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之后

第一章 琥珀色的夜陆深走进“琥珀”时，晚上十点刚过。酒吧里人还不多，

空气里漂浮着威士忌、雪茄和某种昂贵香水的混合气味。深蓝色的丝绒沙发，

黄铜镶边的吧台，墙上挂着抽象派的油画，

灯光是恰到好处的昏暗——典型的、为这座城市精英们准备的狩猎场。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脱掉西装外套，松了松领带。窗外是流光溢彩的江景，游轮缓缓驶过，

拖出长长的、破碎的光带。很美，也很空洞，像他过去三十三年的人生。“陆先生，老规矩？

”酒保阿Ken熟稔地过来。“嗯，双份，不加冰。”陆深揉了揉眉心。并购案谈了三个月，

今天终于签了字。对方是个难缠的老狐狸，最后时刻还在条款上咬文嚼字。赢了，

但赢得疲惫。账户里又多了一串数字，心里却空了一块。酒很快送来，

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荡漾。他喝了一口，灼热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稍微驱散了那股无名的倦怠。手机在桌上震动，是母亲。“深深，周末回不回来吃饭？

你张阿姨的女儿从英国回来了，剑桥毕业，在投行工作，人很文静……”陆深按掉电话，

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第三十七个“合适”的相亲对象。母亲乐此不疲，

仿佛他的人生就是一张待填的表格，婚姻是最后那个必须勾选的选项。他不抗拒婚姻，

只是厌恶这种明码标价、按部就班的安排。像完成一桩交易，而不是开始一段感情。

他又喝了一大口酒，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酒吧。角落里有个女人，独自坐着。

这是陆深注意到她的第一个原因——在“琥珀”，独自一人的女人不少，但像她这样，

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不多。她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的马蒂尼，

手里拿着本厚厚的素描本，铅笔在纸上快速移动，偶尔停下来，蹙眉思考，然后继续。

灯光从她侧上方打下来，勾勒出清晰的侧脸轮廓——鼻梁很挺，下巴线条利落，睫毛很长，

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穿着简单的黑色丝质衬衫和阔腿裤，头发松松挽起，

几缕碎发落在颈边。没有戴任何首饰，除了手腕上一块略显陈旧的男士机械表，表盘很大，

和她纤细的手腕不太相称。她在画什么？陆深有点好奇。她的专注有种奇异的吸引力，

与这个充斥着欲望和算计的空间格格不入。像一幅静物画，突然出现在喧闹的宴席上。

“那位小姐是生面孔。”阿Ken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来了一个小时了，就点了那杯酒，

一直在画画。挺特别的。”陆深点点头，收回视线。特别，但与他无关。

他今晚只想用酒精麻醉神经，然后回家睡一觉，明天继续做那个无所不能的陆总。

他喝完第二杯，准备结账离开。起身时有些猛，酒意上涌，眼前晃了一下。他扶住桌沿站稳，

再抬头时，发现那个画画的女人正看着他。不是刻意的注视，更像是因为他这边的动静，

无意识地抬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清澈，

但里面有种厚重的、化不开的疲惫，和她年轻的外表不太相称。

那眼神让陆深心里某根弦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欲望，是一种更深层的、对同类疲惫的识别。

他移开视线，走向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脸色微红、眼下有淡青阴影的男人。

三十三岁，事业有成，外表尚可，却活得像个精准运转的机器。真没劲。回到座位，

他示意阿Ken结账。等待的时候，他又看向那个角落。女人合上了素描本，

正小口啜饮那杯马蒂尼，目光落在窗外江景上，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单。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工作邮件。他皱眉查看，是法务部关于并购后续的一些问题，需要他确认。

他低声骂了句脏话，拿出平板电脑，开始回复邮件。酒精让思维有些滞涩，

他敲字的速度比平时慢。不知不觉，又过去一个小时。邮件处理完，

他感到一阵更深的疲惫和空虚。他招手，又要了一杯。“陆先生，您今晚喝得不少了。

”阿Ken委婉提醒。“最后一杯。”陆深摆摆手。酒送上来，他慢慢喝着，脑子放空。

酒吧里的人渐渐多起来，音乐调大了些，是慵懒的爵士。谈笑声，碰杯声，

调酒师摇晃雪克杯的声音，混在一起，成了模糊的背景音。然后，

他听到了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美女，一个人啊？画什么呢？给哥哥看看？

”流里流气的男声，带着明显的醉意。陆深抬头，

看见两个穿着花哨衬衫、满脸通红的男人凑到了那个画画的女人桌边。

其中一个伸手想去拿她的素描本。女人迅速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身体往后缩了缩，

声音很冷：“请你们离开。”“别这么冷淡嘛，交个朋友。

”另一个男人嬉皮笑脸地在她旁边坐下，手臂搭在她背后的沙发靠背上，

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姿势，“喝一杯？我请。”“我说，请你们离开。

”女人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的怒气，但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周围有人看过来，但没人上前。在这种地方，多管闲事是大忌。陆深本也不想管。

他不是英雄救美的性格，成年人的世界，各自负责。

可那个女人抱着素描本、身体紧绷、眼神里混杂着厌恶和恐惧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大学时，妹妹被小混混纠缠，他赶过去时，妹妹也是这样的表情。鬼使神差地，他站了起来，

走了过去。“两位，这位女士说了，请你们离开。”他的声音不高，

但带着常年发号施令养成的压迫感。两个男人回头，看到陆深。他身高接近一米九，

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虽然喝了酒，但站得笔直，眼神清醒而冷冽。

那两个男人明显怂了一下，但酒精壮胆，其中一个梗着脖子：“你谁啊？关你屁事？

”“我是她朋友。”陆深面不改色，看向女人，“没事吧？”女人愣了一下，看着他，

眼神复杂，但很快点了点头。“听见了？她朋友来了，识相点，滚。”陆深的语气冷了下来。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大概衡量了一下动手的胜算和后果，骂骂咧咧地起身走了。

陆深这才看向女人。她依然抱着素描本，脸色有些发白，但还算镇定。“谢谢。”她低声说，

声音有些哑。“不客气。”陆深顿了顿，“这里鱼龙混杂，一个人还是早点回去比较好。

”女人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是啊，该回去了。”她拿起旁边的帆布包，

把素描本塞进去，站起身。她的个子不矮，但很瘦，站起来时晃了一下，

陆深下意识地扶了一把。她的手很凉。隔着丝质衬衫，他能感觉到她手臂的纤细。

“你没事吧？”他问，松开了手。“没事，坐久了有点晕。”她揉了揉太阳穴，

拿起那杯几乎没动的马蒂尼，一饮而尽。酒精让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陆深这才注意到，她的帆布包很旧，边角磨得发白，上面有一个小小的、手绣的栀子花图案。

和她简洁利落的外表有些反差。“我送你出去吧，叫个车。”他说。话一出口，

自己都觉得意外。这不像他会做的事。女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警惕，

然后点了点头：“麻烦你了。”他们一前一后走出酒吧。夜风一吹，酒意似乎更上头了。

陆深感到一阵眩晕，他靠在墙上，缓了缓。“你还好吗？”这次是她问。“没事，喝多了点。

”陆深直起身，拿出手机叫车。等待的间隙，两人沉默地站着。江风带着湿气吹过来，

有些凉。她抱了抱手臂。车来了。陆深拉开后座车门，示意她上车。“谢谢。

”她又说了一遍，弯腰坐进去。在车门关上前，她忽然抬头看他：“你叫什么名字？

”“陆深。陆地的陆，深海的深。”“我叫江穗。”她说，“江水的江，麦穗的穗。

”陆深点点头：“路上小心。”车门关上，车汇入车流。陆深站在原地，

夜风吹散了一些酒意。江穗。名字和她的人一样，有点特别。但那又如何？

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他转身，想回酒吧拿落下的西装外套，

却看见阿Ken拿着他的外套追了出来。“陆先生，您的衣服。还有，”阿Ken压低声音，

表情有些古怪，“刚才那位江小姐……她把账结了，包括您后来点的那杯。

”陆深一愣：“她结的？为什么？”“她说……谢谢您解围，酒钱她请。

”阿Ken把外套递给他，“陆先生，您认识她吗？她看起来……不像常来这种地方的人。

”陆深接过外套，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浮了上来。他摇摇头：“不认识。”回到车上，

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点了一支烟。尼古丁的味道稍微平复了混乱的思绪。

今晚的一切都透着反常——他多管闲事，她替他结账，还有那个名字，江穗，像颗小石子，

投进他死水般的心湖，漾开几圈微不足道的涟漪。他甩甩头，把烟按灭。不过是个意外插曲，

明天太阳升起，他还是陆深，那个冷静、理智、一切尽在掌控的陆深。可他没想到，

有些意外，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到正轨。第二章 失控接下来的一周，陆深忙得脚不沾地。

并购案的后续工作千头万绪，董事会又提出新的战略方向需要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