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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仙不低头(张水仙张水仙)最新小说_免费阅读完整版小说水仙不低头(张水仙张水仙)

挖掘机里腌萝卜121 著

其它小说连载

挖掘机里腌萝卜121的《水仙不低头》小说内容丰富。在这里提供精彩章节节选:男女主角分别是张水仙的年代,大女主,职场小说《水仙不低头》,由网络作家“挖掘机里腌萝卜121”倾情创作,描绘了一段动人心弦的爱情故事,本站无广告干扰,精彩内容欢迎阅读!本书共计32633字,1章节,更新日期为2026-02-07 20:09:28。该作品目前在本网 sjyso.com上完结。小说详情介绍:水仙不低头

主角:张水仙   更新:2026-02-07 23:26: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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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柴房里的交易柴禾堆散发出的霉味混着猪圈飘来的酸腐气,钻进张水仙的鼻腔。

她把自己更深地缩进角落,后背抵着粗糙的土墙,冰凉的触感透过单薄的棉袄刺进来。

1978年的腊月,寒气像长了脚,顺着墙缝、门缝,无孔不入地钻进这间低矮的柴房。

外面堂屋的说话声,裹挟着劣质烟草的辛辣,清晰地穿透薄薄的门板。“五十?老哥,

你这是要我的命啊!”父亲张有财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刻意的、夸张的哭腔,

“我养她十四年,吃的粮食都不止这个数!你看看那身段,那眉眼,将来准是个能生养的!

再加点,再加点……”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干涩、粗嘎,像砂纸磨过木头:“张老哥,

话不是这么说。五十块,顶天价了!公社那头猪才卖多少?她一个丫头片子,

瘦得跟麻杆似的,回去还得费粮食养一阵子才能圆润。四十五,不能再多了!

我王老五也是诚心要,你看这钱——” 接着是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张水仙把脸贴在冰冷的门缝上,一只眼睛费力地向外窥视。堂屋里烟雾缭绕,

昏黄的煤油灯下,父亲佝偻着背,搓着手,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皱纹挤成一团。

他对面坐着的男人,就是那个比她大二十岁的王老五。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

袖口磨得油亮,正笨拙地数着一叠皱巴巴的钞票。那钞票的边角卷曲着,沾着可疑的污渍,

被他粗短的手指一张张捻开。灯光下,父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翻动的纸片,

浑浊的眼珠里迸射出一种近乎贪婪的光,那光芒让张水仙的胃猛地一阵抽搐,

一股酸水直冲喉咙口。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才压下那股翻涌的恶心。一斤猪肉三毛钱,一斤女儿肉倒值五十?她在心里冷笑,

舌尖无声地滚过这句刻毒的嘲讽。可不是么,在爹娘眼里,她和圈里那头等着过年宰杀的猪,

大概也没什么分别,都是能换钱的物件罢了。屋外传来几声细碎的脚步和低低的嬉笑。

是老六和老七,那两个小的。她们正围着母亲吴桂香,大概是讨要什么零嘴。

母亲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刻意放软的腔调:“哎哟,我的小祖宗,慢点跑,

别摔着……好好好,明天赶集给你们买糖瓜。”那声音里的宠溺,像裹了蜜糖的刀子,

一下下剜着张水仙的耳朵。装什么慈母,她冷冷地想,待会儿数钱的手指定比谁都快,

数着卖女儿换来的票子,给她的宝贝疙瘩买糖吃。大姐和二姐呢?哦,在纺织厂加班。

张水仙记得出门前,大姐瞥过来的那一眼,没什么温度,只说了句“早点睡”。

二姐更是连眼皮都没抬。她们巴不得我早点被卖出去吧?这样家里就能少个人分口粮,

她们自己那份或许还能多一口。柴房里只有她一个人,这念头像冰锥,扎得她心口发凉。

就在这时,柴房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挤了进来,

又飞快地把门掩上。是老七,家里最小的妹妹,才八岁。她怯生生地挪到张水仙跟前,

大眼睛里盛满了张水仙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害怕,又像是同情。老七没说话,

只是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张水仙手里。是半块黄澄澄的玉米面馍馍,

还带着一点微弱的体温。张水仙低头看着掌心里这半块粗糙的口粮,又抬眼看向老七。

昏暗的光线下,老七的脸显得格外小,嘴唇抿得紧紧的。张水仙没有立刻去接那馍馍,

反而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老七细细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力气却大得惊人。

老七吓得一哆嗦,差点叫出声。“告诉三姐,”张水仙的声音压得极低,

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寒风,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子,“我记着她的路。

”老七的眼睛瞬间睁得更大了,里面闪过一丝惊惶,随即用力地点了点头,挣脱手腕,

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转身飞快地溜了出去,柴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隔绝了外面那令人作呕的讨价还价声。柴房里重归寂静,

只剩下张水仙粗重的呼吸和门外隐约传来的、父亲那越来越热切的、数钱的声音。

她攥紧了那半块冰冷的馍馍,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三姐的路……那条路,

沾满了血泪和屈辱,通向一个暗无天日的深渊。她记着,清清楚楚地记着。

指尖的冰冷蔓延到四肢百骸,却在胸腔深处,点燃了一簇微弱的、不肯熄灭的火苗。

第二章 出逃计划柴房里的霉味还没散尽,张水仙背靠土墙坐着,

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地面上划拉。老七塞给她的那半块馍馍早被她掰碎了,

一点点喂给墙角窜过的老鼠。堂屋的油灯灭了,整座院子沉入死寂,

只有父亲震天的鼾声穿透薄薄的墙壁,像钝刀子刮着人的耳膜。

她盯着从门缝漏进来的惨淡月光,胸腔里那簇火苗烧得肋骨发疼。

三姐的路……那条被拖拽着消失在村口黄土路上的身影,夜夜在她梦里变成淌血的脚印。

后窗传来三声短促的叩击,像石子轻轻砸在窗棂上。张水仙猛地绷直脊背,屏住呼吸。

又是两下,间隔稍长。她像只警觉的猫,悄无声息地挪到窗下,

腐朽的木窗框被推开一条细缝。冷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特有的凛冽气息。

月光勾勒出一个翻墙落地的身影,动作不算利落,落地时还趔趄了一下,溅起一小片尘土。

是白生煜。村东头白寡妇的儿子,在公社砖窑上搬砖。他裹着一件过于宽大的旧棉袄,

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冻得发红的手腕。他左右张望了一下,才凑到窗缝前,

压低声音:“水仙?”张水仙没应声,只把窗缝推大了些,冷白的月光斜斜照进来,

正好落在他摊开的手掌上。掌心朝上,躺着一张小小的、长方形的硬纸片,

边缘被磨得有些毛糙。车票。上面印着模糊的铅字——省城。“明天下午三点,最后一班。

”白生煜的声音又干又涩,带着砖窑里呛人的粉尘味,“翻过西头乱葬岗,

抄近路去公社车站,赶得上。”张水仙的目光没在那张能改变她命运的车票上停留太久,

反而死死钉在他的手掌上。那双手很大,骨节粗壮,掌心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黄褐色的硬茧,

像干涸的河床裂开无数道口子,有些地方还渗着暗红的血丝。

那是长年累月搬砖、攥铁锹留下的烙印。“你图什么?”她的声音比窗外的月光还冷,

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白生煜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下,

随即有些急切地解释:“我……我看不惯!看不惯卖女儿!

这都什么年代了……”他后面的话有些含糊,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自以为是的义愤。

张水仙的嘴角扯出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嘲讽。她嗤了一声,声音不大,

却像冰锥一样扎人:“看不惯?那你该去砸了民政局,或者公社革委会门口贴大字报去。

给我张车票,顶个屁用?”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他窘迫的脸,“还是说,

你指望我记你的好,以后报答你?”白生煜的脸在月光下涨红了,嘴唇嗫嚅着,想辩解什么,

最终却只是把手又往前递了递,固执地举着那张车票。张水仙没再看他,猛地关上了窗户,

腐朽的木框发出“嘎吱”一声轻响。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听着窗外那人犹疑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她没点灯,

摸黑在柴禾堆里翻找。角落里藏着一个用破布裹着的小包袱,

是她这些年偷偷攒下的所有家当——两件补丁摞补丁的换洗衣服,

一小块用油纸包了又包的咸菜疙瘩,还有大姐出嫁时偷偷塞给她的一根磨秃了的铅笔头。

她摸索着解开包袱皮,手指却触到一个不属于这里的、硬硬的边角。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粗糙的草纸,边缘已经磨损。她心头一跳,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微光,小心翼翼地将它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是用烧过的木炭写的,

笔画用力得几乎要戳破纸背:别像我一样认命。是三姐的字迹!张水仙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认得出来,那最后一笔总是习惯性地往上狠狠一挑,带着一股不甘心的狠劲。

指腹下意识地摩挲着那几个字,粗糙的纸面摩擦着皮肤,每一个笔画都像滚烫的烙铁,

烫得她指尖发颤。别认命……三姐被拖走时,是不是也这样绝望地写过?这纸条是怎么来的?

老七?还是……她不敢想下去,只觉得一股滚烫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热得发胀。

就在这时,沉重的脚步声毫无预兆地在院子里响起,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是父亲!他醒了?还是起夜?脚步声直直朝着柴房而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张水仙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刹那间冻成了冰。她几乎是凭着本能,

一把将纸条攥紧塞进袖口深处,

同时另一只手飞快地抓起包袱皮上那件她正在缝补的、父亲那条破得不成样子的蓝布裤衩。

针线还在上面挂着。她猛地扑到门边,背对着门坐下,抓起针线,

手指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剧烈颤抖,几乎捏不住那根细小的针。“砰!

”门板被一股大力狠狠踹开,腐朽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张有财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

油灯昏黄的光线将他扭曲的影子投在柴房凹凸不平的泥地上,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

他浑浊的眼睛在狭小的空间里扫视,带着审视和狐疑。“死丫头!黑灯瞎火的,

鬼鬼祟祟干什么呢?!”他粗声粗气地喝问,一股浓烈的劣质酒气扑面而来。

张水仙猛地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怯懦、甚至带着点讨好的表情,眼睛低垂着,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她举起手里那条破裤衩,

针线还在上面晃悠,声音细若蚊蝇,

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爹……我、我在给您补裤衩呢……”她顿了顿,

手指捏着裤衩后裆那个巨大的、几乎无法缝合的破洞,抬起眼,

怯生生地看向父亲那张被酒精和贪婪熏得发红的脸,

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嘲讽,“您看,这后裆的窟窿……跟咱家米缸的底儿,

挺配的,都漏得厉害。”张有财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条破裤衩上,又顺着她的话,

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墙角那个空了大半、落满灰尘的米缸。他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似乎想发火,却又被那“漏得厉害”噎得一时语塞。他重重哼了一声,

借着酒劲骂了句“晦气”,转身摇摇晃晃地走了,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堂屋方向。

柴房的门洞开着,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张水仙维持着举着裤衩的姿势,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她缓缓放下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袖口深处,

那张写着“别认命”的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炭,紧紧贴着她的皮肤。她慢慢抬起头,

望向门外沉沉的夜色,那双刚才还盛满怯懦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封的河面下,

汹涌的、无声燃烧的火焰。第三章 夜奔柴房里那股霉味似乎渗进了骨头缝,

张水仙背靠着冰冷的土墙,袖口深处那张粗糙的草纸像块烙铁,烫着她的皮肉。

父亲张有财的鼾声在堂屋重新响起,沉闷如雷,敲打着死寂的夜。她缓缓松开紧攥的拳头,

指尖冰凉,刚才捏着针线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不是怕,是那股强行压下去的狠劲在反噬。

她低头,借着门洞透进来的微光,再次展开袖口里那张纸条。

炭黑的字迹在昏暗中依旧刺眼——“别像我一样认命”。

每一个笔划都带着三姐被拖走时无声的嘶喊,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明天。就是明天了。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响起了继母尖利的嗓音,像把生锈的锯子在拉扯。

张水仙被叫去灶房烧水,烟熏火燎中,她看着继母把家里仅剩的一点白面搅成糊,

又掺了大半的玉米面,摊出几张厚实粗糙的饼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的香粉味,

继母难得地换上了一件半新的蓝布褂子,头发也抹了水,梳得油光水滑。“手脚麻利点!

待会儿接亲的就要来了,别给我丢人现眼!”继母斜睨着她,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五十块呢,够咱家吃半年白面了!你爹说了,给你置办两身新衣裳,体面嫁过去。

”张水仙没吭声,只低头用力拉着风箱,炉膛里的火苗随着她的动作一明一暗,

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新衣裳?她心里冷笑,怕是连块裹尸布都嫌贵。日头爬上屋檐,

院子里果然热闹起来。几个远房亲戚和邻居家的妇人被继母招呼着进来,

七手八脚地开始布置。破败的堂屋挂上了不知从哪儿借来的、褪了色的红布,

桌上摆了几碟寒酸的瓜子花生。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烟草味、汗味和香粉味,

嗡嗡的说话声像一群苍蝇在耳边盘旋。张水仙被推进里屋,

一个本家的婶子拿着件同样半新的红布褂子要给她换上。那褂子颜色暗沉,针脚粗大,

袖口还磨出了毛边。她顺从地抬起胳膊,任由那粗糙的布料裹上身,像套上了一层枷锁。

婶子还想往她脸上抹点胭脂,被她偏头躲开了。“这孩子,犟什么!”婶子不满地嘀咕,

“新娘子总要有点喜气……”张水仙垂着眼,看着自己洗得发白、指节粗大的手,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柴禾的灰。喜气?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傍晚时分,

院子里的人声更嘈杂了些,隐约能听到唢呐声由远及近。张水仙的心猛地一缩,

知道时辰快到了。她借口去茅厕,从乱哄哄的堂屋溜了出来。

后院角落的茅厕紧挨着低矮的土墙,墙外就是一条通往村后的小路。她快步走过去,

却在门口被继母叫住。“死丫头!跑哪儿去?快过来!”继母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木盆,

里面是刚烧好的洗脚水,“过来,给我端进去!新娘子出嫁前得给长辈洗脚,这是规矩!

”张水仙脚步一顿,转过身。继母脸上堆着笑,眼里却全是算计和催促。

她看着那盆热气腾腾的水,又看了看继母那张涂了厚粉的脸,心里那根紧绷的弦,

突然被拨动了。她慢慢走过去,伸手去接那沉甸甸的木盆。盆沿很烫,灼着她的指尖。

她低着头,端着盆,跟在继母身后往堂屋走。跨过门槛时,她的脚“不小心”绊了一下,

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哎呀!”伴随着继母一声短促的尖叫,那盆滚烫的洗脚水脱手而出,

不偏不倚,兜头盖脸地泼在了继母身上!“哗啦——”水花四溅!

滚烫的热水浇透了继母精心梳好的头发和那件半新的蓝布褂子,烫得她嗷嗷直叫,

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原地跳脚,狼狈不堪。精心涂抹的香粉被热水冲开,糊了满脸,

红一块白一块,滑稽又丑陋。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张水仙“惊慌失措”地后退一步,看着继母狼狈的样子,

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无辜”和“害怕”,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呀!这水……比您心肠还烫呢。”“你!你个死丫头!

你故意的!”继母气疯了,也顾不上烫,伸手就要来抓她。张水仙却像条滑溜的泥鳅,

转身就往茅厕跑,嘴里还喊着:“娘!我不是故意的!我给您拿布擦擦!”话音未落,

人已经闪进了茅厕,反手插上了那根摇摇欲坠的木门栓。

外面传来继母气急败坏的拍门声和咒骂,夹杂着亲戚们七嘴八舌的劝解和看热闹的议论。

唢呐声越来越近,似乎已经到了院门口,院子里更加混乱嘈杂。张水仙背靠着茅厕的木门,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撞出来。她飞快地扫视这个狭小肮脏的空间——角落里堆着些农具,

墙上挂着几捆干草。她目光锁定在靠墙放着的一个破旧木墩上。没有丝毫犹豫,她搬起木墩,

奋力推到墙根下。茅厕的土墙本就低矮,加上木墩的高度,她踮起脚,双手就够到了墙头。

墙头上糊着一层厚厚的、经年累月的灶灰,油腻乌黑。她咬咬牙,伸出食指,用尽全身力气,

在那层厚厚的灰垢上狠狠划下第一笔!指尖传来粗粝的摩擦感,皮肤被刮得生疼,

但她不管不顾,一笔一划,刻骨铭心:张水仙走了。不认命。每一个字都力透“墙皮”,

深深嵌入那层油腻的灰垢里,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绝。写完最后一笔,她猛地吸了一口气,

双手扒住墙头,用尽全身力气往上一撑!身体像离弦的箭,翻过了那道象征着囚笼的矮墙!

墙外是松软的玉米地,刚收过秋,枯黄的秸秆茬子还留在地里。她落地时一个趔趄,

膝盖重重磕在硬土块上,钻心地疼。但她顾不上,爬起来就朝着村西头没命地狂奔!

风在耳边呼啸,刮得脸颊生疼,

身后隐约还能听到院子里炸开锅般的喧闹和继母变了调的嘶喊。她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跑,

朝着白生煜说的那个方向——西头乱葬岗。枯黄的玉米茬子绊着她的脚,

粗粝的秸秆划破了裤腿和手臂,她浑然不觉。胸腔里像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但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离开这里!穿过那片荒凉的乱葬岗,

歪斜的墓碑在暮色中如同鬼影。她抄着近路,跌跌撞撞地冲到公社车站时,天已经擦黑。

简陋的车站里人影寥寥,昏黄的灯泡下,一辆破旧的绿皮火车正喷吐着白色的蒸汽,

发出沉闷的“呜呜”声,车头指向省城的方向。就在她喘着粗气,

目光焦急地扫视着站台寻找那班车次时,

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从旁边玉米秸秆垛后面伸出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这边!快!

”是白生煜的声音,带着喘息和紧张。张水仙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她下意识地用力一甩胳膊,挣脱了他的手,声音因为奔跑而嘶哑,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尖锐:“别碰我袖口!”她护住自己的袖管,眼神警惕地瞪着他,

“那里缝着三姐的卖身钱!”白生煜被她吼得一愣,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焦急:“车快开了!

跟我来!”他顾不上多说,转身就往火车尾部一节敞开的车门跑去。张水仙咬咬牙,

跟了上去。两人像两道影子,在昏暗的光线下迅速窜上了那节车厢。

车门在他们身后“哐当”一声关上,火车发出一声长鸣,车轮缓缓转动,碾过铁轨,

发出沉重而规律的“哐啷、哐啷”声。车厢里拥挤不堪,

弥漫着汗味、烟草味和劣质行李的味道。张水仙和白生煜挤在靠近车门的地方,

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行李碰撞声。火车加速,窗外的村庄、田野在暮色中飞快地向后退去,

越来越模糊。黑暗彻底笼罩下来,只有车厢连接处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张水仙背靠着冰冷的车厢壁,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剧烈的喘息渐渐平复,

但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

她这才感觉到膝盖和手臂上被划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喉咙干得冒烟。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深处,那张纸条还在。她把它掏出来,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线,

再次看向那行字——“别像我一样认命”。黑暗中,视线变得模糊,

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大颗大颗地砸落在粗糙的纸面上,

正好落在“认命”那两个字上。泪水迅速打湿了纸页,炭黑的字迹在泪水中晕开、模糊。

张水仙死死盯着那两个字,仿佛看到了三姐麻木的脸,看到了父亲贪婪的眼神,

看到了继母得意的笑容……一股巨大的悲愤和决绝猛地冲上头顶!她猛地抬起手,

用尽全身力气,将指甲狠狠抠向那被泪水浸湿的“认命”二字!

“嗤啦——”锋利的指甲划破了脆弱的草纸,

在“认命”中间划开了一道深深的、狰狞的裂痕。

第四章 棚户区的新生绿皮火车喷吐着浓烟驶入省城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张水仙跟着汹涌的人流挤出车站,扑面而来的不是新鲜空气,

而是混杂着煤灰、机油和廉价脂粉的浑浊气味。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那里缝着的几张毛票和三姐的纸条硌着皮肤,像一枚嵌入血肉的徽章。

白生煜熟门熟路地带着她钻进迷宫般的巷子,最终停在一片低矮杂乱的铁皮屋前。

屋顶是锈迹斑斑的铁皮拼接,墙壁糊着黄泥和碎砖,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

像一群随时会散架的乞丐。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公共厕所的臊气。“就这儿。

”白生煜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黑洞洞的,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个瘸腿的矮凳,

墙角堆着些看不出原色的杂物。屋顶有个破洞,漏下几缕惨淡的天光,

正好照在床板上那团发黑的棉絮上。张水仙没说话,径直走进去,

把手里那个用破布裹着的、轻飘飘的包袱扔在床板上。灰尘在光柱里翻滚。

“服装厂在三条街外,我托人问过了,缺个临时工。”白生煜站在门口,搓着手,

声音有些干涩,“你先歇会儿,下午我带你去……”“现在去。”张水仙打断他,转过身,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烧着一簇看不见的火苗,“带路。

”省城第三服装厂高大的铁门敞开着,吞吐着穿蓝色工装的人流。巨大的厂房里,

缝纫机轰鸣声震耳欲聋,空气里飘浮着细密的布屑和机油的味道。

张水仙被领进一个光线昏暗的角落,十几台老旧的缝纫机排开,女工们埋着头,

手指在布料上飞快地移动。“新来的?

”一个穿着深蓝色干部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女人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张水仙,

眼神像刀子刮过她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和沾着泥点的裤脚。她是组长王秀英。“嗯。

”张水仙应了一声。“叫什么?”“张水仙。”“水仙?”王秀英嗤笑一声,嘴角撇了撇,

“名字倒挺金贵。喏,那边那堆布头,今天之内裁成五公分见方的补丁料,裁歪一块,

扣半天工钱。”她指了指墙角堆积如山的各色碎布头,又扔过来一把锈迹斑斑的裁衣剪,

“机灵点,别笨手笨脚的。”,剪刀握在手里,冰凉沉重。张水仙没吭声,

走到那堆布山前坐下。碎布头质地不一,有厚实的劳动布,也有滑溜的的确良,堆在一起,

纠缠不清。她拿起一块深蓝色的劳动布,摊平,左手按住,右手举起剪刀。剪刀钝得厉害,

布料又厚,她不得不用尽全身力气往下压。“咔嚓”一声,布裁开了,但边缘毛毛糙糙,

歪歪扭扭。她皱了皱眉,换了一块薄些的碎花布。这次剪刀下去利落了些,可布料太滑,

左手没按住,裁出来的方块斜了边。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鬓角。她抿着唇,一次次尝试,

调整着力道和角度。手指被粗糙的布边磨得发红,虎口被剪刀硌得生疼。

裁到一块特别厚实的帆布时,她用力过猛,剪刀猛地一滑,锋利的刃口狠狠划过左手食指!

“嘶——”她倒抽一口冷气,指尖传来钻心的疼。低头一看,一道深长的口子横在指腹,

鲜红的血珠迅速涌出,滴落在深蓝色的帆布上,洇开一小团暗红。“怎么回事!

”王秀英尖利的声音立刻在头顶响起。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叉着腰,

居高临下地盯着张水仙渗血的手指和那块染了血的帆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和怒气,

“笨死你算了!裁块布都能把手裁破?裁错尺寸还有理了?这布染了血还怎么用?

扣你一天工钱!”周围几个女工偷偷瞥过来,又迅速低下头,噤若寒蝉。张水仙慢慢抬起头。

她没有去看自己流血的手指,目光越过王秀英的肩膀,

落在不远处一个正偷偷摸摸往自己口袋里塞东西的半大男孩身上。那男孩穿着崭新的海魂衫,

是王秀英的独子王小军,经常在车间里晃悠。血珠顺着她的指尖滴落,

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红点。她忽然举起手里那块染血的深蓝色帆布,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缝纫机的轰鸣:“王组长,您儿子刚才往口袋里塞的,

是厂里的有机玻璃纽扣吧?”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王小军瞬间僵住的背影,

“红的、绿的、黄的……我数了数,大小加起来,够给您做件挺括的寿衣了。

要我现在帮您数清楚吗?”整个角落瞬间死寂。缝纫机的“哒哒”声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王秀英脸上的怒气猛地凝固,随即涨成了猪肝色。她猛地扭头,

正对上儿子惊慌失措、正偷偷把口袋里的东西往外掏的手。“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王秀英的声音尖得变了调,指着张水仙的手指都在抖。张水仙没再说话,

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举着那块染血的布,像举着一面无声的旗帜。血还在从她指尖渗出,

顺着布料粗糙的纹理缓缓下滑。王秀英嘴唇哆嗦着,狠狠剜了张水仙一眼,

又气急败坏地冲向自己儿子,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压低声音咒骂着把他拖走了。

角落里只剩下缝纫机单调的轰鸣,以及女工们压抑的吸气声。张水仙低下头,

从破包袱里扯出一小条还算干净的布条,默默缠住流血的手指,打了个死结。然后,

她重新拿起那把锈剪刀,对准下一块碎布头,用力压了下去。剪刀划过布料的“咔嚓”声,

比刚才更沉,也更稳。夜晚的棚户区比白天更显破败。

昏黄的路灯在狭窄的巷道里投下扭曲的光影,各种气味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

张水仙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铁皮屋,屋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屋顶那个破洞在白天看来只是漏光,到了夜里,就成了漏雨的通道。下午一场急雨,

让床板上那团本就单薄的棉絮湿了大半。她点亮一盏用墨水瓶改成的煤油灯,

豆大的火苗在黑暗中摇曳。

一个用废账本纸钉成的粗糙本子——那是她用裁布头剩下的边角料跟厂里扫地的老阿姨换的。

借着昏黄的灯光,她翻开本子第一页,用缠着布条的手指,

笨拙却用力地写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账。然后,她开始回忆,记录。今天挣了多少,

扣了多少,还剩多少。每一笔都写得极其缓慢,铅笔在粗糙的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手指上的伤口在用力时隐隐作痛,但她毫不在意。写到一半,外面传来脚步声。

白生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个杂粮馒头。他看到张水仙在灯下写字,愣了一下。“还没睡?

”他把馒头放在瘸腿的矮凳上,“给你带的。”张水仙头也没抬,继续在本子上划拉着。

白生煜搓了搓手,似乎有些局促。他瞥见床上湿漉漉的被褥,眉头皱起:“这……怎么睡啊?

要不……”“有事?”张水仙终于停下笔,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

白生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

递过来:“那个……管理员老陈今天在夜校那边抓人抄课本,说……说逮着要罚款。

我正好路过,帮你……垫上了。”他递钱的手微微有些发抖,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

张水仙的目光落在他手上那几张毛票上,又缓缓移到他躲闪的眼睛里。她忽然站起身,

一把夺过那几张钞票,几步走到矮凳边,将馒头和钞票一起重重拍在凳面上,

发出“啪”的一声闷响。“看清楚,”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

“这可是我正经挣来的工钱。”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刺向白生煜,“不像某些人,

专收黑心钱。”白生煜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他猛地低下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木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撞上。铁皮屋里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屋顶偶尔滴落的雨水敲打地面的“嗒、嗒”声。

张水仙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她慢慢走回床边,拿起那个记账的本子,重新坐下。

湿冷的被褥寒气透过薄薄的裤子渗进来。她抬起头,透过屋顶那个破洞,望向外面。

浓云散开了一些,露出一弯清冷的月亮,月光惨淡地洒进来,正好落在她摊开的账本上。

她拿起铅笔,在“账”字下面,用力地、一笔一划地继续写下去。指尖的伤口又裂开了,

血丝渗出布条,染红了粗糙的纸页,她却浑然不觉。那弯冷月,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注视着她笔下每一个带着血痕的数字。总有一天。她在心里默念,牙齿紧紧咬住下唇。

总有一天,她要一笔一笔,跟张家算清这笔总账。

第五章 碎布头的秘密铁皮屋顶的破洞照进第一缕灰白的天光时,张水仙已经醒了。

手指上的伤口在湿冷的空气里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根细针在里面不停地扎。

她蜷在湿了大半的棉絮里,听着隔壁棚户传来的咳嗽和婴儿啼哭声,慢慢坐起身。借着微光,

她摸到枕边那个粗糙的账本,翻开,借着破洞漏下的天光,用缠着布条的食指,

在昨晚的记录下面,用力划下新的一笔。铅笔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每一笔都带着未干的血痕,也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狠劲。

车间里依旧轰鸣震耳,空气里漂浮的布屑似乎比昨天更浓。张水仙刚在自己的角落坐下,

拿起那把锈迹斑斑的剪刀,王秀英就踩着那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

像一阵裹着寒气的风刮了过来。“张水仙!”王秀英的声音拔得又高又尖,

瞬间压过了缝纫机的噪音,引得周围几个女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偷偷看过来。

她脸上昨天那猪肝般的颜色褪去了,换上了一层冰冷的、带着算计的霜。

她手里捏着一小把深蓝色的碎布头,正是昨天张水仙裁的那种厚帆布。“这是什么?

”王秀英把那把碎布头狠狠摔在张水仙面前的破木板上,碎布散开,像几片肮脏的落叶,

“昨天裁坏染血的布头,我让你扔到废料堆,你倒好,偷偷藏起来?想带出去做什么?

糊鞋底还是卖钱?手脚不干净的东西!”张水仙的目光从那些碎布头上抬起,

落在王秀英那张因为刻意压抑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上。她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慢慢放下手里的剪刀。手指上的布条被血和汗浸得发黑,伤口在隐隐作痛。“王组长,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噪音,“废料堆在车间最西头,我昨天裁完布,

手指疼得厉害,是您儿子王小军主动说帮我扔过去的。”她顿了顿,

目光平静地扫向不远处那个正缩着脖子、假装整理布料的半大男孩,“怎么,他没扔?

还是……他扔错了地方?”王小军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王秀英的脸皮抽搐了一下,

厉声道:“少扯别人!现在人赃并获,就是你偷藏厂里的原料!按厂规,偷盗公物,

罚款一个月工钱,立刻滚蛋!”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女工们连偷看都不敢了,

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只有缝纫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哒哒”作响。

张水仙看着王秀英那张咄咄逼人的脸,忽然站起身。她没有去辩解那些碎布头,

也没有再看王小军。她绕过王秀英,

径直走向旁边一个堆满各种布料和图纸的旧木桌——那是技术科临时放样料的地方。

她在那一堆杂乱的纸张里飞快地翻找着,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干什么!

乱翻什么!”王秀英气急败坏地跟过来。张水仙没理她,

很快从一堆废纸下面抽出一张沾着油污的大幅图纸。她抖了抖图纸上的灰尘,然后猛地转身,

手臂高高扬起!“哗啦”一声,那张巨大的图纸在她面前完全展开,像一面旗帜,

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图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

正是她们车间正在生产的这批工装的流水线排料图。“王组长,”张水仙的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她伸手指向图纸上一个被红笔圈出来的、极其显眼的区域,

“您口口声声说这是‘原料’,要罚我偷盗?那您倒是给大家伙儿说说,

这排料图上清清楚楚标着,这种深蓝色帆布,是作为‘裁切损耗余料’计入成本的!

它本身就是废料!废料堆里的东西,我‘偷’它做什么?擦您这双亮得能照见人心的皮鞋吗?

”她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寂静的空气里。几个胆大的女工忍不住抬起头,

看向那张被抖开的图纸。王秀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显然没料到张水仙能看懂这么复杂的排料图,更没料到她敢当众抖出来。她嘴唇哆嗦着,

指着图纸:“你……你胡说!你一个刚来的临时工,懂什么排料图!

这图……这图是你能看的吗?”“我不懂?”张水仙冷笑一声,

手指猛地戳向图纸上另一个区域,那里画着几个几何图形,“那您懂?

您连平行四边形和梯形都分不清吧?看看这里!”她的指尖重重地点在图纸标注上,

“这里明明该用梯形的套裁省料法,您却让工人按平行四边形裁!这一批布,光这一个地方,

就多浪费了至少三尺!三尺布,够给王小军再做一件新海魂衫了吧?”她的声音铿锵有力,

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整个角落彻底死寂,连缝纫机的声音都仿佛消失了。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这个瘦小却挺直了脊背的女孩,和她手里那张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的图纸。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匆匆走了过来,

他是厂里的技术科科长李国栋。他显然是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的。“怎么回事?

”李科长皱着眉头问,目光落在张水仙手里的排料图上。王秀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立刻尖声道:“李科长!这新来的临时工偷藏废料被我抓了现行,她还敢乱翻技术科的图纸,

在这胡言乱语……”李科长没听她说完,

他的目光已经被张水仙手里的图纸和她指尖点着的地方牢牢吸引住了。他推了推眼镜,

凑近仔细看了看,脸上渐渐露出惊讶的神色。“这……”他抬起头,看向张水仙,

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你……你看得懂排料图?还知道梯形套裁省料法?谁教你的?

”张水仙还没来得及回答,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李科长吸引,缩在角落的王小军,

正飞快地从旁边一个敞开的原料筐里,抓了一把五颜六色的有机玻璃纽扣,

迅速塞进了自己的裤兜。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

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但目光依旧平静地迎向李科长:“没人教。

看多了,瞎琢磨的。总比有些人,琢磨着怎么往自己兜里塞东西强。

”李科长顺着她意有所指的目光瞥了一眼王小军的方向,眉头皱得更紧了。

王秀英的脸已经由白转青,站在那里,像一尊即将裂开的石膏像。

中午放工的汽笛声尖锐地响起,打破了车间里令人窒息的沉默。人群像退潮般涌向食堂。

张水仙默默地把那张排料图卷好,放回原处,然后收拾好自己的剪刀和布条,

准备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角落。刚走出车间大门,就看到白生煜站在不远处的墙根下,

手里拿着一个铝制饭盒。他看见张水仙出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给。

”他把饭盒递过来,眼神有些躲闪,似乎还在为昨晚的事情尴尬,“食堂打的,白菜粉条,

还有点油渣。”张水仙没接,只是看着他。白生煜被她看得不自在,

把饭盒又往前送了送:“拿着吧,下午……下午还得干活。”张水仙这才伸手接过。

饭盒沉甸甸的,带着刚出锅的温度。她掀开盖子,

一股混合着劣质猪油和白菜的味道扑面而来。饭盒里是堆得冒尖的白米饭,

上面盖着油汪汪的白菜粉条,确实能看到几小块炸过的肥肉渣。她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

就在这时,她发现饭盒底下似乎垫着什么东西。她用筷子拨开饭菜,

看到一本用牛皮纸包着书皮的旧书。书页有些卷边,

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四个工整的字——《服装裁剪》。张水仙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

看向白生煜。白生煜搓着手,低声说:“在……在旧书摊看到的,想着……你可能用得着。

”张水仙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扒着饭盒里的饭菜。白菜煮得有些烂,粉条黏糊糊的,

油渣带着一股哈喇味。她大口吃着,仿佛吃的不是简陋的饭菜,而是在咀嚼某种坚硬的决心。

吃着吃着,她忽然含糊不清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飘进白生煜的耳朵里:“要是读书认字也能量产,跟这裁布头似的,

咔嚓咔嚓几下就能学会……”她咽下一口饭,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

“那张家坟头上,早该冒青烟,出状元了。”白生煜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她被布条缠裹的手指,看着她沾着油渍却依旧倔强的嘴角,

看着她眼底那簇从未熄灭过的火苗。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过身,

消失在了嘈杂的人流里。张水仙吃完最后一口饭,合上饭盒。她拿起那本《服装裁剪》,

粗糙的牛皮纸封面摩擦着指腹的伤口,带来一丝微痛。她翻开第一页,扉页上,除了书名,

还被人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和一个地址——“青年夜校,东风路七号,每晚七点。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用力合上书,将饭盒和书一起紧紧抱在怀里。

午后的阳光穿过高大的厂房窗户,在她脚边投下一道细长而坚定的影子。

车间里裁布头的“咔嚓”声,似乎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第六章 夜校灯火东风路七号的门脸比张水仙想象的还要破旧。褪了色的红漆木门歪斜着,

上面挂着一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木牌,隐约能辨出“青年夜校”四个模糊的墨痕。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线和一股混合着劣质粉笔灰、旧书本和汗味的沉闷气息。她站在门口,

怀里紧紧抱着那本用牛皮纸包好的《服装裁剪》,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扉页上那行铅笔小字——“每晚七点”。

车间里裁布头的“咔嚓”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但此刻,另一种更陌生的声音,

一种带着迟疑和渴望的鼓动,在她胸腔里撞击着。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门。

里面比外面更暗,只有讲台上方吊着一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

在浑浊的空气里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几十张缺胳膊少腿的桌椅挤在一起,

坐着形形色色的人:穿着沾满机油工装的年轻工人,手指粗糙的乡下姑娘,

还有几个眼神飘忽、看着不太像真心来读书的青年。讲台上,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戴着厚厚眼镜的老先生,正慢悠悠地念着课文,

声音平板得像在念经。张水仙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凳子腿一歪,她赶紧稳住。

摊开那本《服装裁剪》,崭新的书页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格不入。她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线条图立刻扑面而来,像一片望不到边的陌生丛林。她认得几个字,

是小时候趴在村小学窗外偷听来的,但大部分对她而言,都是扭曲的、毫无意义的符号。

她努力辨认着,手指下意识地抚过缠在食指上的布条,那里还隐隐作痛。“喂,新来的?

”旁边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脸蛋红扑扑的姑娘凑过来,好奇地打量她手里的书,

“你也学做衣服啊?”张水仙点点头,没说话。“我叫翠花,”姑娘很自来熟,

“在隔壁纺织厂挡车。你哪个厂的?”“服装厂。”张水仙低声回答,目光依旧钉在书上。

“哦,那好啊,近水楼台。”翠花笑嘻嘻的,还想说什么,讲台上的老先生清了清嗓子,

教室里嗡嗡的说话声才勉强压下去一些。张水仙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跟着老先生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那些字认得她,她不认得它们。

挫败感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淹没了最初那点微弱的兴奋。

她看着周围那些同样懵懂却似乎比她更安于现状的脸,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冒了出来。

她咬紧下唇,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废布头缝的小本子,

又摸出一小截铅笔头——那是她从车间地上捡的,笔芯都快磨没了。

她开始笨拙地描画书上的字,一个,两个,像在拓印天书。

日子就在这昏黄的灯光和枯燥的念诵声中一天天过去。

张水仙成了夜校里最沉默也最用功的学生。她总是第一个到,坐在那个摇摇晃晃的角落,

借着昏暗的灯光,用那截短得几乎捏不住的铅笔头,在本子上艰难地描摹。

手指的伤口在反复的书写摩擦下,布条边缘又渗出了淡淡的血痕。她毫不在意,

仿佛那点疼痛只是微不足道的背景音。这天晚上,她终于磕磕绊绊地照着书上的图样,

在废纸上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衣片轮廓。虽然比例失调,线条颤抖,但对她而言,

这是第一次,那些抽象的线条在她笔下有了具体的形状。她盯着那张纸,

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一种微小的、几乎从未有过的成就感,悄悄地在心底滋生。就在这时,

一阵刺耳的、带着刻意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连老先生念课文的声音都顿住了。

一个穿着崭新灰色列宁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她下巴微抬,

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整个教室,最后落在了张水仙身上,更准确地说,

是落在她摊开在桌上的那个用废布头缝的、沾着油污和铅笔灰的本子上。“林主任。

”老先生有些局促地招呼了一声。林美凤,夜校的教导主任,同时也是厂里后勤科的副科长。

她没理会老先生,径直走到张水仙桌前,涂着廉价口红的嘴唇撇了撇,

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这什么玩意儿?”她伸出保养得宜、指甲修剪整齐的手指,

指尖带着一股刺鼻的雪花膏味,猛地戳向张水仙的本子,“垃圾堆里捡的破布头?

也敢拿到课堂上来丢人现眼?”张水仙下意识地伸手去护自己的本子。“啪!

”林美凤的动作更快,她一把抓起那个本子,看也不看,双手用力一扯!刺啦——!

脆弱的、用线头勉强缝合的布片本子,在她手里像块破抹布一样,瞬间被撕成了两半!

里面夹着的、写满歪扭字迹和画着潦草图样的废纸片,雪花般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有几片甚至飘到了张水仙缠着布条的手指上。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看着这一幕。林美凤把撕烂的本子随手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水仙,声音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刻薄:“蹭课的也配用新本子?

捡几张废纸凑合凑合得了,还真当自己是来读书的料了?”张水仙低着头,

看着散落在脚边、沾着灰尘的纸片。那是她多少个夜晚,忍着手指的疼痛,

一个字一个字描出来的。那上面有她刚刚画出的、让她感到一丝欣喜的衣片轮廓。

她慢慢地蹲下身,没有看林美凤,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只缠着布条的手,一片一片,

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纸片捡起来。林美凤看着她沉默的动作,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冷笑,

转身准备离开。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张水仙站了起来。她手里捧着那叠被撕碎的纸片,

走到讲台边,拿起老先生放在讲桌上的半瓶浆糊。她拧开盖子,

将浆糊仔细地、一点点涂抹在纸片的边缘,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

就在讲台那张布满粉笔灰的破旧桌面上,将那些碎片,一片一片,重新拼贴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却很稳。浆糊粘住了纸片,也粘住了她指尖渗出的细微血丝。昏黄的灯光下,

那些歪扭的字迹和潦草的线条,在破碎的纸片上重新组合,

形成一种奇异的、带着伤痕的完整。林美凤转过身,正好看到这一幕。她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随即被一种被冒犯的恼怒取代:“你干什么?谁让你在讲台上弄这些脏东西!

”张水仙没有抬头,她专注地将最后一片纸粘好。然后,

她双手举起那张拼贴好的、布满裂痕和浆糊痕迹的纸页,转向林美凤。纸页上,

那个歪扭的衣片轮廓被一条深深的裂痕贯穿,却依然倔强地存在着。,“林主任,

”张水仙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清晰,刺破了教室的寂静,

“您女儿林小娟这手撕纸的功夫,”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林美凤骤然收缩的瞳孔,

“倒是继承得挺好,跟您撕报销单的绝活一模一样。”轰!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压抑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起。谁不知道林美凤在后勤科手脚不干净,报销单据经常做手脚?

只是没人敢当面说破。林美凤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随即又涨得通红,

指着张水仙的手指气得直哆嗦:“你……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你……你滚出去!

给我滚出夜校!”“我是不是胡说八道,”张水仙依旧举着那张拼贴的纸页,声音冷得像铁,

“您心里最清楚。就像这纸,撕碎了,也能拼起来。做过的事,总会留下痕迹。

”林美凤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她猛地一跺脚,

高跟鞋踩得地面咚咚响,转身冲出了教室,留下满室的死寂和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

张水仙放下手臂,默默地将那张拼贴好的纸页折好,收进怀里。她坐回自己的角落,

拿起那截铅笔头,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只是,当她再次低头描画时,

教室里再也没有了窃窃私语,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安静,

以及老先生重新响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念书声。日子在沉默和紧绷中滑过。

张水仙依旧每晚准时出现在那个角落,埋首于她的书本和废纸。林美凤再没在夜校露过面,

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并未消失。直到一个多星期后,服装厂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厂里新接了一批出口订单,要求做一种带特殊褶皱和立体花边的女式衬衫。样衣打了好几版,

技术科的李国栋科长头发都愁白了几根,

流水线上的工人更是叫苦连天——那花边怎么车都车不平整,不是歪了就是皱成一团,

废品率居高不下。车间主任急得团团转,王秀英更是把气都撒在了工人头上,

车间里一片愁云惨雾。这天下午,张水仙照例在裁布区干活。

旁边几个女工一边干活一边小声抱怨着那该死的花边。“这玩意儿是人做的吗?比绣花还难!

”“就是,车十件废九件,李科长都拿它没辙。”“听说再搞不定,

订单就要黄了……”张水仙听着,手里的剪刀顿了顿。

她想起昨晚在《服装裁剪》上看到的一个关于处理轻薄面料褶皱的图例。她放下剪刀,

走到旁边堆放次品花边的筐子前,拿起一片被车得皱巴巴的花边仔细看了看,

又摸了摸布料质地。然后,她走到自己的破木板前,拿起铅笔头,

在一张废纸的背面飞快地画了几笔。“哎,张水仙,你干嘛呢?”一个女工好奇地问。

张水仙没回答,她拿着那张纸,走到旁边一台闲置的缝纫机前,调整了一下压脚的压力,

又换了根最细的机针。她拿起一片新的花边布料,放在针下,脚轻轻踩动踏板。

哒哒哒……哒哒哒……她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生涩,但异常专注。

针脚细密而均匀地落下,那片轻薄的花边布料在她手下服服帖帖,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流畅地形成了一道漂亮的立体弧线。周围的女工都看呆了。“哎?好像……好像成了?

”“她怎么弄的?”就在这时,车间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厂长赵大勇背着手,

眉头紧锁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同样愁眉苦脸的李国栋。他们是来车间看看进度的。

“怎么样?有进展吗?”赵厂长沉声问。王秀英赶紧迎上去,一脸苦相:“厂长,李科长,

还是不行啊,这花边太难弄了……”赵厂长烦躁地摆摆手,目光扫过车间,

突然停在了张水仙那台缝纫机前。他看到了她手下那片平整服帖、弧度完美的花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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