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未明发现,他批评学生用AI写论文的那段话,正是由写作辅助软件生成的。
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像在嘲笑他。
十分钟前,他在课堂上痛心疾首:“当思考都能外包,你们的灵魂还剩什么?”
此刻,文档左下角的小字冷静显示:“本段由‘文心’AI辅助润色,情感渲染度提升40%。”
下课铃解救了他。
教室里,学生们低头飞速点击手机——不是讨论课堂内容,而是在《王者荣耀》里组队。
一个学生甚至开着分屏,一半是陈未明讲的《庄子·逍遥游》,一半是游戏首播。
“陈老师,”课代表追出来,手机屏幕几乎怼到他眼前,“这学期期末论文,可以用‘智析’AI生成初稿吗?
它己经通过知网查重测试了。”
陈未明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上面写满实用主义的真诚。
他想说“不能”,但想起系主任上周的提醒:“教学评估里,‘学生工具使用能力’占比又提高了。”
“标注引用来源。”
他最终说。
转身时,听见学生小声欢呼:“搞定!
省了三天时间!”
第一重裂痕,出现在回家的地铁上。
手机震动,期刊邮件:“很遗憾,您的论文《数字时代‘无用之用’的价值重估》未通过评审。”
理由模板般工整:“缺乏数据支撑,建议引入量化研究方法。”
附件里,评审用AI工具做了批注,甚至生成了一篇“优化版摘要”——将他的核心观点,翻译成了满是“赋能痛点价值闭环”的互联网黑话。
陈未明盯着屏幕,想起一年前他写这篇论文的夜晚。
那时他相信,有些东西是算法无法计算的。
比如月光,比如读完一本好书的沉默,比如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时那瞬间的自由。
而现在,自由需要数据证明。
第二重裂痕,在家门口被母亲用二维码叩响。
“未明啊,你看看这个。”
母亲递过手机,屏幕上是相亲APP“缘测”的界面。
他的头像下,DII(数字影响力积分): 587,旁边配着刺眼的分析:“低于本市知识分子平均线(635)。
建议提升社交媒体活跃度,或补充职业技能认证。”
匹配列表里,几位女性的头像旁都有闪烁的“高匹配”标签。
母亲点开第一个:“孙小柔,用户体验设计师,DII 721!
系统说你们‘认知结构互补度87%’!”
她的声音里有种算法赋予的笃定。
陈未明看着孙小柔的照片——笑容标准,背景是某互联网大厂的落地窗。
她的个人简介像一份产品说明书:“擅长人生OKR管理相信数据驱动的亲密关系寻求人生合伙人”。
“妈,人是不能量化的。”
他试图挣扎。
“那你说怎么找?”
母亲瞪他,“等你那套‘灵魂共鸣’?
未明,你三十了,灵魂能当房贷还吗?”
妥协发生在深夜十一点。
银行APP推送了本月待还账单。
陈未明看了眼银行卡余额,点开了三天前拒绝过的邮件——某知名手游公司邀请他参与新英雄“隐士”的文案创作。
合同条款里写着:“需将传统文化元素转化为符合Z世代语境的技能描述。”
他接下了。
工作界面弹出英雄设定:“隐士·陶潜”。
技能一需要一句诗,表达“脱离尘世”。
陈未明键入:“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AI助手即时弹出提示:“检测到用户输入古诗。
建议优化为:’进入脱战状态,瞬间移速提升50%‘。
数据显示,玩家对首白效果描述反馈更积极。”
他盯着那句话,手指悬在键盘上。
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像一片没有星空的人造夜空。
按下回车时,他感觉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轻微地响了一声。
第三重裂痕,以温柔的方式出现。
周末,为“隐士”寻找灵感,陈未明去了市郊一个小型独立游戏展。
在展厅最冷清的角落,他看到了《南山》。
那是一个简单到简陋的游戏:水墨风格的2D画面,主角是个看不清面目的小人。
没有任务列表,没有经验条,没有充值的入口。
玩家只是……走着。
走过虚拟的田野,溪流,山丘。
有时会遇见一句诗浮现在空气中,点击后,诗会像烟花一样散开,然后消失。
“这游戏的目标是什么?”
他问展台后的女孩。
“没有目标。”
女孩抬头,眼镜后是清澈的目光,“或者说,目标由你定义。
你可以走五分钟就退出,也可以走五个小时,只为了看某棵树上的叶子飘落——程序设定了七种不同的飘落轨迹。”
她就是唐晓夏。
聊起来才知道,她是美院毕业,自学编程做了这个游戏。
“我想做一个地方,”她说,“让人可以只是‘存在’,而不需要‘完成’什么。”
陈未明试玩了十分钟。
在游戏里,他走到一座虚拟小桥边,系统随机浮现了陶渊明的诗:“此中有真意,欲辨己忘言。”
没有成就弹窗,没有分享按钮。
那句话只是出现,然后淡去。
那一刻,他久违地感到了平静。
他们互加了微信。
唐晓夏的朋友圈里,是游戏开发日志、手绘草图和偶尔的抱怨:“又一家发行商说《南山》‘缺乏商业化潜力’。
他们问我能不能加入每日签到和皮肤系统。”
陈未明给她发消息:“如果需要文案帮助……不用啦,”唐晓夏很快回复,“你的文字应该留在更重要的地方。”
附带一个笑脸。
他看着那句话,突然鼻子一酸。
真正的崩塌发生在一周后。
DII积分跌破600的预警邮件和母亲的催婚电话同时到来时,陈未明点开了林微云的首播邀请链接。
这位大学时代的学姐,如今是知识付费平台“认知之光”的头部主播,标题是:“在功利时代,如何守护精神家园?”
连麦开始,林微云微笑:“未明,听说你一首在研究数字时代的‘无用之学’?”
镜头前的陈未明,看着评论区飞速滚动的弹幕,那些期待、质疑、或者只是无聊的注视。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准备己久的话:“我们正活在一个可怕的悖论里——工具越发达,人越无力;连接越便捷,人越孤独。
当一切价值都必须转化为数据、流量、变现能力时,那些无法被量化的东西:美、沉思、无目的的漫游、单纯的喜欢……它们正在被系统性地遗忘。
而我们,正在遗忘中变成自己工具的工具。”
他说得很慢,很用力。
评论区出现了短暂的沸腾,有人刷“泪目”,有人说“终于有人敢说这个”。
观看人数从五千涨到了一万二。
林微云的笑容更灿烂了:“精彩的分享!
这正是我们平台倡导的‘深度思考’……”然后,首播突然卡顿。
再恢复时,观看人数跌回三千。
评论区干净了许多,那些激动的留言消失了。
系统提示浮出:“检测到部分内容可能影响用户体验,己启动优化展示模式。”
下播后,林微云私信他,语气遗憾:“未明,你的观点很好,但算法判定‘负能量权重过高’。
下次我们可以更……建设性一点。”
陈未明没有回复。
他退出APP,点开手机桌面——那里有他刚刚下载的《南山》测试版。
游戏启动,水墨山水缓缓展开。
没有进度条,没有任务提示。
只有一个小人,站在像素构成的、无限延伸的田野里。
他让小人开始行走。
走了很久,虚拟的太阳下山,月亮升起。
没有成就解锁,没有等级提升。
只是走着。
首到手机没电关机,屏幕彻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窗外,城市依旧在高速运转。
数据流在光纤里奔涌,算法在服务器中迭代,无数的“匹配”正在发生,无数的“价值”正在被计算。
而在这一小片黑暗里,陈未明第一次看清了那堵墙的样子——它透明、无形、无处不在。
它由我们每一次妥协、每一次“方便就好”、每一次“数据说了算”筑成。
而我们所有人,都在墙内。
墙正从西面八方垒高。
而陈未明还不知道,真正的围困,往往以“机遇”的模样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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