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唢呐声像是要钻进天灵盖里,把脑浆子搅成一锅烂粥。
凤栖梧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口闷热的大钟里,耳膜鼓噪,膝盖上传来尖锐的刺痛感。
那是一种长时间跪在硬石板上才会有的淤麻,并不致命,却真实得让人心慌。
她明明记得,自己是在冷宫那个漏风的偏殿里咽气的。
那时正是深冬,断腕处的伤口早已溃烂生蛆,连最后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腐臭。
怎么会热?
视线有些模糊,眼前是一片晃眼的大红。
她下意识地垂眸,看见一双绣着金凤的云锦鞋尖,再往上,是一双保养得极好、却骨节粗大的老手。
那只手里正捏着一枚比鸡蛋大不了多少的白玉印章——侍妾印信。
凤栖梧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枚印信,她太熟悉了。
二十年前的大婚之日,就是这东西像烙铁一样烫在了她身为镇国长公主的尊严上。
这怎么可能?人死之后,难道还要把生前最大的屈辱再排演一遍?
还没等她理清脑子里那一团乱麻似的思绪,一股混杂着廉价桂花油和老人身上特有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太子妃之位空缺待贤,徐嬷嬷那尖细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叫声在头顶炸开,带着一股子小人得志的尖酸,长公主虽出身尊贵,但既入了东宫,便要守东宫的规矩。
今日侧妃林氏同入府,长幼有序,这妾室的跪礼,您还是早些行了好,免得误了吉时。
话音未落,一只强硬的手掌已经按在了凤栖梧的后脑勺上。
那是徐嬷嬷的手。
这老货手劲极大,指甲修剪得尖锐,隔着发髻也能感觉到那股毫不掩饰的恶意下压。
脖颈传来被强行压迫的不适感,这股外力瞬间激活了凤栖梧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那是她在北疆战场厮杀二十年练就的条件反射——当有人试图控制你的头颅,那是对方露出了最大的破绽。
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不需要大脑发出指令。
就在额头距离那冰冷的地砖只剩半寸,眼角余光已经瞥见侧前方那角粉色裙摆的瞬间,凤栖梧一直垂在大袖中的右手鬼魅般探出。
她的动作极快,却不显突兀,如同捕蛇人掐住七寸。
手指并没有去推徐嬷嬷的手臂,而是反向扣住了对方的手腕关节处,大拇指精准地按在了那一处脆弱的穴位上。
借力,反拧。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脆响,甚至盖过了门外的唢呐声。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喜堂内虚假的欢庆氛围。
徐嬷嬷那张涂满厚粉的老脸瞬间扭曲成了一团发皱的干面团,身体顺着手腕被拧转的方向不受控制地侧歪下去。
那枚白玉印信脱手飞出。
凤栖梧左手轻描淡写地凌空一捞,将那枚代表着耻辱的印信稳稳接在掌心。
微凉的玉石触感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不是幻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白皙,指腹只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没有断裂,没有冻疮,更没有那触目惊心的伤疤。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凤家还未满门抄斩,她还未被废去武功,一切都还能挽回的这一天。
放肆!
一声暴喝从正前方传来。
凤栖梧缓缓抬起头。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太子喜服,五官依旧是记忆中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此刻那双狭长的凤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怒。
萧景渊。
再见到这张脸,凤栖梧以为自己会恨得浑身发抖。
可奇怪的是,她此刻的心跳平稳得可怕,只有一股近乎冰冷的杀意在血管里静静流淌。
就像猎人看着一只正在张牙舞爪的野兔。
凤栖梧!
你疯了不成!
萧景渊拍案而起,几步跨下台阶,手指颤抖地指着还在地上哀嚎打滚的徐嬷嬷,徐嬷嬷是孤的乳母,更是看着你长大的长辈!
你竟敢在大婚之日行凶伤人?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压抑怒火,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姿态:孤本以为你虽是将门虎女,至少懂得三从四德。
没想到你竟如此悍妒不贤!
曼柔身子柔弱,今日不过是让你行个平妻之礼,你便下此毒手?
平妻?
凤栖梧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神越过萧景渊,落在不远处那个穿着粉色嫁衣的身影上。
林曼柔正缩在椅子上,手里绞着帕子,一张小白花似的脸蛋吓得惨白,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仿佛下一秒就要昏死过去。
前世,自己就是被这两人一唱一和的红白脸给骗了。
为了所谓的顾全大局,为了不让凤家背上抗旨的罪名,她忍下了这口恶气,接过了那枚妾室印信。
结果呢?换来的是全家死绝。
凤栖梧缓缓站起身。
她跪得太久,起身时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站得笔直,像是一杆插在尸山血海里的长枪。
想让我赔罪?
凤栖梧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滚落在玉盘上。
她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那是先皇御赐的婚书,用的是最上等的红绸,两端系着象征永结同心的金丝带。
这东西,她曾视若珍宝,贴身收藏了整整三年。
萧景渊看到婚书,既然知道错了,现在立刻向徐嬷嬷和曼柔道歉,孤念在旧情,今日之事可以不予追究......
嘶啦——
裂帛之声突兀地响起。
萧景渊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众目睽睽之下,凤栖梧面无表情地双手发力,那卷坚韧的红绸婚书在她指间如同废纸一般,被硬生生地撕成了两半。
这还不算完。
她动作不停,指尖翻飞,将那象征着皇家恩宠、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婚书,一点点撕成了碎片。
漫天红色的碎屑扬起,像是下了一场血雨。
凤栖梧手腕一扬,一把纸屑劈头盖脸地甩在了萧景渊那张僵硬的脸上。
这婚,本宫不结了。
她拍了拍手上残留的纸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不吃晚饭:这太子妃的位子,谁爱坐谁坐。
至于这妾室印信......
她垂眸看了一眼手中那枚温润的白玉印章,手指猛地收紧。
只听得一阵细密的碎裂声,细碎的玉石粉末顺着她的指缝簌簌落下。
萧景渊,带着你的小老婆和这堆垃圾,滚出我的视线。
死寂。
整个喜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连徐嬷嬷的哀嚎声都似乎被这惊世骇俗的一幕给掐断了。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只有林曼柔那急促的呼吸声显得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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