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七年,冬。
紫禁城的雪下得正紧,鹅毛般的雪片卷着朔风,如刀子般刮过脸颊,拍打在冷宫斑驳的朱红宫墙上,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宫墙内,荒草萋萋,齐腰深的枯草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残破的窗棂糊着泛黄的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更添几分死寂与凄凉。沈清辞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破败的锦被打了好几块补丁,棉絮外露,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意,就像挡不住那深入骨髓的绝望,一点点侵蚀着她残存的气息。
她曾是大胤朝最耀眼的世家贵女,镇国大将军沈毅的嫡女,自幼天资聪颖,跟随太医院院判潜心学医,十五岁便凭一手出神入化的针灸术名满京华,人称“玉面医仙”。也是十五岁那年,她在京郊的桃花树下救下了遇刺重伤的三皇子萧景渊,彼时他眉目温润,眼神澄澈,握着她的手轻声许诺:“清辞,今日之恩,景渊此生不忘,他日定护你与沈家一世安稳。”
这句承诺,让她倾尽所有。她动用沈家积攒的人脉与财力,为他铺路搭桥;她凭借精湛医术,为他笼络朝中重臣,治愈太后顽疾,换来他在后宫前朝的立足之地;她的父兄更是为他镇守边关,浴血奋战,大哥沈策战死沙场时,头颅被敌寇悬挂城门,二哥沈砚至今仍在北疆苦寒之地坚守。可到头来,换来的却是一纸“通敌叛国”的污蔑,沈家满门抄斩,血流成河,而她被他接入宫中,封为贵妃,看似荣宠加身,实则沦为他巩固权势的工具,最后被打入冷宫,苟延残喘。
殿门被猛地踹开,风雪裹挟着几个黑衣人影闯了进来,寒气瞬间灌满整个宫殿。为首的男子身着明黄色龙袍,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在昏暗光线下依旧刺眼,面容俊朗依旧,眼神却淬着毒,正是她曾经倾心相付、助他登上九五之尊的夫君——新帝萧景渊。他身后跟着的宠妃柳如烟,一身石榴红锦绣华服,珠翠环绕,鬓边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步步生莲,看向沈清辞的目光满是幸灾乐祸与怨毒。
“沈清辞,你可知罪?”萧景渊的声音冷得像殿外的寒冰,不带一丝温度,仿佛在看一件毫无价值的废弃物。
沈清辞艰难地撑起身子,单薄的衣衫下,是密密麻麻的伤痕,鞭伤、烫伤、冻伤交织在一起,那是在冷宫中遭受的无尽折磨。她嘴角溢出的鲜血染红了素白的衣襟,却依旧倔强地抬着头,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笑了,笑得凄厉而绝望,笑声在空旷的冷宫中回荡,带着彻骨的悲凉:“罪?我沈清辞一生行医救人,从未害过一条性命;我辅佐你从泥沼走向巅峰,我父兄为你战死沙场,沈家满门忠烈,何罪之有?”
“何罪之有?”柳如烟娇笑着上前,尖尖的指甲划过沈清辞苍白的脸颊,留下几道血痕,疼得沈清辞微微蹙眉。“姐姐,你最大的罪,就是挡了我和陛下的路。你那身出神入化的医术,让太医院都黯然失色,让陛下忌惮;你父兄手中的兵权,让陛下寝食难安,唯恐沈家功高震主;还有你那颗不识时务的心,以为凭几句年少情分就能捆住帝王,真是天真得可笑。这样的你,怎配活在这世上,怎配与陛下并肩?”
沈清辞猛地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萧景渊,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是你……是你设计陷害我父兄通敌叛国?是你暗中在我汤药里下毒,让我一身医术无法施展,只能任人宰割?那些所谓的荣宠,不过是你安抚众人的假象,对不对?”
萧景渊漠然颔首,语气平静得残酷,仿佛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沈家权势滔天,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军权在握,本就该死。若不是看在你曾救过我的命,又能为我所用,你以为你能活到今日?清辞,你太聪明,也太碍眼了。”
柳如烟递过一杯漆黑的毒酒,酒液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她眼底满是得意,语气带着施舍般的怜悯:“姐姐,喝了它,陛下还能留你全尸,让你和你那满门忠烈的家人在地底下团聚。这可是陛下对你最后的恩宠呢,你该好好珍惜。”
沈清辞看着那杯毒酒,又看了看窗外漫天飞雪,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想起了年少时在江南水乡的无忧无虑,那时的她,还是沈家捧在手心的娇小姐,跟着父亲骑马射箭,跟着母亲诵读诗书,跟着兄长上山采药,春日里赏杏花,夏日里戏流水,秋日里摘红枫,冬日里围炉煮酒,日子过得温馨而惬意。她也想起了初遇萧景渊时,他那温润如玉的模样,他说会护她一生一世,说会让沈家荣耀永存,说此生唯她一人。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他的温柔是伪装,他的承诺是谎言,他从一开始,就是在利用她,利用沈家。
她耗尽心血,付出一切,换来的却是家破人亡、身败名裂的结局。
“萧景渊,柳如烟,”沈清辞的声音嘶哑,却带着彻骨的恨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与泪,“我沈清辞就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们!若有来生,我定要你们血债血偿,让你们尝尽我今日所受的所有苦楚,让你们也尝尝家破人亡、众叛亲离的滋味!”
她夺过毒酒,仰头一饮而尽。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五脏六腑仿佛被烈火焚烧,又似被寒冰冻结,两种极致的痛苦交织在一起,让她痛不欲生,意识在瞬间变得模糊。恍惚中,她仿佛看到了父兄含笑的脸庞,看到了母亲温柔的眼神,看到了江南的烟雨杏花,还有那个为了保护她而被柳如烟的人打断双腿、最后乱棍打死的贴身丫鬟春桃,春桃临死前还在喊:“小姐,快跑!”
“爹,娘,大哥,二哥,春桃……女儿来陪你们了……”
带着无尽的悔恨与不甘,沈清辞缓缓闭上了眼睛,身体软软地倒在冰冷的床榻上,鲜血在雪白色的衣襟上晕开,像一朵绝望绽放的红梅,在漫天风雪中,渐渐失去了温度。
……
“小姐!小姐!您醒醒啊!”
焦急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带着熟悉的哭腔,温暖而真切,将她从无边的黑暗中拉了回来。
沈清辞猛地睁开眼睛,刺眼的阳光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艾草香和清新的桃花香,身下是柔软舒适的锦被,触感细腻,带着阳光的味道,不再是冷宫那硬邦邦、冷冰冰的床榻。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雕花描金的木床,床幔上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锦绣屏风上绘着“百鸟朝凤”图,色彩鲜艳,桌上摆着她年少时最喜欢的青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枝新鲜的桃花,娇艳欲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这不是冷宫,这是她在沈府的闺房——清芷院!
“小姐,您终于醒了!您都昏迷一天一夜了,可吓死奴婢了!”一个梳着双丫髻、脸蛋圆圆的小丫鬟扑到床边,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珠,正是她的贴身丫鬟春桃。
沈清辞看着春桃年轻稚嫩的脸庞,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春桃……春桃不是为了保护她,挡在她身前被柳如烟的人活活打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如此鲜活,眼神里满是担忧与关切?
“春桃,”沈清辞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现在是……哪一年?”
春桃愣了一下,担忧地摸了摸她的额头,触手温热,没有发烧。“小姐,您是不是摔糊涂了?现在是永安十三年啊!昨天您去城外的栖霞山采药,说要找一味罕见的‘雪灵芝’,结果不小心脚下一滑从山坡上摔了下来,幸好被路过的樵夫发现救了回来,昏迷到现在呢。大夫说您只是受了些外伤,并无大碍,可您一直不醒,夫人都快哭红了眼睛,守在您床边一夜没合眼。”
永安十三年!
沈清辞的心脏猛地一缩,瞳孔骤然放大,几乎要跳出胸腔。
永安十三年,她才十六岁!
这一年,父亲沈毅还是镇守京畿的镇国大将军,母亲柳氏依旧温婉贤淑,大哥沈策还在西北边境戍边,二哥沈砚刚刚考取功名,在翰林院任职,沈家满门安好,依旧是京城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这一年,她还没有遇到萧景渊,他还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默默蛰伏;这一年,春桃还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陪着她,撒娇耍赖,形影不离;这一年,一切悲剧都还没有发生!
她不是死了吗?在冷宫里喝下了那杯毒酒,带着满腔的恨意和不甘死去了。怎么会……怎么会回到十六岁这一年?
她颤抖着伸出手,看着自己白皙纤细、没有一丝伤痕的手指,指尖圆润,肌肤细腻,这是属于十六岁少女的手,不是那双在冷宫中饱受折磨、布满冻疮和疤痕的手。她感受着胸腔里有力跳动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那么真实,那么鲜活,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不是梦!她真的回来了!她重生了!
老天有眼,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前世的种种,如同电影般在脑海中飞速闪过:父兄被诬陷通敌叛国,在菜市场斩首示众,头颅悬挂在城门上三日三夜,百姓们不明真相,扔石头唾骂;沈家满门抄斩,男女老幼无一幸免,血流成河,昔日繁华的将军府化为一片焦土,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浓烟滚滚;她被萧景渊接入宫中,看似荣宠加身,实则被软禁在椒房殿,一举一动都受人监视,他利用她的医术为自己谋利,待她失去价值后,便任由柳如烟欺辱,最后被打入冷宫,受尽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还有春桃,那个从小陪着她长大的丫鬟,为了护她,被柳如烟的人打断了双腿,扔在雪地里,最后被乱棍打死,尸体被扔去了乱葬岗,连个完整的坟墓都没有……
那些痛苦、绝望、恨意,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灵魂深处,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前世的愚蠢与悲惨。她恨自己识人不清,错把豺狼当良人;恨自己天真愚蠢,轻信了虚假的承诺;恨自己连累了整个沈家,让满门忠烈落得如此下场。
“小姐,您怎么哭了?是不是哪里还疼?”春桃急忙拿出手帕,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眼泪,语气里满是担忧,“要不奴婢再去请大夫来看看?”
沈清辞握住春桃的手,力道大得让春桃微微蹙眉,却依旧没有挣脱。她看着春桃,眼神坚定而冰冷,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决绝:“春桃,我没事。只是做了一个很可怕的噩梦。”
一个真实到让她痛彻心扉的噩梦。
但现在,噩梦已经结束了。
这一世,她回来了。
她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好好地活下去!
她要护住沈家满门,提前布局,让父兄远离朝堂的纷争与萧景渊的算计,不再重蹈前世的覆辙;她要凭借前世精湛的医术,悬壶济世,积攒人脉和力量,建立属于自己的势力,不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她要让萧景渊和柳如烟为他们前世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让他们也尝尝家破人亡、身败名裂的滋味,让他们在绝望中忏悔!
“小姐?”春桃被她眼中的神色吓到了,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和锐利,仿佛瞬间换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娇憨任性、温柔善良的沈小姐。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缓缓松开了春桃的手。她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眼中却依旧带着化不开的寒霜:“春桃,扶我起来。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我们,伤害沈家。”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进来,落在她的身上,温暖而明媚,却驱不散她心中因前世悲剧而凝结的寒意。
永安十三年,一切都还来得及。
萧景渊,柳如烟,你们等着。
这一世,猎人与猎物的身份,该互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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