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逝在北疆第三年，裴照奉旨千里迢迢来为我敛尸。
回府收拾我遗物时，发现了箱尘封旧物。
装着我少时最爱的马球杆，和十三年前那幅以我为主角留影的《春日宴》。
画中，我高举马球杆意气风发，在皇家球会赢得最好的彩头。
裴照看得入了迷，恍惚想起了那些被遗忘的青春年少。
仿佛我没嫁给他后，因妒生恨。
没发疯闯进产房，将他心爱媵妾的胎盘生生扯落。
更没深夜放火，把那贱人和她的诰命服都烧成灰烬。
当晚他便收拾铺盖，搬进了我曾幽居的院子。
每日捧着那副画喃喃自语，疯魔时更痴迷丹药，以求在梦中与我相见。
“今生是我对不住她，若重来一回，我必将整颗心都还给她。”
后来，裴照还寻得个临邛道士做媒介，用来生三十年寿命跟地府换回我的魂魄，非要与我再续前缘。
再睁眼，我回到了十八岁那年，裴照凯旋的赠花宴。
可惜那道士学艺不精，并未能清除我的记忆。
这一世，我不要他了。
——
直到宫婢恭请我选花，我才缓过神来。
择了最喜欢的一朵，没再纠结裴照喜欢粉还是白。
我最爱穿红，可婚后却为讨裴照欢喜，生生委屈了自己七年。
如今想来，真是蠢透了！
今日的赠花宴，实为皇室举办的择婿宴。
官家有心，为出身寒门的少年官员铺了条康庄大道。
此时的裴照，也是其中一员。
他出身市井，唯一拿得出手的便是凯旋归来的功勋，堪堪接得住旁人一句“少年将军”。
饶是如此，他还是不惜得罪权贵，拒绝了六位贵女递来的花。
前世到此时，我还以为他在等我，依然惦念着我们的年少情谊。
去岁他出征北疆前，我纵马相送。
城楼底，他当着一众将官的面，将我紧紧拥入怀中。
“湘儿莫怕，我定会平安归来。”
“届时赠花宴上，你记得把自己那朵递给我…我裴照当天立誓，必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娶你为妻！”
等啊等，我终于等来了金甲凯旋的少年将军。
怀揣着满腔少女心事，我将那朵粉白春桃递了过去。
也是在那刹，我看见他手中已有一朵红海棠。
身着红色华裳的青涩少女脸生得很，很快便吸引了众多贵女的目光。
那时我整个人都呆住了，伸在半空的花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直到玥贵妃出面，裴照才不情不愿收了我的春桃。
随意塞进衣襟，却将那朵红海棠炫耀般别在耳后。
那样艳丽的花，那样明艳的姑娘，我曾以为他不喜欢。
原来，只是不够喜欢罢了。
可惜十八岁的我不懂，只想着他收了我的花，便要娶我过门。
甚至等不及到金銮殿前求赐婚，压根没注意到官家面露难色。
成婚半月，裴照都以军务繁忙为由，从不进我院子半步。
直到那红裙少女作为媵妾进门，他才重新展露笑颜。
往后七年我时时在想，这漫无边际的苦楚，不正是我自己强求来的吗？
这时，熟悉的声线将我扯回现实。
裴照不知何时离席，窜到了我身旁。
剑眉星目、英姿勃发，还是我记忆中好看的样子。
前世我因纵火杀人罪被流放那日，岁月依然没有薄待他。
可我呢？
七年后宅斗生斗死，我满脸疲惫、满眼怨恨，哪还有半点马球会上意气风发的模样？
“既来了，怎么不过去找我？”
瞥见我手里的红海棠，他下意识一愣。
但还是没说什么，伸手就要接过。
我却反手一躲，把花藏到了身后。
“湘儿，别闹。”他皱眉微嗔，“你再不宣示主权，我就要被那群贵女生吞活剥了…”
前世我逼他收了花，被全金陵城当成了笑柄。
“裴小将军请慎言。”我打断他，“咱俩男未婚女未嫁的，何来主权一说？”
他当场急了眼，“咱不是说好的吗？这花不给我你还想给谁？”
我笑了笑，把海棠别在鬓间。
“我明日就跟陛下请旨，终身不嫁。”
没等裴照反应过来，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阿照哥哥，我终于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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