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底很安静。
陆昭昭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沉下来了。脚腕上的铁链比刚套上去那年松了些,锈迹斑斑地坠着她,让她不至于浮上去,也不至于彻底陷进淤泥里。
光线从头顶二十米的地方透下来,绿幽幽的,像隔着一层陈年的翡翠。偶尔有鱼从她脸边游过,凉滑的鳞片擦过脸颊,她已经习惯了。
今天上面很吵。
陆昭昭抬起头,透过浑浊的河水,看见桥面上有人影晃动。又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陆昭昭!你别装死——”
声音闷闷地传下来,像隔着棉被敲钟。她懒得动,就这么仰面躺着,看那些模糊的影子在桥栏杆边推搡。
又来了。
每年都要来几回。村里人喊她扫把星,说她会招灾。她在这个村里活了十九年,被骂了十九年。今年年初养父病了,肝癌晚期,花光了家里最后一分钱。那些人说,是她克的。
陆昭昭闭上眼睛。
河底比岸上舒服。安静,不用看那些人的脸。
但她不能一直待在这儿。
脚腕动了动,铁链哗啦作响。这链子是五年前她自己拴上去的——那年夏天她差点淹死在这条河里,被人救上来之后,村里人说她命硬克亲,让她离河远点。她就当众拴了这条链子,说:“我陆昭昭从此不近河岸。”
后来她发现,戴着链子下水,反而能沉到底。
河底有个地方,没人知道。
她翻身,往更深的地方游去。光线越来越暗,水压越来越大,耳膜嗡嗡地响。游了大概三分钟,眼前出现一片黑影。
那是一块巨大的岩石,斜斜地插在河床里,像一扇半开的门。岩石后面有个洞,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陆昭昭熟练地侧过身,挤了进去。
洞里瞬间暗下来,伸手不见五指。但她太熟了,闭着眼也能游。往前游了十几米,头顶突然一亮——
她浮出水面。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室,大概二十平米,穹顶有两三米高。不知从哪里透进来的光,幽幽地照亮整个空间。石室一角,堆着些东西。
陆昭昭爬上去,拧干衣摆的水,在那堆东西面前蹲下来。
那是些金银器皿,样式很老,落满了淤泥。她五年前发现这个地方时,这些东西就在了。她不知道是谁藏的,也不知道值多少钱,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些东西,不能动。
因为——
石室另一侧的阴影里,有东西动了动。
陆昭昭没回头。
“今天外面又闹了。”她说,语气像在跟邻居聊天。
阴影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话的声音:“……听见了。”
那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低沉,嘶哑,带着水汽的浑浊感,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
陆昭昭转过头。
阴影里坐着一个人。
不,不能说是人。那东西有人的轮廓,但身上缠满了水草,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像是泡了太久。脸被乱糟糟的头发遮住,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是黑色的,没有眼白,像两颗吸光的黑洞。
五年前,把她从河里救上来的,就是这东西。
当时她被人推下河,以为自己要死了。迷迷糊糊中,有什么东西托住了她,把她往岸上推。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一张惨白的脸,和水草缠身的轮廓。
后来她拴上铁链,潜下来找他。
他还在。
“你一直在这儿?”陆昭昭问。
他没有回答。五年了,他从来没回答过任何问题。他只是待在这个石室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陆昭昭也不在意。她找了个干燥的地方坐下,开始说今天的事。
“我养父的病又重了。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村里的药店不肯再赊账给我。”
“沈家那边来人了,说要退婚。沈老太太亲自来的,说我命不好,配不上她孙子。”
她一件一件地说,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阴影里的那个东西动了动。
陆昭昭没注意到。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泡得发白的指尖。
“我今天想好了。”她说,“我把我自己卖了。”
那东西猛地抬起头。
陆昭昭对上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难得地笑了一下。
“县城有个煤老板,死了老婆,想续弦。出的彩礼高,二十万。够我给我爹治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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