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4纸薄得像刀片。
边缘锋利,割手。
我盯着解约函最下行那串数字。
五千万,零排得很整齐,像一队送葬的蚂蚁。
三天前,我是热搜榜首的“国民初恋”、“笨蛋美人”。
此刻,我是过街老鼠,是心机深沉企图上位未遂的“毒妇”。
茶几上堆满外卖盒。
红油凝固,泛着恶心的白光。
手机震动,像濒死的虫子在桌面上抽搐,屏幕亮起,备注王姐。
没接。
王姐发来语音条,自动转文字跳在锁屏上。
“李星,别给脸不要脸。
去给赵总磕个头,陪一晚,违约金还能谈。
不然你那做学问的死鬼外公都要被你气活过来。”
手指划过屏幕,删除拉黑一气呵成。
世界清静。
起身,赤脚踩过地板。
足底冰凉,寒意顺着脚踝往骨缝里钻。
窗帘拉得死紧,透不进一丝光。
这间西十平米的出租屋,像口棺材。
走到书架前。
架上没什么名牌包,只有一排排被翻得起毛边的书:《乌合之众》、《行为心理学》、《荣格全集》。
最角落,一本牛皮笔记本静静躺着。
封皮磨损,那是外公留下的唯一遗物。
外公李修远,生前是赫赫有名的应用心理学教授。
圈子里的人却更愿叫他“读心怪杰”。
他看人不用问诊,只看一眼坐姿、听一声咳嗽,便能将那人心底最阴暗的欲望剖出来,摊在太阳底下。
抽出笔记,灰尘呛进鼻腔,咳了两声。
翻开。
泛黄纸页上没有鬼画符,只有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统计图表和潦草的钢笔字迹。
“人类自以为拥有自由意志,实则不过是激素与潜意识的奴隶。”
指尖摩挲着这行字。
五年前,外公去世,我因为这张脸被星探挖掘。
公司说,现在的观众喜欢“笨蛋美人”,不仅要美,还得蠢,蠢得没有攻击性,蠢得让男人有保护欲,让女人有优越感。
我信了。
收起满腹的心理学知识,收起从小被外公训练出的敏锐首觉,在镜头前装傻充愣,连瓶盖都拧不开,连“二加二等于几”都要咬着手指想半天。
结果呢?
资本的餐桌上,我是那道色香味俱全的菜。
赵总的手伸进裙底那天,我本能地砸了酒瓶。
那一砸,砸碎了“笨蛋”的人设,也砸碎了饭碗。
全网通稿铺天盖地:李星耍大牌、李星霸凌队友、李星勾引高层未遂恼羞成怒。
这就是规则。
笔记本翻到中间,一行红字刺痛眼睛:“看清规则的人,制定规则;看不清规则的人,被规则玩弄。”
合上书。
“啪”地一声,在这个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头发凌乱,眼窝深陷,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
那双曾经被粉丝吹捧为小鹿般清澈的眼睛,此刻布满红血丝。
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既然“人”做不成了,那就做“神”。
既然这世道在这个圈子里,真话没人信,假话也没人信,那就说鬼话。
在这个焦虑过剩、迷信泛滥的时代,人们不信医生,信大仙;不信努力,信水逆;不信逻辑,信星盘。
那就给他们想要的。
弯腰,从杂物堆里翻出一副金丝边平光镜。
架在鼻梁上。
镜片遮住了眼底的疲惫,只透出一股斯文败类的冷冽。
不需要罗盘,不需要龟壳。
外公笔记里的那些微表情分析、冷读术、巴纳姆效应,就是我在这个乱世立足的“法器”。
清理茶几。
推开腐烂的外卖,架起手机,插上那个平时从来不用的高清摄像头。
补光灯亮起。
惨白的光圈映在瞳孔里,冷得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下载首播APP注册新账号。
ID栏光标闪烁,输入得飞快:李星:专治各种不服。
简介栏:不看运势,只看病。
不问鬼神,只问心。
成年人的清醒剂,全网唯一心理咨询式占星。
点击开始首播。
屏幕黑了一瞬,随即跳出画面。
右上角的在线人数:0。
五秒后,变成1。
十秒后,变成50。
一分钟后,变成5000。
大数据是有记忆的。
这张脸,现在就是全网最大的流量黑洞。
系统自动推流,标题还是那惊悚的#李星疯了#。
弹幕瞬间炸了,密密麻麻,像爬满了蛆虫。
“卧槽?
这谁?
李星?”
“还有脸出来?
滚出娱乐圈!”
“这标题什么鬼?
专治不服?
想钱想疯了改行算命?”
“心机婊,看见你我就恶心,退网!
去死!”
“听说你陪睡赵总被嫌弃了?
现在来卖什么?”
恶毒的诅咒,连带着祖宗十八代一起问候。
没说话。
坐在破旧的沙发上,身后是斑驳的墙皮。
没化妆,素颜出镜,金丝眼镜泛着冷光。
随手从茶几下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没点火。
只是叼着。
那种颓废、嚣张、不可一世的气场,隔着屏幕狠狠撞击着每一个进来的观众。
这和那个说话轻声细语、动不动就脸红的“林妹妹”判若两人。
弹幕出现了一瞬间的卡顿。
“她抽烟?
人设崩了?”
“早崩了,这才是本性吧,太妹。”
“装神弄鬼,恶心。”
伸手,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
指节修长,苍白有力。
“骂累了吗?”
声音沙哑,带着被烟草熏过的颗粒感,低沉,磁性,透着一股金属般的冷质。
身体前倾,那双似乎能洞穿屏幕的眼睛死死盯着镜头。
“骂累了,就歇会儿。
我不是来洗白的,我也没空洗白。”
拿起外公的笔记,在手里随意地拍打着节奏。
“今天开播只做一件事。”
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像是看穿了屏幕后那一张张扭曲的脸。
“给你们这群在生活里撞得头破血流、只会在网上发泄戾气的可怜人,治治脑子。”
弹幕疯了。
“?????”
“你骂谁脑子有病?”
“封杀!
举报!”
无视滚动的谩骂,手指轻点屏幕,开启了连麦功能。
“不信?
不服?
觉得我在骗钱?”
从烟盒里摸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窜起。
没点烟,只是盯着那簇蓝色的火焰,眼神幽深。
“那就上来聊聊。
第一卦免费。
看看是你骂死我,还是我看透你。”
“星座不是玄学,”抬眼,隔着袅袅上升的虚无烟雾,说出了第一句离经叛道的宣言。
“星座是人类几千年总结下来的行为大数据。
它是你的病历本,而我,是主刀医生。”
“谁敢来?”
屏幕左下角,连麦申请列表瞬间爆满。
有人想上来骂人,有人想上来拆穿,更多的人,是想看这个疯女人的笑话。
随手点了一个。
ID:暴躁老哥。
连麦接通。
屏幕一分为二。
对面是一个光着膀子、满脸横肉的大汉,背景是嘈杂的烧烤摊,手里还举着一串腰子。
“哟,大明星啊?”
大汉满嘴流油,眼神轻浮,把摄像头对准了自己的鼻孔。
“给哥算算,哥什么时候能发财?
算不准哥顺着网线去砍你啊!”
弹幕一片叫好。
“大哥威武!”
“骂哭她!”
“坐等李星下跪求饶。”
没动。
甚至没有正眼看那个大汉。
目光落在视频的一角。
大汉身后的桌子上,放着一瓶只剩底的劣质白酒,一盒拆开的胃药,还有一张被揉得皱皱巴巴的缴费单。
大汉的眼袋浮肿,眼底布满红血丝,说话时下意识地按着右肋下三寸的位置。
三秒。
只需要三秒。
推了推眼镜,吐出一口并不存在的烟圈。
“发财?”
冷笑一声,声音穿透嘈杂的烧烤摊背景音,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你还是先算算,你这肝硬化晚期,还能喝几顿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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