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夜诀别
暴雨如天河倾覆，将京城浇得透骨寒凉。陆野站在沈府后院的垂花门外，雨水顺着额发淌进脖颈，青衫早已湿透，紧贴着肌肤，勾勒出嶙峋的肩胛轮廓。他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立在无边的雨幕里，唯有紧攥的拳头泄露着内心的翻涌。那封他熬了三个通宵、字字泣血写就的自证信笺，此刻在掌心软烂成一团模糊的墨迹，被冰冷的雨水彻底浸透，如同他此刻沉入深渊的心。
隔着紧闭的雕花木窗，昏黄的烛光透出模糊的光晕，映出两个相对而坐的身影轮廓。沈听蓝轻柔的笑语，王亦深低沉的附和，交织着暖炉炭火的噼啪声，清晰地穿透雨帘，钻进陆野的耳朵里。那笑声，曾是他心尖上最悦耳的清泉，此刻却化作无数细密的针，扎得他五脏六腑都痉挛起来。他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日，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记忆如潮水般冲破雨夜的冰冷堤坝，汹涌而来。
三年前，春闱放榜，杏花如雪。寒窗十载的陆野，名字赫然列在探花之位。琼林宴上，他清瘦挺拔的身影在一众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中显得格格不入，却意外得了吏部沈尚书的青眼，被收为门生。第一次踏入沈府那日，春阳正好，满园芳菲。他随着引路的小厮穿过九曲回廊，行至一处水榭旁，忽闻琴音淙淙，如碎玉落盘。
他驻足望去。水榭中，一袭藕荷色衣裙的少女正垂首抚琴，十指纤纤，拨动琴弦。阳光透过新绿的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扬起她鬓边几缕碎发。她弹的是一曲《凤求凰》，琴音清澈，带着少女特有的明媚与憧憬。一曲终了，她抬起头，恰好对上陆野凝望的目光。那双眼睛，清澈如山涧，带着一丝被打扰的讶异，随即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如同春水初融，瞬间点亮了整个庭院。
“你是新来的门生？”她的声音也如琴音般悦耳。
陆野这才回神，慌忙躬身行礼：“学生陆野，见过小姐。”
“不必多礼。”沈听蓝起身，目光落在他略显局促的脸上，笑意更深，“我叫沈听蓝。方才那曲，可还入耳？”
“小姐琴艺精湛，学生……如闻天籁。”陆野耳根微热，不敢再看那双明亮的眼睛。
自那日起，陆野在沈府的日子便多了一抹亮色。沈尚书欣赏他的才学，常与他谈论政事，而沈听蓝则发现这位沉默寡言的探花郎，竟是个深藏不露的棋道高手。月华初升的夜晚，水榭旁的凉亭里，石桌上总摆着一副棋枰。沈听蓝执白，陆野执黑，两人在方寸之地无声厮杀。棋子落下的清脆声响，伴着夏夜的虫鸣，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陆公子这步棋，看似退让，实则暗藏杀机。”沈听蓝落下一子，抬眸看他，眼中带着狡黠的光。
陆野指尖捻着一枚黑子，目光却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月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小姐慧眼。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有时退一步，未必不是为护住更重要的东西。”
沈听蓝微微一怔，对上他深邃的眼眸，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凉亭里一时寂静，只有晚风拂过荷叶的沙沙声。
记忆的画面骤然碎裂，被眼前冰冷的现实狠狠撕开。
窗内的谈笑声再次清晰起来，带着一种陆野从未听过的、属于王亦深的亲昵与沈听蓝的轻松。王亦深，那个永远带着虚伪笑容的尚书公子，那个在秋猎时“恰好”出现，在流言四起时“恰好”带来“证人”，在他想解释时又“恰好”让他撞见花园“亲密”的权贵子弟！他截获的密信，他查明的真相，他冒死赶来想要揭穿的谎言……此刻都成了这雨夜里最荒唐的笑话。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团被雨水泡烂的纸浆，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还有什么意义呢？他所有的挣扎、辩解、想要挽回的努力，在她与王亦深的谈笑风生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那窗内的暖光，是另一个世界，一个他从未真正融入，也永远无法踏入的世界。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的脸颊，也冲刷掉最后一丝残存的温热。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任由那团承载着他最后希望与尊严的信笺泥泞地跌落在地，瞬间被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