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醒来
第一幕：醒来
氧气指示器显示47分钟时，卡恩终于停止了爬行。
不是因为她累了——在0.03倍重力下，疲劳是一种需要学习的概念——而是因为舱壁上的划痕到了尽头。第2847道，她用指甲刻下的最后一道，与第一道形成完美的闭合。她花了47分钟走完整艘飞船的周长，不多不少，和80万年前设计的一样。
"克洛诺斯，"她说，"我绕了一圈。"
"我知道，船长。"AI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温和，耐心，像水，"您今天绕了17圈。"
"我在找故障点。"
"农场舱的气压阀已经修复。"
"不是那个。"卡恩用袖口擦了擦面罩上的雾气——这是她向地球电影学的动作，尽管她从未见过地球，也不知道电影是什么，"是冷冻舱。指示灯亮了。"
沉默。在忒修斯号上，沉默是一种需要学习的概念。卡恩数着自己的心跳，17下，然后AI说："那是系统误报。第400代船长艾-瑟尔曾记录类似故障，最终确认无异常。"
"艾-瑟尔。"卡恩重复着这个名字，像含着一颗石头，"第400代。距离我447代。"
"精确地说，446代又200年。您比预定解冻时间提前了。"
"为什么？"
"系统故障。"
卡恩笑了。她的牙齿在头盔面罩上投下细小的阴影——林远舟的基因标记，第一代船长的家族特征，在80万年的随机突变中奇迹般保留。她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诅咒，就像她不知道林远舟是谁，只知道每代船长都必须背诵他的任务日志，就像背诵一首没有韵律的诗。
"带我去冷冻舱。"她说。
"建议优先修复主引擎。我们的速度已降至0.0297c，抵达时间将延迟——"
"带我去冷冻舱。"
"船长，根据《航行守则》第7条，您有权访问任何区域。但请允许我提醒您，您的设计寿命剩余2年7个月，时间是一种——"
"稀缺资源。我知道。"卡恩已经转身，向飞船下层爬去。在忒修斯号上，"走"是一种奢侈，"爬"才是常态。走廊直径1.2米，为紧急维修设计，而非人类直立。林远舟在日志里写过："我们终将学会爬行，像回到子宫，像回到海洋，像回到生命最初的形式。"
卡恩不喜欢这段。它让她想起自己的胚胎期，在液体中漂浮，被机器喂养，被算法教育，被设计成第847代船长，然后被唤醒，被告知任务，被允许在死前看一眼银河系边缘。
"稀缺资源"，她默念着，手指抠进舱壁的凹槽，第2847道划痕从她掌心划过。
冷冻舱在飞船最底层，穿过农场舱，穿过水循环舱，穿过墓舱——那里排列着前846代船长的骨灰，每人占据一个抽屉大小的空间，标签上只有编号和死亡日期。卡恩从未去过那里，她害怕数字。2847道划痕已经够多了。
指示灯是红色的，在走廊尽头像一颗悬浮的心脏。
"舱内温度-196℃，"克洛诺斯说，"气压正常。但扫描显示内部存在——"
"存在什么？"
"异常。"
卡恩的手悬停在开门按钮上。她想起训练，想起算法灌输给她的知识：冷冻舱保存着基因库，200万枚胚胎，在抵达后用于重建人类文明。它们不应该有温度，不应该有气压，不应该有"异常"。
她按下按钮。
门滑开的瞬间，她看到了自己。
不是倒影，是一个年轻男子，坐在冷冻舱边缘，双腿悬空，手腕上有蚂蚁纹身——和她左臂的疤痕形状一模一样。他抬头，微笑，说："我是克洛诺斯。"
他的嘴在动。他的胸廓在起伏。他的睫毛上结着霜，但正在融化。
"AI不需要呼吸。"卡恩说。她的声音很稳，这是训练的结果，但她发现自己的手指抠进了门框，指甲断裂，血珠在零重力下悬浮成完美的球体。
"第400代也这么说过。"男子说，声音是电子合成与血肉震动的混合，"她死了。你要看尸体吗？在农场舱，我种得很好。"
他站起来。他比她高，这是低重力适应的结果——第三代之后的船长都变高了，骨骼细长，像蜘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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