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漫过窗台时

九月的风总带着点不讲理的热，卷着操场边的槐树叶，

在高二三班的窗台上投下晃眼的光斑。林晓棠把最后一本练习册塞进桌肚，

抬头时正对上讲台前转身的身影。江熠拿着粉笔的手顿了顿，

白色粉末簌簌落在黑色校服袖口。他刚替数学老师讲完最后一道附加题，

声音清冽得像冰镇汽水，此刻却被窗外突然炸开的蝉鸣割得有些碎。“听懂了？”他问，

目光扫过全班，在落在林晓棠脸上时，几不可察地软了半分。林晓棠赶紧点头，

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圈里全是他刚才转身时，脖颈处被阳光晒得发亮的绒毛。

这是她偷偷喜欢江熠的第三个夏天。从高一开学典礼，他作为新生代表站在主席台上，

校服领口系得一丝不苟，手里的演讲稿被风吹得哗啦响，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声音平稳地念完最后一个字。那天的阳光比今天还烈，林晓棠站在人群里，

看着他被老师簇拥着走下台，白球鞋踩过草坪时，惊起几只蚂蚱。那时她就想，

这个人好像活在玻璃罩里，干净，规整，

和她这种总把袖口蹭脏、考试偶尔会偷看同桌的“中等生”，是两个世界的人。

直到高二分班，命运把他们塞进同一个教室，还让她成了他后桌。“林晓棠，发什么呆？

”后桌的张琪用胳膊肘撞她，“江熠看你呢。”林晓棠猛地回神，果然对上他转过来的视线。

他手里捏着半截粉笔，指尖泛白，眼神里带着点疑惑：“这道题的辅助线，你刚才画反了。

”她的脸“腾”地烧起来，低头看草稿纸，果然画反了。窘迫感像潮水般涌上来，

她恨不得把脸埋进桌子底下。“这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拿着她的笔，

在草稿纸上轻轻一画，“应该从钝角顶点引垂线。”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

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棒。林晓棠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连呼吸都忘了。

“谢……谢谢。”她声音细若蚊蚋。江熠没说话，收回手时，

指尖的粉笔灰蹭到了她的练习册封面上。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块手帕，

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掉，动作轻得像在拂去一片羽毛。“下次仔细点。”他说，

转身回了自己座位。林晓棠盯着练习册上那道被修正过的辅助线，半天没缓过神。

张琪凑过来，一脸“我懂了”的表情：“啧啧，江大学霸对你不一样啊。”“别瞎说。

”林晓棠红着脸推她，心里却像被投了颗糖，甜得冒泡。她知道江熠是学校的风云人物。

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竞赛奖拿到手软，连教导主任见了他都要笑着拍肩膀。

同学们都说他是“霁月光风”，干净得像天上的云。只有林晓棠偶尔发现，

他藏在袖子里的手腕上，有淡淡的淤青。有时是在他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谈话后，

有时是在周末返校时。他总是把袖子拉得很低，用手表盖住，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她不敢问。像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有淤青呢？也许是不小心撞到的吧。她这样告诉自己，

把那点疑虑压进心底。那天放学，林晓棠值日，慢吞吞地擦着黑板。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江熠的座位在第一排靠窗，

她擦到他座位旁边时，看见他的数学笔记本落在桌洞里。她犹豫了一下，

还是伸手把笔记本拿出来。封面上是他清秀的字迹，写着“江熠”两个字，笔锋锋利，

带着点少年人的倔强。她想把笔记本给他送过去，刚走到教室门口，

就看见江熠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她，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

背有点驼，正指着江熠的鼻子，声音不大，却带着火气。江熠低着头，

阳光照在他微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表情。林晓棠下意识地停住脚步。

男人说了几句，突然抬手，林晓棠吓得捂住嘴，

却看见男人的手最终只是重重拍在江熠肩膀上，然后转身就走，脚步踉跄，

背影透着股说不出的疲惫。江熠站在原地，肩膀微微耸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

正好对上林晓棠的视线。他的脸色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底有红血丝。

刚才那副干净清冷的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

林晓棠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发紧。“你的笔记本。”她把笔记本递过去，

声音有点抖。江熠接过笔记本，指尖冰凉，触碰到她的手指时，他像被烫到一样缩了缩。

“谢谢。”他低声说，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林晓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那个男人是谁？他和江熠说了什么？为什么江熠看起来那么难过？

她第一次意识到，那个活在玻璃罩里的“霁月光风”，或许也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第二天早上，林晓棠特意早起，在学校门口的早餐店买了杯热牛奶。

她知道江熠每天早上都会提前半小时到教室看书，想着他或许没吃早饭。走进教室时，

江熠果然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低头刷题。晨光透过窗户，在他侧脸镀上一层金边，

昨晚的落寞仿佛从未存在过。林晓棠深吸一口气，攥着温热的牛奶，一步一步挪到他桌前。

“那个……江熠。”他抬头看她，眼神干净，带着点疑惑。“给你。”她把牛奶放在他桌上，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刚买的，还热着。”江熠的目光落在牛奶上，又抬起来看她。

他的睫毛很长，在晨光里轻轻颤动。“不用了，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林晓棠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热度瞬间退了下去，只剩下冰凉的窘迫。“哦……好。

”她小声说，转身想走。“等等。”江熠突然开口。她猛地回头，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他拿起那杯牛奶，指尖碰到杯壁时，轻轻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多少钱？我给你。

”他说，伸手去摸口袋。“不用不用！”林晓棠赶紧摆手，“就是顺手买的，不值钱。

”江熠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牛奶放在桌角，点了点头：“谢谢。

”林晓棠逃也似的回到自己座位，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她偷偷抬眼，看见他没有喝牛奶，

只是把它推到了课本旁边，继续低头刷题。那杯牛奶，最后在他桌角放了一整天，

直到放学时，才被值日生当成垃圾收走。林晓棠心里有点失落，却又隐隐觉得，他愿意收下，

就已经很好了。日子像指间的沙，在习题册和考试中悄然溜走。林晓棠和江熠的交集，

大多围绕着学习。她会借他的笔记，他会耐心给她讲题，偶尔眼神交汇，

会像触电一样迅速移开。张琪总说：“林晓棠，你看江熠对你多耐心，换了别人，

他才懒得讲那么细。”林晓棠嘴上反驳，心里却甜滋滋的。她开始更加努力地学习，

希望能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十一月的期中考试，林晓棠的成绩进步很大，

冲进了年级前五十。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她时，她下意识地看向江熠，发现他也在看她，

嘴角似乎还带着点笑意。那天下午，学校组织看电影，在阶梯教室。林晓棠来得晚，

只剩下江熠旁边的空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这里有人吗？”她小声问。

江熠摇头，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大的空间。电影演的什么，林晓棠一点也没看进去。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能感觉到他偶尔翻动书页的动作，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厉害。

中途，她的笔不小心掉在地上，滚到了江熠脚边。她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笔，

就和他的手撞在了一起。他的手还是那么凉。两人同时缩回手，林晓棠的脸瞬间红透，

低着头，不敢看他。过了几秒，他把笔捡起来，递给她。“给。”“谢谢。”她接过笔，

指尖都在发烫。电影散场时，外面下起了小雨。林晓棠没带伞，站在教室门口发愁。

“一起走？”江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惊喜地回头，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

伞骨上还挂着水珠。“可以吗？”他点头，撑开伞，率先走进雨里。林晓棠赶紧跟上去，

站在他身边。伞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她能感觉到他离得很近，手臂偶尔会碰到一起，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你这次考得很好。

”他突然说。林晓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期中考试。“多亏了你给我讲题。

”她小声说。“是你自己努力。”他说，语气很真诚。两人一路沉默，只有雨声和脚步声。

林晓棠偷偷看他，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显得有些狼狈，

却又有种说不出的好看。快到女生宿舍楼下时，林晓棠停下脚步。“谢谢你的伞。

”江熠收伞，伞面上的水顺着边缘滴落，在地面上积起小小的水洼。“不客气。”他说，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以后有不会的题，还可以问我。”林晓棠用力点头，

看着他转身走进雨里。他的背影很瘦，黑色的校服在雨幕中显得有些单薄。她站在原地，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抱着发烫的脸颊跑上楼。那天晚上，林晓棠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江熠冰凉的手指，想起他递过来的笔，

想起他说“以后有不会的题还可以问我”时的样子，心里像灌满了蜜糖。也许，他们之间，

并不是那么遥远。十二月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一场寒流让气温骤降。林晓棠在早读课时，

看见江熠脸色苍白地趴在桌子上，肩膀微微发抖。她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他手腕上的淤青，

想起那个对他发脾气的中年男人。他是不是生病了？课间操时，

她偷偷去医务室买了包退烧药，藏在口袋里。回到教室，看见江熠已经坐起来了，正在做题，

只是脸色依旧不好。她犹豫了很久，还是鼓起勇气走过去，把药放在他桌角。

“我看你好像不舒服，这个……或许有用。”江熠看着那包药，又抬头看她，眼神复杂。

“我没事。”他说，把药推了回来。“你脸色很差。”林晓棠坚持把药塞给他，“吃点药吧，

别硬撑着。”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冰凉刺骨。林晓棠心里一紧：“你是不是很冷？

”江熠没说话，只是把药收进了抽屉。“谢谢。”他低声说。那天下午，江熠没来上课。

林晓棠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上课走神，做题也错漏百出。张琪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

说不出话。放学时，她绕路去了江熠家附近。她只知道他住在老旧的居民楼里，

具体哪一栋并不清楚。冬天的傍晚来得早，路灯昏黄，把居民楼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在小区里转了一圈，没看到江熠的身影，却在一栋楼的单元门口，

看到了早上那个对江熠发脾气的中年男人。男人蹲在地上，靠着墙根抽烟，

面前放着一个破了口的酒瓶。林晓棠心里一紧，悄悄躲在树后面。男人抽完烟，

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嘴里嘟囔着：“小兔崽子……翅膀硬了……连家都不回了……”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闷闷的。原来那个男人是江熠的爸爸。可他为什么对江熠那么凶？江熠又为什么不回家？

她不敢再想下去，转身离开了小区。晚风吹在脸上，冷得像刀割。第二天，江熠来上学了。

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他走到林晓棠桌前，把那包退烧药放在她桌上。

“我没生病，谢谢。”林晓棠看着他，想问他昨天去了哪里，想问他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没事就好。”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回了自己座位。那之后，

他们之间仿佛隔了点什么。江熠还是会给她讲题，却很少主动和她说话。林晓棠心里难过，

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能更加努力地学习，希望能用成绩引起他的注意。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学校组织补课。林晓棠在图书馆复习，找资料时，

在第三排书架后面，看到了江熠。他背对着她，靠在书架上，低着头，肩膀在轻轻发抖。

她吓了一跳，走过去想叫他，却看见他用手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指缝间似乎有红色的东西。“江熠！”林晓棠惊呼出声。江熠猛地回头，眼神慌乱，

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嘴，脸上血色尽失。“你怎么在这里？”他声音沙哑。

林晓棠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袖口隐约的红痕，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疼得快要窒息。“你……你生病了？”江熠避开她的视线，摇了摇头：“没有，

只是有点咳嗽。”“那是什么？”林晓棠指着他的袖口，声音带着哭腔。

江熠的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把袖子拉得更低。“没什么。”他说，

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先走了。”他转身就走，脚步踉跄，

背影在书架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单薄。林晓棠站在原地，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她终于明白，他手腕上的淤青，他苍白的脸色，他偶尔的缺席，都不是偶然。

那个被所有人称赞的“霁月光风”的少年，原来一直独自承受着这么多。

而她这个偷偷喜欢着他的小太阳，却什么都做不了。寒假来得悄无声息，

带着凛冽的寒风和零星的雪。林晓棠窝在家里刷题，心思却总飘到江熠身上。

她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不知道他咳嗽好了没有，

不知道那个总对他发脾气的爸爸有没有再为难他。她想给他发消息，点开聊天框，

输入又删除，最后只留下一片空白。他们的聊天记录少得可怜，大多是关于学习的问题，

连一句多余的问候都没有。大年初二那天，林晓棠跟着妈妈去走亲戚，路过市中心的医院。

她隔着车窗，无意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江熠穿着病号服，坐在医院的长椅上，

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的头发剪短了，脸色比在学校时还要白，阳光照在他身上，

却没带来一点暖意。林晓棠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让妈妈赶紧停车。“你干什么去？

”妈妈问。“我看到同学了，去打个招呼。”林晓棠推开车门，朝着医院跑过去。

江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到她时，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慌乱，下意识地想躲。

“江熠！”林晓棠跑到他面前，喘着气，看着他身上的病号服，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怎么住院了？”江熠把书合上，放在腿上，避开她的视线：“一点小毛病，没什么。

”“什么小毛病需要住院？”林晓棠追问，目光落在他放在书上的手，

那只手瘦得能看见清晰的骨节，指甲盖泛着青白。“肺炎。”他低声说，声音很轻，

像是怕被人听见。林晓棠心里一紧。肺炎？那他之前咳嗽带血……她不敢再想下去。

“严重吗？”“快好了。”他说，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你怎么会在这里？”江熠先开了口。

“走亲戚，路过。”林晓棠说，看着他单薄的病号服，“你不冷吗？”他摇了摇头。

“我去给你买杯热奶茶吧。”林晓棠说，转身想走。“不用了。”江熠拉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力气却意外地大，“我该回去了。”林晓棠看着他，心里有太多的话想问，

却不知道从何说起。“那你……好好养病。”她最终只说出这四个字，声音哽咽。

江熠松开手，指尖的凉意却像烙痕般留在她腕上。“嗯。”他站起身，拿起书，“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林晓棠看着他走进住院部大楼的背影，

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妈妈来催，才失魂落魄地跟着离开。车窗外的街景不断后退，

她却满脑子都是江熠穿着病号服的样子。肺炎？真的是肺炎吗？那他袖口的红痕又是什么？

整个寒假，林晓棠都过得心神不宁。她不敢再去医院，怕打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