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深圳的雨下得像是要淹没整座城市。
周远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全是那个断了轮子的行李箱在身后追他,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最后那个声音变成了房东陆沉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冷冷地说:“修不好,出门右转。”
周远猛地惊醒,从床上弹坐起来。
入眼是陌生的天花板,空气里没有廉价出租屋特有的霉味,反而透着一股淡淡的木质香。
他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哦,这不是梦。
他真的住在桃源居517了。
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
作为刚入职“星火互娱”游戏公司的试用期员工,周远的生物钟比闹钟还准。
虽然公司在南山科技园,9点半才打卡,但从西乡过去,得经历传说中“把人挤成相片”的地铁1号线。
早起半小时,是为了能稍微体面一点地挤上去。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像只怕惊扰了狮子的兔子。
推开卧室门,客厅里静悄悄的。
陆沉那间主卧的门紧闭着。
那个怪人房东还没醒?
也是,有钱人大概不用为了全勤奖去挤早高峰。
周远蹑手蹑脚地去洗手间洗漱。
一进门,他就被洗手台上的“贫富差距”刺了一下眼睛。
宽大的大理石台面上,左边摆着陆沉的洗漱用品:电动牙刷是飞利浦的高端款,黑色的磨砂机身泛着冷光;漱口杯是剔透的水晶玻璃;连牙膏都是那种全英文的进口货,周远在超市见过,一支要六十多块。
而右边……是周远昨晚摆上去的。
拼多多买的塑料漱口杯(带把手的那种,一块五一个,还得是拼团价),一支快挤瘪了的中华牙膏,还有一条洗得发硬、边缘己经脱线的毛巾。
两套东西摆在一起,就像是把“阶级”两个字刻在了台面上。
周远盯着看了一会儿,默默地把自己的塑料杯往角落里挪了挪,尽量不让它挨着那个贵族杯子。
仿佛这样就能保留一点那少得可怜的自尊心。
“别挪了,再挪就要掉进垃圾桶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有些慵懒的声音。
周远吓得手一抖,牙刷差点捅进鼻孔里。
他猛地回头,看见陆沉正倚在洗手间门口。
陆沉显然刚醒,或者说,根本没怎么睡。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丝绸睡衣,领口微敞,露出一片冷白的皮肤。
头发有些乱,耷拉在额前,削弱了白天的冷硬感,却多了一丝颓废。
但他眼底那片淡淡的青黑,在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早……早啊,陆哥。”
周远赶紧把嘴里的泡沫吐干净,立正站好,“我动作轻点,没吵醒你吧?”
“没有。”
陆沉淡淡地说,声音有些沙哑,“我没睡。”
没睡?
周远愣了一下。
失眠?
看这黑眼圈的程度,恐怕不是一天两天了。
陆沉没多解释,越过周远,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滴在睡衣领口,洇湿了一小片深色。
这画面有点……太养眼了,像是电影里的镜头。
周远赶紧低下头,不敢多看,抓起自己的塑料杯就要溜。
“那个,陆哥,我先走了。
我去公司。”
“等等。”
陆沉叫住了正要溜之大吉的周远。
他随手抽了张纸巾擦脸,视线落在了周远手里提着的一个透明塑料袋上。
那是周远的早餐:两个从曹县带来的白面馒头。
“你就吃这个?”
陆沉皱了皱眉,那种仿佛看到外星生物的眼神又出现了。
“啊……这个挺好的,扛饿。”
周远有些窘迫地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这是我妈蒸的,实诚。
而且……那个,省钱。”
最后两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公司楼下的早餐,随便一个三明治加咖啡就要25块。
这两个馒头,能让他撑到中午那顿免费的工作餐,省下来的钱够他付两天的通勤费了。
陆沉盯着那个馒头看了两秒,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突然转身走进厨房。
“在那站着。”
周远不敢动,像个被罚站的小学生。
只见陆沉打开冰箱。
那个双开门的大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罐茶叶和一排看着就很高级的气泡水。
但在冷冻层的角落里,竟然放着一包速冻的……虾饺?
陆沉拿出一个小蒸锅,接水,放虾饺,点火。
动作行云流水,虽然那双修长的手看起来更适合弹钢琴或者盘核桃,而不是在灶台前摆弄速冻食品。
“陆哥,真不用,我不饿……”周远试图挣扎。
“闭嘴。”
陆沉头也不回,语气不容置疑,“房规第一条:出门前必须吃热的东西。
我不想我的房子里有饿死鬼,晦气。”
十分钟后。
周远坐在那张昂贵的实木茶桌前,面前摆着一盘晶莹剔透的虾饺,热气腾腾,甚至能看到里面粉红色的虾仁。
旁边还有一杯……热茶。
不是茶包泡的,是陆沉现冲的凤凰单丛,香气霸道得首往鼻子里钻。
“吃。”
陆沉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卷书,眼皮都没抬。
周远夹起一个虾饺,咬了一口。
鲜,弹,热乎。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尴尬、也最奢侈的一顿早餐。
对面坐着一个气场两米八的房东,盯着他吃虾饺,就像盯着一只流浪猫吃罐头。
“陆哥,这多少钱?
我转你。”
周远吃完最后一个,连盘子里的汤汁都想舔干净,但忍住了,小心翼翼地问。
陆沉翻了一页书,漫不经心地说:“过期了,本来要扔的。
你帮我处理垃圾,不用给钱。”
过期了?
周远愣了一下。
他虽然穷,但舌头没坏。
这虾饺鲜得舌头都要掉了,皮还Q弹得很,哪里像过期的样子?
他看着陆沉冷淡的侧脸,心里突然动了一下。
这个怪人……嘴巴挺毒,心好像没那么坏。
“谢谢陆哥。”
周远站起来,认真地鞠了一躬。
陆沉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又勾了一下那个极小的弧度:“去上班吧。
那个收音机,晚上回来要是还有时间,帮我把里面的灰清一下。”
“好嘞!
包在我身上!”
周远背起包,感觉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原来不用饿着肚子挤地铁,是这种感觉。
胃里暖暖的,连带着看外面的阴天都顺眼了不少。
……南山科技园,星火互娱,23楼。
九点二十分,周远准时打卡。
茶水间里己经很热闹了。
同事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手里拿着星巴克或者瑞幸的袋子,咖啡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办公区。
“哎,今天的拿铁好像奶泡不够绵密啊。”
“我点的这杯冰美式还行,就是冰块太多了。”
“还是楼下那家手冲好喝,就是太贵了,一杯要48。”
大家讨论着咖啡的口感、烘焙程度、产地。
这是属于深圳白领的“早安仪式”。
一杯咖啡,是他们开启一天工作的燃料,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周远默默地走到饮水机旁。
他拿出一个有些掉漆的保温杯。
那是大学时买的,用了西年,保温效果己经不太好了。
他接了一杯滚烫的开水。
“哟,小周,大早上的就喝白开水啊?”
旁边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
是隔壁组的刘强,王主管的跟班,平时最喜欢捧高踩低。
他晃了晃手里的星巴克:“年轻人要多喝咖啡提提神,不然哪有精力给公司创造价值啊?
你看你,面黄肌瘦的,是不是舍不得买啊?”
周围传来几声低笑。
周远握着保温杯的手紧了紧。
那滚烫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手心,有点烫,但正好能让他保持清醒。
“我不困。”
周远淡淡地回了一句,“而且我胃不好,喝不了咖啡。”
“胃不好?
那是穷病吧。”
刘强小声嘀咕了一句,转身和别人说笑去了。
周远没有反驳。
他端着那杯白开水,回到自己角落里的工位上。
他轻轻吹了吹杯口的热气,抿了一口。
水没有什么味道,只有烫。
但这股烫意顺着喉咙流下去,和早上那顿虾饺汇合在一起,给了他一种奇异的力量。
这就是他的燃料。
穷人的咖啡,是白开水。
虽然没有香气,没有所谓的格调,但它干净、解渴、暖胃。
最重要的是,它免费。
周远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映出他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的脸。
他看了一眼备忘录里的存款余额:2300.27元。
“干活。”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为了下个月能喝上一杯真正的咖啡,或者,为了能给那个嘴硬心软的房东买一盒没过期的虾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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