是为了起床。是为了确认他醉到那个点还在睡。如果还在睡,

弟弟早上起来就是安全的。凌晨两点十七分。我躺在床上闭了眼。天亮了。

闹钟响的时候我去看了一眼客厅。他还在沙发上,姿势没变。我松了口气。叫弟弟起床,

给他热了昨天剩的粥,看他吃完,帮他背上书包。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我:"姐,

你手怎么了?"我把裹着卫生纸的手指藏到身后。"没事,磕的。"他点点头,跑了。

我换上校服。扣好长袖的每一颗扣子。洗了脸。对着镜子看了三秒。够了。出门。下楼。

把那袋碎玻璃扔进垃圾桶。走到公交站。上车。到站。进校门。穿过操场。上楼。

推开教室门。姜雪冲我挥手:"温宁!早!"我笑了。"早上好。

"笑容标准得像校服一样整齐。……很多年后有人问我,你的青春是什么颜色的。

我想了很久。灰蓝色。第二章 最乖的女生温宁的生存法则第二条:永远笑。

笑是最好的盔甲。早读课前十分钟,赵老师在走廊喊我:"温宁,

帮老师去教务处打印一份材料。""好的,赵老师。"我放下书包往外走。

路过姜雪座位的时候她拽住我袖子:"温宁,你英语笔记借我看看呗,昨天那节课我没听懂。

""在书包里,你自己拿。"刚到走廊,周航追出来:"班长,今天我值日,

但我下午要去医院复查,能不能——""我替你。"他还没说完,我就答了。这种事太多了,

不需要听完整句话就知道后面是什么。第一节课下课,收作业。第二节课课间,

帮赵老师把班级出勤表送到年级办。第三节课,英语课代表请假了,我顺便把听写成绩登了。

第四节课下课铃一响,午饭。食堂排队的时候,打饭的阿姨给了我一勺红烧肉。

肉还冒着热气。我端着盘子坐下来,拿出饭盒——从书包里带的那个,保温的,弟弟用的。

我用筷子把红烧肉一块一块夹进饭盒。盖好。盖子扣严实了,不会洒。

盘子里只剩白饭和一点汤汁。我从兜里掏出一包榨菜,撕开,倒在饭上。

姜雪端着盘子坐到对面。"你怎么不吃肉啊?""减肥。""你还减啥肥,你又不胖。

"她咬了口鸡腿,含混不清地说,"我妈说我再胖下去就不给我买新衣服了。"我笑了一下。

低头吃饭。白饭配榨菜。咸的。吃完我去水房洗饭盒。饭盒里的红烧肉冷了一点,但没关系,

弟弟放学回家用微波炉热一下就行。我把饭盒擦干净放回书包。每天都这样。每天。

下午第一节是班会课。我站在讲台上,念本周的值日表和卫生检查结果。声音不大不小。

看到哪组扣分了,我会说"下周注意一下",语气不是批评,是提醒。大家都习惯了。

温宁说什么就是什么。温宁安排的事不会出错。念完了,我走下讲台。

赵老师在走廊外面和隔壁班班主任说话。我经过门口的时候,听到了一句。"温宁这孩子,

真让人省心。"赵老师的声音。带着笑。我没停。继续走。回到座位上。翻开课本。省心。

这个词我从小听到大。邻居说过,老师说过,

甚至父亲酒醒的时候也含混地嘟囔过——"还是闺女省心。

"省心的意思是:你不需要被照顾。你不需要添麻烦。你不需要让任何人为你操心。

省心的意思是:你自己搞定。我翻开英语课本。

右手食指上的伤口被创可贴盖住了——早上出门前换的,卫生纸太显眼。创可贴是肉色的,

贴上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我去扫了地。替周航。

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很有规律。一下,一下。教室里没人了,我把椅子一把一把摆整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干净的地面上。一切井然有序。放学铃响了。我背上书包。

书包左边重一些——饭盒在里面,装着弟弟的红烧肉。姜雪冲我喊:"温宁,明天见!

""明天见。"我笑了。走出校门。穿过马路。到了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我站着,

把书包带子从左肩换到右肩——左边勒了一天了,有点酸。公交车来了。我上车。

站在最后一排旁边,一只手拉着吊环,一只手护着书包里的饭盒。怕挤碎了。车窗外,

天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我看着窗户上映出来的自己。校服整整齐齐。头发扎成马尾。

笑容——没有笑容。窗户上的我没有在笑。我移开了眼睛。——让人省心。这句话是夸奖。

也是笼子。一旦钻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你不需要帮助。包括你自己。

第三章 他看见了班里来了个转学生。周一早读课前,赵老师带他进来。"同学们,

这是陆则,从外市转来的,大家欢迎一下。"稀稀拉拉的掌声。他站在讲台旁边,

没什么表情。黑色卫衣,帽子没摘。戴着一副头戴式耳机,挂在脖子上。手插在兜里。

不紧张,也不客气。像一棵长在路边的树——不碍谁的事,也不需要谁浇水。

赵老师指了指我旁边的空座。"坐温宁旁边。温宁是班长,有什么不懂的问她。"他走过来。

我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地方。"你好,我叫温宁。"他点了一下头。坐下来。

把耳机戴上了。一整个早读课,他没翻书。也没说话。就坐在那里,像一座安静的岛。

我没太在意。转学生嘛,第一天都这样。过两天就好了。第二节课是语文。

赵老师讲《孔雀东南飞》。我在课本上做笔记。写到一半换了支笔——之前那支红笔没水了。

换笔的时候手腕翻了一下,袖口滑上去一点。我立刻拉了回来。动作很快。不到一秒。

我练过。但他看见了。我知道他看见了,因为他的视线从耳机里出来了。

他没有转头——只是眼珠偏了一下。落在我右手上。

然后滑到我手腕那截被袖口盖回去的地方。我继续做笔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下课铃响了。

我站起来收作业本。经过他座位的时候,他摘下一只耳机。"你手怎么了。

"不是问句的语气。没有尾音上扬。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贴着肉色创可贴,手腕缩在袖子里。我笑了。

"磕的。"他看了我两秒。两秒很短。但够了。够他把我从头到脚看一遍。不是打量。

是确认。然后他把耳机戴回去了。我转身走了。抱着一摞作业本。心跳快了一拍。

不是因为别的。不是那种少女漫画里写的"怦然心动"。是因为恐惧。七年了。

我练了七年的笑容。对着镜子练的。

嘴角上扬的角度、眼睛弯的弧度、开口说"没事"时声带的松弛程度。

这一套东西我用了七年。骗过了每一个人。赵老师,姜雪,邻居,超市的阿姨,所有人。

他来了一天。一天。一个摘下耳机的动作,两个字,两秒钟的注视——他就看穿了。

这比被打更让我害怕。

因为被打我知道怎么应对:不出声、不反抗、等他累了、收拾残局、第二天笑着说早上好。

这套流程我闭着眼都能走完。但被人看穿——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把作业本放到赵老师办公桌上。出来的时候,走廊上没人。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闭了闭眼。没事。他可能只是随口一说。转学生第一天嘛,找话题而已。

我把袖口往下拽了拽。没事的。第四章 他曾经是个好父亲周四。父亲没喝酒的一天。

这种日子不多。一个月大概四五天。像阴天里偶尔漏出来的太阳,你知道它不会持续太久,

但那一小会儿的光还是让人不由自主地抬头。我放学回家。在楼道里站了五分钟。里面安静。

开门。没有酒味。父亲坐在客厅。穿着那件洗了很多次的灰色工服,

上面有洗不掉的水泥点子。他在吃面。自己煮的,清汤挂面,上面卧了个荷包蛋。看到我,

他顿了一下。"回来了。""嗯。"我换鞋。放书包。去厨房看了看——锅里还有面汤,

灶台上有一碗面,上面也有一个荷包蛋。旁边放着一碗小的。他给我和弟弟都煮了。

我端着碗出来。坐在餐桌对面。低头吃面。面煮过头了,有点烂。荷包蛋也煎老了,

边缘焦了一圈。但他做了。吃到一半,他从裤兜里掏出几张钱。揉成一团的。他展开,

一张一张理平。两张一百的。往我这边推了推。"买点吃的。"我看着他的手。

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嵌着灰——水泥灰。指关节粗大,手背上有晒出来的黑白分界线。

那是在工地上日晒出来的。"谢谢爸。"我把钱接过来。他没再说话。继续吃面。

我也继续吃。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弟弟放学回来了。推开门看到父亲,

愣了一下。然后悄悄绕到我身边,拉了拉我的衣角。我摸了摸他的头:"去吃面,爸煮的。

"温朗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我。然后走过去,搬了把椅子,坐下来吃面。吃得很安静。

不敢发出声音。八岁的小孩吃饭不敢发出声音。我低下头,盯着碗里的面汤。晚上。

弟弟洗了澡躺在床上。我给他盖被子。他突然拽住我的手。"姐。""嗯?

""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我的手停了。"没有。他只是……累了。

""那他为什么喝酒?""大人有时候会这样。""那妈妈是不是也是因为累了才走的?

"我说不出话。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姐,

你别走就好了。""不走。"我把他的被角掖好。"姐哪也不去。"他闭上眼。

手还攥着我的衣角。过了几分钟,手松了。睡着了。我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的脸。

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很久以前。妈妈还在的时候。那时候我多大来着——七岁?八岁?

爸爸下班回来,会把我举高高。很高。高到我觉得能摸到天花板。"我们宁宁今天乖不乖?

"那个声音。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听到了。那个人去哪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

那个人死在了妈妈走的那一天。妈妈带走了行李、身份证、和那个会把女儿举高高的男人。

留下来的这个,只是一个壳。壳里面装的是酒精、沉默、和偶尔冒出来的暴力。

现在他的声音只剩下两种。醉了之后的咒骂。和醒了之后的沉默。今天他煮了面。理了钱。

说了"买点吃的"。但他没有说对不起。从来没有。

第五章 "你不用每次都笑"温宁的生存法则第三条:不要让任何人看见你哭。

周二下午。体育课。八百米测试。我不喜欢体育课。

不是因为跑不动——其实我长跑成绩一直不错。是因为要换短袖。我没换。

穿着校服长袖站在起跑线上。体育老师皱了皱眉:"温宁,穿这么多不热吗?""没事,

我怕晒。"他没追问。哨子一吹,开跑。前四百米我跑在中间。呼吸很稳。

脚落在塑胶跑道上,一下一下,有节奏。身边的同学一个一个被甩在后面。

我加速的时候心里在数——一圈四百米,再半圈就到了。第六百米的位置,拐弯。

风从侧面来。我的右手袖口被风掀了起来。只有一秒。但那一秒足够了。

小臂内侧有一块淤青,紫红色,边缘发黄——那是三天前的,正在消。

我立刻用左手把袖子按了回去。心跳比跑步时还快。我扫了一眼四周。前面的同学在冲刺,

后面的在喘气。没人注意到。除了一个人。陆则在跑道外侧站着。

他已经跑完了——男生先测的。他靠着栏杆,耳机挂在脖子上,手里拿着一瓶水。

他的视线落在我右手袖口的位置。然后移开了。我冲过终点。三分四十二秒。还行。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开休息。我走到操场边上,弯腰喘气。头发散下来,挡住了脸。

一瓶水递到我面前。拧开了的。瓶盖已经被拧掉了。我抬头。陆则站在旁边。

手里举着那瓶水。没看我。看着操场的方向。"谢谢。"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经过喉咙的时候有点刺。他没走。就站在我旁边。安静了大概十秒。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还是那种平平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和谁都无关的事。"你不用每次都笑。

"我的手停了。水瓶悬在嘴边。什么?"不是每件事都需要笑着回答。"他说完,

把手插回兜里。还是没看我。我放下水瓶。站直了。"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笑了。

和之前一模一样的笑。弧度、角度、时长——一模一样。他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只有一眼。然后他走了。耳机戴回去了。我站在操场边,手里攥着那瓶水。

塑料瓶被我捏得咔咔响。他没有被骗到。

那个笑容——我用了七年的、骗过了所有人的笑容——在他面前,一秒钟的作用都没有。

我把水瓶扔进垃圾桶。走回教室。一路上我都在笑。见到谁都笑。笑容标准得无可挑剔。

但我的手一直在抖。第六章 两个人的超市周三。放学。我没坐公交。

今天要去超市——家里的鸡蛋没了,弟弟明天早饭要吃的。学校旁边三百米有一家永辉超市。

不大,但东西便宜。打折鸡蛋比别的地方便宜两块钱。我每周三去买一次。

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挑鸡蛋。一个一个拿起来对着光照——有裂缝的不要。挑了十二个,

装进塑料袋。然后去粮油区。挂面,最便宜的那种,两块五一包。酱油,看了看价签,

超市自有品牌的,四块八。购物车里:一板鸡蛋、两包挂面、一瓶酱油。我推着车去收银台。

排队。前面有个阿姨在翻找零钱,收银员等得不耐烦。

我低头看手机——弟弟发了条消息:"姐我今天的作业不会写。"我回:"等我回家教你。

"有人排在了我后面。我没回头。但我从货架玻璃的反光里看到了——黑色卫衣,耳机,

手里拎着一个购物篮。陆则。我假装没看到。他也没出声。两个人沉默地排着队。

我忍不住往他的购物篮里瞄了一眼。一个便当——超市现做的那种。一盒纯牛奶。一包抽纸。

一个人的量。他大概也看了我的购物车。鸡蛋、挂面、酱油。也看不出什么来。

就是普通的——一个过日子的人会买的东西。只不过买这些东西的是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

前面的阿姨终于付完了。轮到我。收银员扫完码。"二十一块三。"我掏手机付了。

陆则排在我后面。收银员扫他的:"十五块八。"我在装袋子。他也在装。

收银员看了看我们俩,随口问了一句:"你们一起的?要一起结不?""不是。

"我们同时说的。声音撞在一起。然后安静了。我拎着塑料袋往外走。他也拎着往外走。

超市的自动门开了,外面是傍晚。天色暗了一半,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落在人行道上。

我们走了同一段路。大概一百米。我走左边,他走右边。中间隔了一条盲道。谁都没说话。

到了路口,他往左拐,我直走。我走了几步,回了一次头。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黑色卫衣,

耳机的线在脖子后面晃了一下。一个便当、一盒牛奶、一包纸巾。一个人的晚饭。

我拎着鸡蛋和挂面继续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没有对话。什么都没说。

但我心里多了一个很轻的念头——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和我一样,一个人买晚饭。

不知道为什么,这让我觉得今天的路好像短了一点。第七章 弟弟周六。难得的好天气。

父亲一早出去了——打牌。走之前在门口换鞋,看了我一眼。"把你弟弟管好。"门摔上了。

我松了口气。今天是自由日。他出去打牌一般要到半夜才回来。

半夜回来的时候不一定喝了酒,但大概率输了钱,输了钱就——不想了。今天是好天气。

"朗朗,走,出去玩。"弟弟从房间里探出头。"真的?""真的。去公园。"他笑了。

跑回去换鞋。跑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东西——书包上拆下来的一个小挂件,

是他自己用橡皮泥捏的恐龙。"姐,你看,我给它涂了颜色。""好看。走吧。

"公园离家不远。走路十分钟。一路上温朗蹦蹦跳跳,问我蚂蚁有没有耳朵,

问我为什么天是蓝的,问我冰淇淋是怎么做出来的。我回答不上来的就瞎编。他也不追究,

信了就跑到前面去。到了公园。他直奔滑梯。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

看着他爬上去、滑下来、再爬上去。笑声很响,像鸟叫。公园里还有几个差不多大的小孩,

他们很快玩到了一起。温朗不认生,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谁都喜欢他。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他正从滑梯上滑下来,两只手举着,嘴巴大张着笑。照片拍得不太清楚——手机像素不高。

但足够了。那是我手机相册里最亮的一张照片。他跑过来找我。满头汗。我给他擦脸的时候,

看到了他左手腕上的一道痕。旧的。上个月留下的。指印的形状。四根手指的痕迹已经淡了。

大拇指的位置还有一点点发黄。是父亲拽的。那天父亲喝了酒,嫌他电视开太大声。

我把视线移开了。帮他把袖子拉下来。"姐,你怎么了?""没事。热不热?买个冰棍?

""好!"小卖部。两块钱一根的老冰棍。我买了两根。他一根,我一根。

坐在公园长椅上吃。他咬一口就吸溜,冰棍水顺着手指流下来。我拿纸巾给他擦。"姐。

""嗯?""我长大了保护你。"我拿着冰棍的手停了一下。"好。""真的。

我长大了去赚好多钱。给你买大房子。我们不要爸爸了。""别瞎说。""我没有瞎说。

"他很认真地看着我。八岁的眼睛,里面没有一点杂质。"姐,你别不开心。"我鼻子酸了。

低头咬了口冰棍。凉的。"姐没有不开心。"他不信。但他没再说。把冰棍吃完了,

跑去扔棍子。跑回来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一张纸。折了好几折,

皱巴巴的。我打开。上面用彩笔画了两个人——一大一小,手拉着手。大的那个长头发,

小的那个圆脑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姐姐保护你。"是我之前给他画的护身符。

他一直放在书包里。今天带出来了。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走吧,回家。"回家的路上,

他牵着我的手。手很小,很热。他保护我。我保护他。两个孩子牵着手走在路上。

太阳要落了,影子拖得很长。没有大人。

第八章 "假装不孤独才是"温宁的生存法则第四条:一个人不孤独。假装不孤独才是。

周一。晚自习。下课铃响了以后,教室里的人陆续走了。姜雪收拾好书包,

拍了拍我的肩:"走不走?""你先走。我还有点东西没写完。"她没多想。"那明天见。

"教室空了。我翻开数学卷子。其实不是没写完——白天帮赵老师整理了一下午的学籍档案,

第三节课的练习没做。这种事我不会跟别人说。帮老师的忙是应该的,

作业没做是自己的问题。笔尖在纸上划。安静的教室。日光灯嗡嗡响。

然后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沙沙。沙沙。我转头。陆则还在。他坐在旁边的座位上,

没戴耳机。面前摊开一本素描本。铅笔在纸上移动。他在画画。我看了一秒。又收回目光。

继续做题。教室里只剩两个人。两种声音。我的笔在卷子上写字。他的笔在本子上画画。

像两条平行线,各走各的,但在同一个空间里。做完了最后一题。我活动了一下脖子。

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他画的是窗外的月亮。月亮挂在教学楼对面的天空上,不太圆,

缺了一角。他画得很仔细。阴影、光晕,连月亮旁边那片薄云都画了。"画得真好。

"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开口了。他没抬头。"还行。"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为什么问了一句:"你为什么总一个人?"这个问题很突兀。我们不熟。

转学来两周,他几乎没跟班里任何人说过超过五句话。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空教室里,

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安静里,这句话自己跑出来了。他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你呢?

"我愣了。"你也是一个人。"他说。"我不是一个人。"我说。

"我有很多——""你在每个人面前笑。但没有一个人知道你为什么笑。"我闭上了嘴。

他低下头,继续画。铅笔在纸上轻轻地走。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像说给自己听的。"一个人不一定是孤独。假装不孤独才是。"我的笔掉了。落在地上,

滚了半圈,停在桌腿旁边。我弯腰去捡。捡起来的时候,手在抖。很轻的抖。他应该没看到。

"我走了。"我收拾书包。速度比平时快。"明天见。"他没回应。我没等他回应。

走出教室。走廊很长。灯光白惨惨的。我走得很快。下了楼。出了校门。到了公交站。

车来了。上车。到站。下车。走进小区。上楼。在楼道里站了五分钟。里面很安静。开门。

没有酒味。没有灯。客厅空的。桌上放着一张字条。父亲的字,歪歪扭扭的:"出去几天。

冰箱有鸡蛋。"我把字条放下。站在客厅中间。黑暗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电视的雪花屏。

没有酒瓶碰桌子的声音。没有咒骂。什么都没有。我发现自己在松气。松气。

因为父亲不在家。一个十七岁的女儿,因为父亲不在家而松气。我站在那里。

不知道该不该哭。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正常的反应。

不知道别人家的女儿回到家发现父亲不在,会不会像我这样——如释重负。

弟弟已经在姑姑家住了。父亲出远门前把他送过去的。家里只有我。我打开冰箱。

里面有六个鸡蛋。一瓶过期的酸奶。半棵蔫了的白菜。我关上冰箱。坐在沙发上。

就是父亲平时躺着的那个位置。沙发的弹簧塌了。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去,

像掉进一个坑里。客厅很暗。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对面那栋楼的橘黄色窗帘又亮着。

我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一个人不一定是孤独。假装不孤独才是。他说得对。

第九章 差一点就说了月考成绩出来了。年级第十二。上次是第八。退了四名。

其实不是不努力。恰恰相反——我每天凌晨两三点才睡,早上六点就起来。

但凌晨两三点睡不是因为在学习。是因为在等父亲喝醉了睡着。是因为在收拾客厅。

是因为弟弟半夜醒了要哄。白天上课的时候,有时候会走神。不是故意的。

是脑子突然就空了,像一台死机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但里面什么程序都跑不动了。

赵老师找我谈话。办公室。她坐在桌子对面,把我的成绩单翻开,指了指几个科目。

"数学和物理都退步了。英语还行。"她抬头看我。"温宁,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我张了张嘴。有那么一秒——就一秒——我想说。我想说:赵老师,我爸喝酒。

我想说:他喝了酒会打人。我想说:我每天晚上在楼道里站五分钟,

听里面有没有摔东西的声音。我想说:我很累。我真的很累。但我的目光扫到了她身后的墙。

墙上挂着一面锦旗。"优秀班集体"。红色的绒面,金色的字。是上学期评上的。我组织的。

我是班长。如果我说了——赵老师会怎么做?会报告学校?会通知家长?会让同学们知道?

会让这个"优秀班集体"因为我的事情变成别的什么?我合上了嘴。笑了。"没有,赵老师。

可能最近状态不太好。我会调整的。"她看了我五秒钟。那五秒钟很长。

长到我几乎以为她看穿了。"好。"她说。"温宁,我的办公室门随时开着。不管什么事,

都可以来找我。""好的。谢谢赵老师。"我站起来。微微鞠了个躬。转身。走到门口。

拉开门。出了办公室。走廊上没人。午休时间,大家都在教室里趴着睡觉。我靠着墙。

站了一会儿。刚才差一点就说了。差一点。差一点就是整个青春。第十章 雨天下雨了。

从早上就开始下。出门的时候还是小雨,我没带伞——走得急。父亲昨晚又喝了酒,

早上脾气不好,我给弟弟热了牛奶就赶紧出门了。到了放学的时候,小雨变成了大雨。

我站在教学楼一楼走廊的尽头,看着雨幕。操场变成了一面镜子,

雨点砸上去溅起白色的水花。其他同学撑着伞三三两两地走了。姜雪喊我:"温宁,

我们一起走啊!"她有伞。"你先走,我等一等,雨小了再走。"她没多想,撑伞跑了。

走廊上只剩我一个人。雨越下越大。风把雨丝吹到走廊里来,裤脚湿了一截。我看了看手机。

四点半了。弟弟放学了,今天他在姑姑家。不用接。那就等吧。等雨停。站了大概十分钟。

有人走过来。我没回头。但从鞋子的声音听出来了——运动鞋,走路很轻。是他。

陆则走到我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伞递过来。黑色的折叠伞。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我家近。"他说。我看了他一眼。他住得比我远。公交车要多坐三站。我知道。

他报到的时候填过家庭地址,我收的表格。"你家不近。""比你近。"我接过伞。"谢谢。

"他把兜帽拉起来。转身走了。走进雨里。没回头。几秒钟之后他的背影就被雨雾吞掉了。

我撑开伞。伞面上写着一个超市的logo——大概是买东西送的。伞柄是塑料的,有点旧。

我走在雨里。伞很稳。没有漏。第二天。天晴了。我把伞还给他。早读课之前,放到他桌上。

"谢谢,昨天的。"他看了一眼。"嗯。"我回到座位上。翻开书。翻了两页之后,

我又往他那边看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他在把伞收进书包。伞柄朝上。

伞柄上刻了一个东西。我眯了眯眼。一个很小的月亮。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

线条有点粗糙。但能看出形状——弯弯的,缺了一角。和他素描本上画的那个一样。

我没有问。他也没有解释。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关了灯。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

打开备忘录。光标闪了很久。我打了一行字:"今天有人借我伞。"看了三秒。删了。

又打了一行:"伞柄上有一个月亮。"看了两秒。也删了。我关了手机。屏幕黑了。

——她连记录一件好事都觉得奢侈。

第十一章 遮瑕膏快用完了温宁的生存法则第五条:受伤了就藏起来。没人想看见伤口。

父亲又喝醉了。周四晚上。他从工地回来的时候就带着酒气。

我闻到了——在楼道站五分钟的时候闻到的。从门缝里渗出来,

混着烟味和某种我说不清的酸腐气。我在楼道里多站了三分钟。里面开始有声音了。电视。

很大声。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推倒的声音。弟弟没有哭——他学会了不哭。我开门进去。

父亲坐在客厅,面前摆着两瓶啤酒,一瓶已经空了。电视里播着什么抗日剧,

枪声和爆炸声震耳朵。弟弟缩在沙发角上,抱着书包,很安静。"爸,我回来了。

"他没看我。"温朗,去房间写作业。"弟弟看了我一眼。抱着书包溜进了房间。我跟过去,

关上他的房门。然后回到客厅。"爸,要不要吃饭?我去——""闭嘴。"他喝了口啤酒。

眼神浑浊。我站在原地。不动。不走。也不再说话。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又灌了半瓶。

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手撑着茶几。"你妈走的时候你多大?""十岁。""十岁。

"他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好笑的意思。"十岁。她连个十岁的孩子都不要了。

"我没说话。"像你。"他歪着头看我。"长得像她。"这句话之后他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抡起手掌,打在了我脸上。很响。我的头偏了一下。左边脸。从颧骨到下巴,

像被火烤了一样。耳朵嗡了两秒。他打完以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卧室。门摔上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左脸发烫。弟弟的门缝里漏出一条光——他还醒着。我走到卫生间。

关上门。开了灯。镜子里的脸。左边颧骨位置红了一大片,正在变青。

我打开洗手台下面的抽屉。翻出那管遮瑕膏。妈妈留下的。那年她走的时候,

化妆包忘在了卫生间柜子里。别的东西都被父亲扔了,只有这管遮瑕膏被我偷偷留下来。

三年了。我把盖子拧开。管子扁了。我用手指挤了挤。出来一点——肉色的膏体,

大概够一个指甲盖那么多。我对着镜子,小心地涂在颧骨上。抹匀。盖住了一半。

还能看到一点青色。我又挤了挤管子。几乎挤不出来了。就像挤一管快干了的牙膏,

得从底部往上卷,一点一点。最后出来一小团。够了。刚好盖住。我把管子拧好,放回抽屉。

看了一眼——管子瘪了,卷成了一个很紧的卷。还能用两次。也许一次。然后呢?第二天。

到学校的时候风很大。十一月了。我穿着校服外套,领子竖着,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风太大,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一阵风把我的头发吹起来。遮瑕花了一点。一进教室,

我就低头整理头发。陆则已经坐在位子上了。我余光看到他抬了一下头。我坐下来。

翻开课本。低头。过了大概三十秒。他没说话。

但他做了一个动作——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灰色的围巾。不新。洗了很多次了,

有点起球。他把围巾放到我桌子上。"围高一点。"他说。"今天风大。"就这一句。

然后他戴上耳机,不再看我了。我把围巾拿起来。很软。上面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清的,

淡的,像某种花的名字但我叫不上来。这就是"有人照顾"的味道吗。我围上了围巾。

围得很高。盖住了颧骨。一整天我都围着它。姜雪说"你今天怎么围这么高,感冒了?

"我说"嗯,有点着凉。"放学的时候我把围巾叠好放在他桌上。

上面还有一点洗衣液的味道。回家之后我打开抽屉。那管遮瑕膏还在。瘪瘪的。还能用两次。

两次之后呢。我不知道。第十二章 素描本——陆则——素描本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

陆则停了笔。他盯着纸面看了一会儿。上面画的是温宁。又是温宁。笑着的她。低着头的她。

站在走廊尽头等雨的她。在操场上跑步时袖口被风掀起来的她——那一页他画了一半就停了,

觉得不应该画。但线条已经在了。他翻回去数了数。有她的页面一共十一页。画得最多的,

是她"假装没事"时候的表情。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不多不少。眼睛弯着,

但瞳孔里什么都没有。像一面打磨得很光滑的镜子,什么都反射,什么都不吸收。

他见过那种表情。在镜子里。五年前。父亲出车祸的那年。他十二岁。亲眼看到了。

放学路上。他站在路口。父亲的车被一辆大货车撞了。整个车头塌进去了。他站在那里。

周围的人在喊在跑。他站着。没动。后来的几个月,所有人问他"你还好吗"。

他也是这样笑的。嘴角弯一下。说"嗯,还好"。他认得那种笑。

所以他第一天就认出了温宁。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同类认同类。一个戴面具的人,

一眼就能看出另一个戴面具的人。他想帮她。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他连自己的事都不会说。

从父亲出事到现在,他没和任何人聊过那天的事。妈妈以为他"好了"。

他只是学会了不表现出来。耳机里从来不放音乐——他只是不想听到外面的声音。

上周他差点告诉妈妈。差一点。妈妈是护士。急诊科。

见过太多了——被打的女人、被烫伤的小孩、说"我是摔的"但伤口明明不是摔的。

她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想过。如果告诉妈妈——妈妈会打电话。打给社区,打给学校。

会有人来处理。但他停住了。温宁说"磕的"的时候笑得那么用力。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那是她最后一样东西了——别人不知道。这件事本身就是她的城墙。如果他说了,

城墙就塌了。他是在帮她,还是在拆她的墙?他不知道。所以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画。

只是在她旁边坐着。只是递水。递伞。递围巾。不问。不说。

但今天他看到她脸上的遮瑕——花了。底下的青色露了一点。他放下笔。

手指关节上有一道旧疤——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五年前砸墙留下的。那天晚上回到家,

他一拳一拳砸卧室的墙。妈妈把他的手包好。他没哭。他也是不哭的那种。

他翻到素描本最后一页。空白的。他想画一幅画。一个女孩站在阳光里。不是笑,

不是哭——是一种他没见过的表情。放松的。自然的。没有面具的。但他画不出来。

因为他没见过她真正放松的样子。第十三章 安静晚自习成了一种仪式。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的。大概是第三周还是第四周。下课铃响了,其他人走了,我留下来,

他也留下来。没约过。没说过。就是自然而然——像两棵长在同一片土里的树,

谁也没问谁要不要一起长,但根系碰到了。他画画。我写作业。

教室的日光灯关了一半——值日生走的时候随手关的。只剩靠窗那一排亮着。我们坐在窗边。

灯光白得有点冷。窗外的月亮比灯光暖。笔尖在纸上走。他的铅笔。我的中性笔。

两种声音交替着,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安静。不是沉默。是安静。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沉默是两个人之间有一堵墙。安静是两个人之间什么都没有——不需要有。

我第一次觉得"不说话也可以不孤独"。有一天我做完了卷子。趴在桌上。脸侧对着窗户。

月光落在课本上。我闭了闭眼。没打算睡着的。但太累了。凌晨三点才睡,六点起来,

八节课加一节晚自习。眼皮合上去的时候像有人在上面加了铅块。

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多久。教室更安静了。窗外的月亮移了位置。背上搭着一件东西。

我用手摸了摸。校服外套。蓝白色的。不是我的——我的叠在书包旁边。是他的。

我偷偷看了一眼。他坐在旁边,还在画。没看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没说话。

把脸转向另一边。不让他看到我的表情。——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表情。

收拾书包的时候我把他的外套叠好,放在他桌上。走的时候趁他低头画画,

往外套口袋里塞了一颗糖。大白兔奶糖。书包里一直有——弟弟喜欢吃,我随身带着几颗。

我没回头。走了。第二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位子上了。桌上摊着素描本。

翻开着。我瞟了一眼——他夹了一个东西在两页之间。白色的。糖纸。我收回目光。坐下来。

翻课本。谁也没提这件事。就像伞柄上的月亮一样——不问。不解释。但它在那里。

放学前最后一节课。他趴在桌上补觉。头歪向我这一边。我收拾东西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

他后脖颈的皮肤很白。衣领和头发之间有一小段。然后我看到了他左手。搭在桌边。

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疤。旧的。发白了。不像是磕的——那个形状,

像是砸什么硬东西砸出来的。他也有伤。我把目光移开了。背好书包。走了。

在走廊里走的时候我想:他给我搭外套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我后颈上的红痕?

那是前天晚上的。父亲拽我衣领的时候留下的。他大概看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总是什么都不说。第十四章 别人的日常温宁的生存法则第六条:别人的日常,

不要看太久。会烫。姜雪过生日。她请了几个同学去家里吃饭。在班级群里发的消息。

我本来想说不去。但她单独私聊了我:"温宁你必须来啊!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后面跟了八个感叹号。我犹豫了一天。去了。姜雪家在城东。一个不错的小区。电梯房。

十八楼。电梯门开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门口等了。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扎了个丸子头。

"来啦来啦!快进来!"客厅。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张全家福。挂在电视墙上面。

姜雪站在中间,左边是她爸,右边是她妈。三个人都笑着。背景是什么旅游景点。

第二眼看到的是冰箱。冰箱门上贴满了东西——姜雪小时候的画、一张奖状、几个冰箱贴。

有一个贴纸上写着"姜雪最棒",字歪歪扭扭的,看笔迹是小学低年级写的。

第三眼看到的是厨房。姜雪妈妈在里面忙。围裙上印着卡通图案。锅铲碰锅的声音很响,

油烟机嗡嗡转着。有菜香。红烧排骨的味道。"闺女同学来啦?"姜雪爸爸从厨房探出头。

系着一条灰色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他在包饺子。"多吃啊!今天菜做多了!

""叔叔好。""快坐快坐,别客气。"我在沙发上坐下来。另外两个同学也到了。

大家聊天。姜雪给我们倒水。

她妈妈端菜出来——红烧排骨、清蒸鱼、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还有一盘饺子。"来来来,

别客气。"姜雪妈妈笑着招呼。"不够再做。"吃饭的时候。姜雪夹了一块排骨,嫌太咸了。

"妈你盐放多了。""哪有?你嘴刁。""就是多了嘛。爸你尝尝。"姜雪爸爸吃了一口。

"嗯……好像是咸了一点点。""你看吧!""行行行,下次少放。"她妈假装生气。

"嫌我做得不好吃你自己做啊。""我不会嘛。"姜雪撒娇。她爸笑了。

给她妈夹了块鱼:"别闹了,吃饭。"三个人就着一道菜拌嘴了五分钟。谁也没真生气。

笑着的。我坐在椅子上。筷子在手里。夹了一块排骨。嚼。咽。确实有点咸。但没关系。

又夹了一块鱼。很嫩。没有刺。她妈妈应该挑过了。我的筷子很稳。

脸上的笑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吃东西的速度不快不慢。说话的时候语气自然。

"阿姨做的菜真好吃。""谢谢叔叔。""姜雪你好幸福啊。

"没有人注意到我几乎没说别的话。吃完饭。姜雪切了蛋糕。我们唱了生日歌。拍了照。

八点半。我说要走了。姜雪送我到小区门口。"下次还来啊!""好。"她跑回去了。

我走在路上。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慢。不是累。是不想到。姜雪家。暖色灯光。全家福。

冰箱上歪歪扭扭的贴纸。爸妈拌嘴。假装生气。笑着夹菜。那是她的日常。日常。她的日常。

我的日常是在楼道里站五分钟,听里面有没有摔东西的声音。

我的日常是用妈妈留下的遮瑕膏盖脸上的青。

我的日常是把午饭的肉夹进饭盒里给弟弟带回去。我的日常是半夜两点捡碎玻璃。

别人的日常——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拌嘴、笑——是我连做梦都不敢梦的东西。

因为梦见了就要醒。醒了就要回家。回到那个有酒味的客厅。我走到公交站。站了一会儿。

车来了。上车。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我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但我没哭。不能哭。

在公交车上哭太丢人了。——别人的日常,不要看太久。会烫。

第十五章 那张表格学校发了家庭信息采集表。A4纸。正反两面。

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格子。

职业、母亲姓名、母亲职业、家庭联系电话、紧急联系人……我用黑色中性笔一栏一栏地填。

姓名:温宁。性别:女。出生日期:2009年3月14日。

家庭住址:城南路127号4栋402。父亲姓名:温建国。父亲职业:建筑工人。笔停了。

母亲姓名。光标——不,不是光标,是笔尖。笔尖悬在格子上方。大概两厘米的高度。

我能看到笔尖上那滴快要凝住的墨水。填什么?林小慧。她叫林小慧。我记得。

身份证上的名字。她走的时候我十岁。现在我十七。七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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