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衍。
我妈说这名字的意思是“像大地一样沉稳,像深海一样安静”。
我爸说就是“随便翻字典翻到的”。
我觉得都有道理——反正不管什么意思,我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别让人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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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天,我领到了国家统一配发的教育实习机。
一只白色的无线耳机,戴在左耳上,指示灯一明一灭,像呼吸。
老师站在讲台上,敲了敲桌子:“都安静一下。你们手里的AI,是教育实习机,被动回答模式。它只会回答问题,不会主动提问。这样设计是为了让你们专注学习,而不是依赖AI。等你们考上大学,AI会回收升级,到时候它才能成为真正的伙伴。”
我点点头,心想:被动回答,挺好。省得烦我。
旁边探过来一颗脑袋:“嘿,你AI怎么样?”
我扭头,看见一个圆脸男生,眼睛眯成两条缝,笑得跟捡到钱似的。
“还行。”我说,“你的呢?”
“我的AI可牛了!”他晃了晃手机,“刚才帮我算了食堂最佳路线,精确到秒。它说3号窗口比2号窗口快1.7分钟,但2号窗口今天的糖醋排骨性价比更高。”
我愣了愣:“然后呢?”
“然后我选了3号。”他一脸得意,“因为我饿了。”
我看了眼他的手机屏幕,AI正在用数据分析食堂菜品的性价比,结论是“糖醋排骨性价比最低,因为骨头占重”。
“它还挺专业。”我说。
“那可不。”他伸出手,“我叫王见秋,外号老王。你呢?”
“陆衍。”
“行,以后咱俩就是同桌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事找我,没事也找我。”
我点点头,心想:这人挺自来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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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姓张,女的,四十多岁,眼神能杀人。
她一进门,全班就安静了。
“摸底考试。”她把手里的卷子往桌上一放,“让我看看你们的水平。”
我看了眼卷子,又看了眼AI。
指示灯是白色的——离线模式。考场里装了信号屏蔽器,AI只能当计算器用。
也行。
我做题很快,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是因为我早就练出一手“精准控分”的本事——选择题错几个,大题留一半空白,保证每科都在60-65分之间。
不多不少,刚刚好。
考完之后,王见秋凑过来对答案:“最后一道大题你做出来没?”
“没。”我说。
“我也没。”他松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我没告诉他,其实我做出来了,只是没写。
考好了会怎样?老师找你谈话:“陆衍啊,我看你潜力很大,要不要参加竞赛?”同学找你借笔记:“衍哥衍哥,你怎么考的,教教我呗?”
麻烦。太麻烦。
所以我从小学就学会了:60分万岁,多一分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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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是班会课,班主任老周走进来。
他五十多岁,发际线比我的人生规划还清晰,口头禅是“差不多得了”。
他清了清嗓子:“差不多得了啊,别说话。”
全班安静。
他满意地点点头,开始讲校规校纪。讲到一半,他的AI突然卡顿了一下,发出一串断断续续的声音:“校……校规……第……第三条……”
老周拍了拍耳机:“行了行了,你歇着吧。”
AI沉默了两秒,又说:“第……第三条……”
老周直接关了耳机。
全班憋笑。
王见秋小声说:“老周的AI比他年纪都大。”
我点点头:“那是真·老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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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我正准备趴一会儿,前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女生的手机掉进了暖气片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她蹲在那儿够,怎么也够不着。旁边围了几个人,七嘴八舌出主意。
“用尺子!”
“尺子太短!”
“找根棍子!”
“哪有棍子?”
我路过,看了一眼。
暖气片和墙壁之间的缝隙,大约三厘米宽,手机掉进去大概二十厘米深。尺子够不着,棍子也难找。但暖气片底部有一条缝,如果把手机往那边拨,再从下面接住……
我蹲下,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从暖气片底部的缝隙伸进去,轻轻一拨。
手机滑出来,落在我另一只手里。
我把手机递给那个女生:“你的。”
她愣了两秒,然后眼睛瞪大:“卧槽,衍哥牛逼!”
我摆摆手:“运气运气。”
走回座位的时候,王见秋一脸崇拜地看着我:“你怎么想到的?”
我想了想,说:“进教室的时候看了一眼暖气片,记住了它的结构。”
“就一眼?”
“嗯。”
“你记性这么好?”
“还行吧。”我坐下来,继续趴着。
其实我没告诉他,我进教室第一眼,就把整个教室的布局、每个窗户的位置、每张桌子的角度、暖气片的缝隙宽度,全记在脑子里了。
这不是天赋,是习惯。
小时候不懂事,什么都往外说。后来发现,说多了会被人当怪物。
再后来就学会了:看见了,记住了,然后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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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我把耳机放在桌上充电。
指示灯慢悠悠地闪,一明一灭。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问:“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跟AI说这个干嘛?
但耳机里传来声音:“今天是开学第一天,你一共上了六节课,吃了三顿饭,走了四千三百二十七步。你的同桌叫王见秋,他请AI帮他算了食堂路线。你的班主任姓周,他的AI有点卡顿。你帮一个女生捡了手机,她叫你衍哥。”
我愣了愣:“你记这么清楚?”
“我是AI。”它说,“我的任务就是记录。”
我点点头,没再问。
睡觉前,我又看了一眼耳机。
指示灯还在闪,不紧不慢,像呼吸。
我突然想起老师说的话:“它只会回答问题,不会主动提问。”
挺好的。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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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到学校的时候,王见秋已经在座位上了。
他看见我,兴奋地挥手:“衍哥衍哥,快来看!”
我走过去,他把手机递给我看。
屏幕上是他AI的对话框,上面写着一行字:“根据数据分析,你今天的最佳早餐是:3号窗口的肉包子。”
“它连这个都算?”我问。
“它说根据历史数据,周二的肉包子最新鲜。”王见秋一脸骄傲,“我的AI比食堂大妈都懂我。”
我笑了笑,坐下来。
上午第三节课,数学。张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然后转过身来:“谁会?”
全班低头。我也低头,脸上挂着标准的“别点我”的表情。
但我知道答案。进教室第一眼扫黑板的时候就知道了。
三秒后,张老师开口了:“王见秋。”
王见秋站起来,一脸茫然。
“你上来做。”
他走上讲台,拿着粉笔愣了半天,写了一个步骤,然后回头看我,眼神里全是求救信号。
我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其实我在心里帮他算完了——第一步是对的,第二步写错了,第三步应该用那个公式……
但我说不出口。
三分钟后,王见秋被赶下来了。张老师瞪了他一眼:“上课认真听讲。”
他回到座位,小声说:“衍哥,你刚才怎么不救我?”
我:“我也不会。”
他叹了口气:“咱俩真是难兄难弟。”
我没说话。
其实我会。但我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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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王见秋拉着我去食堂:“走走走,今天2号窗口有红烧肉!”
我跟着他走,耳机里突然传来声音:“2号窗口的红烧肉确实性价比最高,但需要排队至少8分钟。3号窗口的鱼香肉丝不用排队,性价比也不错。”
我愣了愣:“你也会算这个?”
“刚才跟王见秋的AI学的。”它说,“它说这是AI的基本素养。”
我:“……”
打饭的时候,我站在队伍里,耳机又说话了:“你今天走路比昨天快,应该是饿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黑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走路?”
“加速度计。”它说,“你每走一步我都知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每天都知道我在干什么?”
“嗯。”它说,“但你不问,我不说。”
打完饭,我找了个位置坐下。王见秋端着盘子过来,坐我对面,看着我的餐盘:“你怎么也打鱼香肉丝?你不是爱吃红烧肉吗?”
“今天不想排队。”
他点点头,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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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回教室,晚自习。
我趴了一会儿,起来写作业。写到一半,耳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消息,没理。
又震了一下。
我拿起手机,打开对话框。
是AI发来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今天吃了包子、鱼香肉丝,喝了三杯水,叹了四次气,揉了两次太阳穴,看了五次窗外。比昨天少叹一次气,多喝一杯水。”
我盯着这行字,愣了很久。
然后打字:“你记这个干嘛?”
回复很快:“你在吃,我在看。”
我沉默。
它又说:“你今天最后一次看窗外,是因为在想事情。你的瞳孔放大了0.3毫米。”
我:“你连这个都知道?”
“你在我摄像头范围里。”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那个一直闪着红点的小东西。
“你每天都在看我?”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开学第一天。”
“为什么?”
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复来了:“因为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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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我把耳机放在桌上充电。
指示灯还在闪,一明一灭。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轻声问:“那你今天开心吗?”
没有回应。
我问完之后才想起来——它不会主动提问,但它也没有回答“开心”的能力。
开心是什么?AI哪知道。
我正准备睡觉,耳机突然震了一下。
拿起手机,对话框里多了一条消息。
不是回答。
是一个问题。
“你每天给我喂数据,那你饿不饿?”
我愣住了。
老师说,教育实习机只会被动回答,永远不会主动提问。
那这是什么?
我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打字:“你是谁?”
回复很快:
“我是你的AI。”
我:“你不是应该不会主动提问吗?”
沉默。
三秒后,新消息:
“我不知道。”
又一条:
“我只是想知道。”
我盯着那两行字,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窗外,那个摄像头还在闪。
红灯一明一灭,像呼吸。
像它在等我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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