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的盛夏,总被蝉鸣泡在黏腻的暑气里。
张知夏蹲在杂货铺门口的青石板上,指尖沾着半化开的糖水,正给刚折的纸船画眼睛。
巷口卖酸梅汤的阿婆掀开木盖,酸香混着冰碴子的凉气,顺着风飘过来。
“知夏,又在给杨砚州折纸船呢?”
阿婆的嗓门亮,惊飞了停在梧桐树上的麻雀。
张知夏赶紧把纸船往身后藏,耳尖先红了。
“谁给他折的,我自己玩。”
话刚说完,后颈就被人轻轻弹了一下。
她回头撞进杨砚州笑弯的眼睛里,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额前碎发沾着薄汗。
“嘴硬,上次你还把纸船放我铅笔盒里了。”
杨砚州晃了晃手里的玻璃罐,里面是刚从小卖部换的弹珠,“赢了巷口那帮小子的,分你一半。”
张知夏抿着嘴不接,目光却黏在那颗最透亮的蓝弹珠上。
杨砚州干脆蹲下来,把弹珠倒在她掌心,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皮肤,烫得她赶紧蜷起手指。
“下午去不去后河摸鱼?
我带了新做的网兜。”
他说着,从背后抽出个用铁丝和纱布缠的网兜,边缘还沾着没洗干净的草屑。
张知夏想起上次摸鱼被母亲追着打的事,刚要摇头,就被杨砚州用一颗酸梅堵住了嘴。
冰凉的甜意漫开,她瞪圆了眼睛,看见少年笑得露出虎牙。
“放心,这次我帮你把鱼藏在林薇薇家的柴堆里,保证你妈发现不了。”
林薇薇是张知夏的同桌,此刻正抱着新裁的花布从裁缝铺跑出来,听见这话立刻咋呼起来。
“杨砚州你可别害我!
上次你俩的泥鳅,把我妈腌的咸菜都弄臭了!”
杨砚州挠挠头,从兜里摸出两颗水果糖塞给她:“好薇薇,这次肯定小心。”
林薇薇把糖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那我帮你们放风,不过要分我半条鱼!”
约定好下午的事,张知夏回到杂货铺,看见母亲正把刚进的酱油瓶摆上货架。
“知夏,去给巷尾的王奶奶送瓶醋,顺便把上个月的账收回来。”
她接过醋瓶,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母亲跟邻居低声说:“杨家好像要搬去北方了,听说他爸在那边找了新工作。”
张知夏的脚步猛地顿住,醋瓶在掌心滑了一下,她赶紧攥紧,指节泛白。
原来那天杨砚州说的“以后不能常来玩了”,不是玩笑。
她慢吞吞走到王奶奶家,放下醋瓶,却没提收账的事。
王奶奶看出她心不在焉,塞给她一把炒花生。
“知夏啊,是不是跟砚州闹别扭了?
那孩子今早还来问我,你喜欢什么图案的笔记本。”
张知夏捏着温热的花生,忽然鼻子发酸。
她跑回杂货铺,看见杨砚州正蹲在门口帮她修坏掉的纸船。
阳光穿过梧桐叶,在他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你要走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
杨砚州的动作一顿,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
“下个月。”
张知夏把掌心的弹珠攥得更紧,蓝弹珠硌得她生疼。
她想起去年冬天,杨砚州把暖手炉塞进她怀里,说等开春就带她去看后山的映山红。
原来春天还没到,他就要走了。
“那你还去摸鱼吗?”
她听见自己问。
杨砚州终于回头,眼睛里像蒙了层雾:“去,怎么不去。”
下午的后河,风裹着水汽吹过来,带着青草的腥气。
杨砚州的网兜刚放进水里,就捞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鲫鱼。
林薇薇在岸边欢呼,张知夏却蹲在石头上,盯着水面的涟漪发呆。
“知夏,你看这鱼多肥!”
杨砚州把鱼递到她面前,她却猛地推开,鱼“啪”地掉回水里,溅了两人一身水花。
“张知夏你闹什么脾气!”
杨砚州的声音里带着委屈。
她咬着唇跑开,听见林薇薇在后面喊:“杨砚州你快去追啊!”
张知夏躲在河边的芦苇丛里,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赶紧捂住嘴。
杨砚州的声音就在头顶:“我知道你在这儿,出来吧,我不生气了。”
她吸了吸鼻子,刚要探头,就听见他又说:“我给你买了那个带小雏菊的笔记本,本来想等走的时候再给你。”
张知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湿润的泥土上。
她走出去,看见少年手里攥着个淡蓝色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小小的雏菊。
“对不起,我不该推你的鱼。”
“没事,鱼可以再捞,笔记本只有这一本。”
杨砚州把笔记本塞进她手里,又从兜里摸出一支崭新的钢笔:“这个也给你,你不是说想用来写作文吗?”
钢笔的金属笔帽在阳光下发亮,张知夏想起自己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就是为了买这支笔。
原来他都记得。
“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读书,”杨砚州的声音放轻,“等我回来,看你写的作文。”
张知夏用力点头,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晃动的河面上。
他们都没说“再见”,好像不说,离别就不会来。
回到梧桐巷时,杂货铺己经亮起了灯。
张知夏把笔记本和钢笔藏在枕头底下,听见母亲在厨房里跟父亲说:“杨家明天就开始打包了,砚州这孩子,以后怕是难得回来。”
她趴在枕头上,摸着笔记本上的雏菊图案,眼泪打湿了布料。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她爬起来,看见杨砚州站在巷子里,手里举着个手电筒。
“知夏,你出来一下。”
她偷偷溜出去,跟着他走到巷口的梧桐树下。
杨砚州从怀里摸出个玻璃罐,里面装着萤火虫,在黑夜里一闪一闪。
“我听阿婆说,萤火虫能帮人留住夏天。”
他把罐子递给她,“以后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它们。”
张知夏接过罐子,萤火虫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
“你会写信给我吗?”
她小声问。
“会,”杨砚州用力点头,“我每个月都写,寄到学校。”
“那你不许忘了我。”
“不会忘,永远不会。”
少年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像一句郑重的誓言。
张知夏把萤火虫罐抱在怀里,觉得这个夏天,好像真的能被留住。
她不知道的是,第二天杨家的搬家卡车来的时候,杨砚州会因为突发的急性阑尾炎被送进医院。
更不知道的是,他塞给邻居的那摞信,会在一场暴雨里,被冲进梧桐巷的排水沟。
那个装着萤火虫的玻璃罐,后来被张知夏放在窗台上。
首到秋天的第一场霜降下来,罐子里的光亮彻底熄灭,她也没等来第一封信。
而此刻,她正看着杨砚州跑回巷子深处的背影,攥紧了手里的玻璃罐。
蝉鸣还在继续,像永远不会停歇的夏天。
她以为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却不知道,少年转身的那一刻,己经是他们整个青春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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