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秋

1、我叫李商枝，自幼被师父收养，在长清观长大。师傅说，

我是在一个雪夜被她从山门外捡回来的，裹着破旧襁褓，冻得浑身青紫，只剩一口气。

襁褓里塞了张纸条，写着我的生辰八字，和三个字——李商枝。“李”是山下李家村的姓，

师父说那地方穷，常有养不起孩子的人家把婴儿放在道观门口，指望神仙保佑。商枝这名字，

大约是希望我像商陆的枝叶一样，泼泼辣辣好养活。我确实好养活，

上到爬树摘果子、下到下水摸鱼，对于我这种山霸王来说那都不是事。七岁那年，

长清观后山来了一窝野猴子，偷吃厨房里宣王妃派人送来的珍果，闹得鸡飞狗跳。

师父说要等它们自己离开，我却不服气。 三天后，那群猴子跑了。不是因为别的，

是因为我在那群猴子的必经之路-厨房的瓦砖上，铺满了猪油。 猴子们一踩上去，

各个摔的四脚朝天哀声不断，领头的老猴冲我龇了龇牙，再也没来过。

师父看着满院的碎瓦烂油，叹着气让我去抄《道德经》。我抄是抄了，只是抄完才发现，

师父说的是“抄三遍”，我听成了“抄一遍”。后来我被罚站了三天。

师傅常说我生了一张清秀的脸，偏偏长了张不饶人的嘴。我无所谓，反正对着妖魔鬼怪，

也用不着温言软语。两条细辫子垂在胸前，辫梢别着几枚花针——说是花针，

其实是淬了符水的暗器，三枚一套，专破妖邪。青木刚来观里那年，才六岁，瘦得像只小猫，

成天躲在角落里不说话。师傅让我照顾他。我当时八岁，心想：这有什么难的？第一天，

我教他爬树。他从树上摔下来，哭了半个时辰。第二天，我教他抓鱼。他掉进溪水里，

又哭了半个时辰。第三天，师傅把我叫去，让我跪在祖师爷面前反省。

我反省的结果是：这小子太爱哭了，以后不带着他玩了。可第四天，

他又怯生生地站在我门口，手里捧着一块糖。“师姐，吃糖。”我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

心里那点嫌弃忽然就没了。后来他跟我说，那是他娘留给他的最后一块糖，他一直没舍得吃。

我们就这样打打闹闹中度过了长清观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2、永昌十七年秋，

我头一回离开师傅下山办案。案子说来蹊跷——当朝驸马，怀孕了。那日我正在后院练剑，

木簪化作三尺青锋，在晨光中舞成一团雪亮的光。三妞蹲在墙头嗑瓜子，

时不时点评几句：“主人，这招太慢了，昨夜没睡好？”“主人，你左边破绽有点大，

小心被偷袭。”“闭嘴。”我收剑，横她一眼。三妞是我九岁那年在后山得到的小花妖，

巴掌大，两对透明翅膀扑棱扑棱，活生生就是个碎嘴子，成天叨叨个没完。她正要还嘴，

前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师姐！”李青木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赵姑娘来信了，

说是急事。”我接过信，拆开一看，果然是赵锦的字迹：“商枝，见字如晤。长安出事了，

急需你相助。惠宁公主府上的驸马爷，怀孕了。此事说来荒谬，但太医署七八个大夫会诊，

都说脉象确是有孕之象。驸马如今疯疯癫癫，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日对着镜子说胡话。

公主也病了，病得蹊跷，太医看不出病因，只说是气血亏虚，日渐消瘦。我母亲与公主交好，

急得不行，托我请长清观的高人下山看看。我与贺观主往来甚少，只能先向你求助了，速来。

“我读完信，皱了皱眉。驸马假孕？公主怪病？这两件事，怕不是凑巧。“青木，

你先将这封信去给师傅看看，看她怎么说。”三妞从墙头飞下来，

落在我肩上：“要去长安吗？太好了！听说长安的桂花糕可好吃了！”“谁说要去了，再说，

你是精怪，吃什么桂花糕。”“闻闻味也成啊！”我没理她，转身走向师傅所在的正殿。

木簪在发间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即将到来的风浪。师傅恰从正殿出来，看着我，

面带一丝复杂，说：”你和青木去吧，正好借这次机会锻炼锻炼。

”“师傅还是不肯与皇家人有接触吗?”我低下头看向地砖，轻轻地问。师父听完，

沉默片刻，没有回答我的话：“魏玉成惠宁公主的驸马叫魏玉成。魏家是书香门第，

魏玉成本人也是个文弱书生，据说性子温和，从无劣迹。惠宁公主虽不甚宠爱，

但总归是圣上胞妹，她深居简出，不常露面。这两人成婚十多年，膝下无子，

但一直相敬如宾，在长安也算是一对佳话”“那怎么会招惹这种东西？”“所以才叫你去看。

”师父拍拍我的肩，“去吧，路上小心。记住，皇家的事，牵扯太深，能查则查，

不能查就退。”我点头，收拾了一下东西，带着李青木和三妞，踏上下山的路。

山门外的石阶很长，秋风吹过，落叶沙沙。我回头看了一眼长清观，青瓦白墙，

在晨光中静谧安详。我见过很多可怕的东西。八岁那年，我亲眼见过一只厉鬼附在死人身上，

站起来走路。十二岁那年，我跟着师父进过一座闹了三年妖的宅子，满墙都是血手印。

可那些时候，我都没有现在这么迷茫和带着一丝对未知的恐惧。因为那时候，

我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而现在——我不知道。这种“不知道”，

比任何看得见的妖魔鬼怪都可怕。但总得有人去。3、长安还是那么的繁华。巍峨的城墙，

熙攘的街市，朱门大户与陋巷贫民比邻而居。我走在朱雀大街上，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鼻端是各种香气混成的烟火气。三妞缩在我袖子里，

小声嘀咕：“好香……好香……”“老实待着，别出声。”“知道知道。

”李青木跟在我身后，依旧是那副冷着脸的样子。他比我小两岁，师父从李家村捡来的孤儿，

从小就爱跟着我，甩都甩不掉。旁人说他是我的影子，他也不恼，

只是淡淡地说：“师姐去哪，我去哪。”按照信上的地址，我找到赵府。

赵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看见我就迎上来：“商枝！你可算来了！”她还是老样子，

一身劲装，腰悬长剑，飒爽英姿。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忧虑。“进去说。”她拉着我进门。

赵府是太子少傅的宅邸，清雅幽静。穿过两进院子，进了她的闺房，赵锦才松了口气，

压低声音道：“商枝，这案子……比信上写的还邪门。”“怎么说？”“你不知道，

前不久惠宁公主生日，圣上想来是好久没关心自己这胞妹了有些许愧疚，

特地在宫中为她办了场宴会，朝中但凡有点脸面的达官贵人都去了。就在生日宴上，

驸马原本是在与魏家子弟喝酒，喝着喝着突然晕了过去，惠宁公主被吓了一跳，寻太医来看，

把脉居然把出妊子之兆，圣人大惊，后找了三四个太医来看都是一样的结果。

圣人虽下令不可传播此骇人之事，但是耐不住在场的大臣贵妇之多，

不久后就闹得满长安都沸沸扬扬了。圣人本想将驸马暂时关押在宫中找高人来查看，

但是驸马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宫中后妃都怕的不行，更何况皇后娘娘也有孕两月有余，

圣人害怕会危及皇嗣，便下令把驸马和公主府等众人软禁在府中无令不得进出，

这几日也断断续续找了不少人来看，一直没有结果。““公主府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赵锦耸了耸肩，“圣上派了皇城司的人在公主府外看守，府中也有人定点定时巡逻，

公主自从生日宴那天后回府也病了，太医查不出病因，只说或许是因惊吓过度导致气血亏虚，

日渐消瘦。我母亲去看过，说公主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神发直，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

”“我明日想去公主府看看。现在戒备森严，我们怎么进去？”我道，“对了，

你对驸马这个人，了解多少？”赵锦掏出一枚玉牌来，交到我手上，说：“你放心，

我阿娘已经让我阿爹进宫去求得了圣人准许，你凭此令牌可以随意进出。魏玉成这人吧，

在长安风评不错。性子温和，待人客气，从不摆驸马的架子，而且听他温文尔雅风度翩翩，

城中很多女子曾经都当他是意中人呢。成婚这十余年，对公主也算体贴，从无纳妾之意。

公主不能生育，他也不介意，两人一直相敬如宾。现在不是在女眷圈还流传着一句话嘛，

什么能嫁的如魏郎这般君子，此生无憾。”“嘁，世间安得双全士，不过粉饰作君子。

”我淡淡一笑。“至少外面是这么传的。”赵锦道，“他为人到底如何我也不知，

只是我听我阿娘说，这魏玉成在与公主成亲前跟一小官千金相互爱慕，

都快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不过魏家没有同意，魏玉成的父亲觉得门不当户不对，

正巧那时候太后在帮惠宁公主相看京中才俊，觉得魏玉成人不错，

试探了魏家的意思后直接二人下旨了。后来魏玉成与那小官之女如何也不得而知，

只是公主在成婚后偶然看见驸马对着一只簪子睹物思人调查才得知这件往事。

”“这般复杂吗？”倒是让我有点不知从何下手了，还是得进公主府看看二人情况才行。

“阿锦，听说你请了……”一个温润的嗓音在院中响起“表哥来了，快出去看看。

”赵锦兴奋起来，一个劲的拉着我往外走。一出门，便见一个月白锦袍的青年站在那。

祁栖言。宣王世子，赵锦的表兄。我见过他几次，在宣王府的法事上。他生得眉目温润，

举止文雅，是那种让人一看就觉得舒服的人。见我们出来了，他目光就落在我身上，

微微一怔：“李姑娘？你怎么……”“表兄，是我请商枝来的。”赵锦解释，“驸马那案子，

寻常大夫看不了，得请长清观的人。”祁栖言恍然，向我拱手：“原来如此。李姑娘出手，

那此事必然好办许多，只是此事牵扯皇家，还望姑娘谨慎。”我起身还礼：“世子放心，

我心中有数。”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恢复如常：“李姑娘少来长安，

若有需要，尽管开口。宣王府定当全力相助。”“多谢世子。”他又叮嘱了赵锦几句，

便告辞离开了。临走时，目光又在我脸上停了一瞬。我低下头，假装没看见。等人走了，

赵锦凑过来，促狭地笑：“表兄对你好像挺上心。”“你想多了。”我淡淡道。

“我可没想多。”赵锦撇嘴，“表兄这些年多少人提亲，他都拒了。我姨母急得不行，

说他都快二十一二了，还不成家。今日一见你，眼睛都亮了。”“他那是礼貌。”我起身，

“不说这些了，我先去安顿了，明日一早去公主府。”赵锦还要说什么，被我一眼瞪了回去。

出了院子，李青木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跑出来的，在我背后忽然开口：“师姐，

那个世子……”“嗯？”“他喜欢你。”我脚步一顿，回头看他。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