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是我十六岁许愿要共度一生的少年。
我等他三年,绣了九百个日夜,攒下一件并蒂莲婚服做嫁妆。
他功成名就归来时,身边却多了个落难千金。
为替她还债,他拿走了我所有的绣品。
我只求留下那件婚服,他却当着我的面扔进火盆:
“你一个绣娘,还怕没得穿?”
后来,我绣的龙袍被选为御用贡品。
太后问我想要什么赏赐。
我指向人群中看戏的他:
“臣女要他那双从未正眼看我的眼睛。”
他不知道,那件龙袍上最耀眼的金龙,
我用的是他当年写给我的情书,
烧成的灰调的墨。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后来我才明白,
真正的意思是:
既然见了你,我还有什么可欢喜的呢?
*
一
腊月的雪落下来的时候,沈渡把我三年的心血扔进了火盆里。
火光舔上去的那一瞬间,我听见自己心脏崩裂的声音。那件婚服上的并蒂莲是我熬了九百多个日夜绣出来的,每一针都缠着我对未来的妄念。
我扑过去想要抢,他却伸出胳膊拦住我,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狼狈的样子。
“一件衣服而已,”他说,语气淡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你一个绣娘,还怕没得穿?”
我抬起头看他。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他当年许下山盟海誓时的那张脸照得陌生至极。
也是这张脸,在三个月前,还抵在我额头上说:“等忙完这一阵,我们就成亲。”
也是这双手,曾在大雪天里把我冰凉的脚捂进怀里,笑我是个冻死鬼投胎。
如今,就是这双手,亲自把我绣的并蒂莲推进了火里。
火舌一卷,那朵绣了整整一个春天的并蒂莲,就这样成了灰烬。
我没有哭。
很奇怪,我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那团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烧掉一个人的一辈子,只需要这么短的时间。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那棵树是我和沈渡一起栽的,他说等树长大了,就在树下摆一张石桌,夏天乘凉,冬天看雪。如今树已经长得很高了,可树下的人,只剩下我一个。
火盆里的最后一点红光也熄灭了,只剩下灰烬。那些灰还带着余温,我伸手进去,想摸一摸那朵并蒂莲最后的痕迹。
沈渡已经走了。
门被风吹开又合上,吱呀吱呀的响声,像极了那年他离开柳镇时,渡口那条旧船的摇晃声。
我跪在地上,把那些灰烬一点一点收起来,用一块帕子包好。灰烬还是温热的,我把帕子贴在胸口,忽然就落下泪来。
不是为他哭。
是为那九百个日夜,为那三年里每一个挑灯夜绣的晚上,为我十六岁那年的自己。
那个傻姑娘,还站在渡口挥手呢。
她还不知道,她等的那个人,永远不会回来了。
二
我与沈渡相识在十六岁的春天。
彼时他还是城南沈家的落魄公子,家道中落后靠给人抄书为生。我每日去集市卖绣品,必经他摆摊的那条长街。
少年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却把脊背挺得笔直,写字的时候腕骨微悬,像一只孤鹤。
我头一回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的字。
那天我路过他的摊子,正赶上他写完一幅字搁笔。风吹起宣纸的一角,我看见那上面的字——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那些字像是活的,一笔一划都带着筋骨。我没读过什么书,可就是觉得好看,站在那里看了许久。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慌忙低下头,抱着绣篮快步走开。走出去很远,还能感觉到脸颊发烫。
后来我每次路过那条街,都会忍不住看他一眼。有时候他在写字,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只是坐在那里,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发呆。
他的眼睛很好看,清亮亮的,像山间的溪水。
有一回落雨,我收摊晚了,抱着绣篮狼狈地躲在屋檐下。雨下得很大,檐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打湿了我的裙摆。
我正发愁怎么回家,忽然头顶的雨停了。
抬起头,是一把旧伞。伞面上有两个细小的破洞,雨水从破洞里漏下来,滴在他的肩膀上。
他撑着伞,站在我面前。
“姑娘家住何处?我送你。”
那一刻,雨声很大,可我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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