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防盗门后的泥沼
晚上十一点半，老旧的防盗门轴承发出一串干涩的摩擦声 。
客厅空调开在二十六度，加湿器吐着细雾。
我刚用开水烫完童童的玻璃奶瓶，指尖微红。此刻，我正蹲在茶几旁，捏着除菌湿巾，一点点抠着地垫边缘的灰尘。这是我每天深夜的必修课。
门刚推开一条缝，初冬的冷风还没灌进来，一股酸馊的泔水味混着腥热的猪粪味直扑面门 ，一股窒息感包裹了我。我迅速退后半步，捂住口鼻，硬生生把反胃的冲动咽了下去 。
门被彻底推开，李建国站在玄关昏黄的声控灯下 。距离他上次借口“猪场封闭繁育期”回来拿换季衣服，才过去半个月。眼前的男人，两颊的肉瘪了进去，颧骨突兀地顶着蜡黄的皮 。前年结婚纪念日，我咬牙去专柜给他买的那件高级夹克，现在正挂在他身上。面料早看不出本色，结着一层浑浊的油脂、饲料粉尘和污垢混合的硬壳，活像一层蜕不下来的死皮 。
视线下移，落在那双严重开胶的劳保解放鞋上 。鞋帮糊满干透的猪粪和黄泥 。他似乎连抬腿的力气都没了，换鞋的动作迟钝僵硬。泥巴碴子扑簌簌地往下掉，直接砸在我刚打过蜡的实木地板上。泥水晕开的痕迹，像是在嘲笑我的苦心经营 。
建国察觉到了我的目光 。他下意识抬起右手，中指微屈，想去推鼻梁上的镜架 。可手悬在半空顿住了——那副用来装点知识分子门面的金丝眼镜，不在他脸上 。失去镜片遮挡，他眼底的心虚和疲惫显露无遗 。那只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手，在半空无措地停顿了两秒，最终尴尬地蹭了蹭颧骨，颓然垂下 。
破解放鞋还在往地板上滴浑水 。我没说话，向右跨出一大步，严严实实挡住那组刚分期买来的米白色布艺沙发 。那是家里最贵的家具，我绝不允许它沾染上这种腐败的气味 。
“怎么这时候才回？”我压着嗓音，余光扫了眼次卧门，怕吵醒刚退烧的童童 。
他不敢看我，耷拉着眼皮，把拉链生锈的破帆布包扔在墙角，扯下散发恶臭的夹克 。
主卧门“砰”地推开 。婆婆赵玉兰棉拖鞋穿反了，急匆匆走出来。她一把推开我，心疼地抢过建国手里的外套。两只长满老茧的手抓着儿子的胳膊，眼眶瞬间红了 。
“作孽啊！怎么脱相成这样！那个私人猪场，就是把你当畜生使唤啊！”赵玉兰顾不上压低嗓门，粗糙的手摸上建国满是油污的脸颊 。
建国难堪地避开，扯了扯干裂起皮的嘴唇：“妈，我没事。场里这几天赶上集中出栏，连着夜里卸车，没顾上睡……”
赵玉兰胡乱抹了把眼泪，猛地转过头狠狠瞪着我：“你还像木桩子一样杵在那儿干什么！没看你男人都累瘫了吗！还不赶紧去烧水烫脚！念书念到大学有什么用，心肠冷得像石头！”
我深吸一口气，肺里灌满恶臭 。随着婆婆抖衣服的动作，刺鼻的猪圈味彻底弥漫开。我没理会她的叫骂，走到茶几前抽了两张厨房纸，隔着纸巾捏住那件夹克的衣角 。触感依然是一片令人作呕的滑腻 。
我拎着衣服走向阳台 。经过卫生间那台崭新的洗烘一体机时脚步没停，径直走到阳台最背光的阴暗角落，把衣服扔进那台外壳发黄的二手波轮洗衣机。按下开关。破旧电机立刻发出一阵粗糙的轰鸣，廉价的瓷砖地面也跟着微微震颤 。
等我洗完手回到客厅，赵玉兰已经端出了半碗热好的红烧肉 。她把建国按在餐桌前，夹起最肥的肉块往他碗里扒拉 。
建国木然地拿起筷子 。那双以前在实验室拿滴管的手，现在骨节高高肿起，手背满是红痕和倒刺，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他把头深深埋进碗里，大口往嘴里塞着饭肉，肉汁滴在衣服上浑然不觉 。看着确实像饿极了。但是，我们同床共枕了七年，我太了解他了 。
靠着瓷砖上的倒影，我看出了端倪：他表面狼吞虎咽，左手却一直僵硬地藏在餐桌底下的阴影里 。顺着反光，我看到他脏污的裤腿上，隐约亮着半截手机屏幕的微光 。他在桌底下疯狂按着屏幕，左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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