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外已是火把通天。,将“沈记染坊”的前后门堵得水泄不通。领头的是织染行会副会长王有德,挺着滚圆的肚子,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蓝布,脸上横肉抖得厉害。“沈素衣!给老子滚出来!”,十九岁的沈素衣正立在庭院中央。月色下,她身形清瘦,一袭半旧的靛青襦裙洗得泛白,袖口还沾着下午调染料时溅上的茜草汁。她没有理会外面的叫骂声,只是低头看着缸里浸着的布匹——那是她花了三天三夜,用苏木、黄栌、蓝草反复套染才得出的鸦青色,此刻已在染液中均匀转动。“小姐,外头……”老仆沈忠从里屋跌跌撞撞跑出来,声音发颤,“王副会长带了行会的人,说、说咱们的布染死了人!知道了。”沈素衣的声音很平静。她将最后一块布从缸里拎出,拧干,抖开,晾在院中的竹竿上。鸦青色的布料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深夜的潭水。。,身后跟着十几个壮汉,火把把小小的庭院照得亮如白昼。他扬手就把那块蓝布摔在沈素衣脚前:“瞧瞧!这就是你们沈记染坊出的货!赵家公子穿上不过两个时辰,浑身起疹,高热不退,现在还在榻上躺着呢!郎中说了,是染料里的毒!”
沈素衣弯腰拾起那块布。蓝是普通的靛蓝,但布料的边角处,隐约透出一股刺鼻的气味——不是草木染该有的清苦,倒像是……砒霜混着硫磺。
“这布不是沈记染的。”她说。
“放屁!”王有德唾沫横飞,“赵家下人亲口说了,就是在你这儿买的!你们沈家染坊本就不入流,现在倒好,还敢用毒料坑人!今日若不把你送官,我织染行会的脸往哪儿搁!”
火把的光晃得人眼晕。沈素衣抬眼看着那些凶神恶煞的面孔,心里明镜似的——自打父亲半年前病逝,沈记染坊就一日不如一日。行会早就看上了这块地皮,几次三番想低价盘下,都被她拒绝了。如今这“毒布”,不过是寻个由头逼她就范罢了。
“王副会长若认定是沈记的布,”沈素衣的声音依旧平静,“可否让我见见赵公子?若真是染料中毒,我自有法子解。”
“你?”王有德嗤笑,“一个丫头片子,还敢夸口解毒?我看你是想趁机逃——”
“若解不了毒,沈记染坊任凭行会处置。”沈素衣打断他,“地契、房契,都归你们。”
院子里霎时一静。
王有德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她半晌,忽然咧嘴笑了:“好!这可是你说的!来人,把这妖女押去赵府!若是她解不了赵公子的毒,直接扭送官府!”
两个壮汉上前来扭她胳膊。沈素衣挣脱开,自已往前走:“我自已会走。”
她走回屋里,从父亲留下的樟木箱底翻出两本古籍。一本是宋刻本的《天工开物》,一本是手抄的《染谱拾遗》。书页已经泛黄,边角都磨起了毛。她将书揣进怀里,又取了墙角陶罐里晒干的苏枋木皮、库房里存着的明矾,用小布包包好,这才转身出门。
赵府在城东,是临安城里数得着的富户。一进府门,就听见内院传来妇人压抑的哭声。
赵公子躺在榻上,面色潮红,嘴唇却泛着青紫。裸露的手臂和脖颈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疹,有些已经溃破流脓。一个老郎中正在把脉,眉头拧成了疙瘩。
“庸医!”赵老爷在屋里来回踱步,急得满头大汗,“都换了三个郎中了,一个有用的都没有!”
沈素衣走到榻前,俯身细看那些疹子——红中透黑,边缘溃烂,确实像毒物所致。她又低头闻了闻赵公子身上那件蓝布袍子的气味,眉头微微蹙起。
“如何?”王有德抱着胳膊站在门口,阴阳怪气,“沈姑娘不是能解毒吗?”
沈素衣没理他。她在榻边坐下,翻开怀里的《天工开物》。这本书她翻过无数次,父亲在世时常说,沈家的染色技艺,大半都从这书里来。
她翻到“彰施”篇,手指抚过那些熟悉的字句:“苏枋木……染绛色……入药可解砒毒……”
烛火忽然跳了一下。
沈素衣的指尖停在那一行字上。月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正落在书页上——那几行关于苏枋木的记载,竟泛起了淡金色的微光!
她瞳孔微缩。
不是错觉。那光很淡,却实实在在,像是有谁用金粉描过这些字。更奇的是,这些发光的字句,竟恰好是她此刻最需要看的内容:苏枋木的药用炮制之法,以及它与明矾同用,可解矿物类毒素的配伍。
“沈姑娘?”赵老爷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沈素衣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她合上书,起身对赵老爷道:“请取一碗清水,一个干净的研钵。”
东西很快备齐。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苏枋木皮捣成细末,又加入明矾,用清水调成糊状。药糊呈暗红色,散发着一股草木特有的苦香。
“此药外敷疹处。”沈素衣将药糊递给一旁侍立的丫鬟,“另取苏枋木三钱,煎水一碗,让公子服下。”
丫鬟看向赵老爷。赵老爷盯着沈素衣看了半晌,一咬牙:“照她说的做!”
药糊敷上,赵公子浑身的红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收敛。原本溃破的地方不再流脓,红肿处也渐渐消退。待到那一碗苏枋木水灌下,不过半炷香的功夫,赵公子喉中忽然发出嗬嗬的声响,猛然侧身——
“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黑紫色的秽物。
秽物腥臭扑鼻,里头竟夹杂着未完全融化的蓝色粉末。
“这、这是……”老郎中凑过来看,忽然倒抽一口凉气,“砒霜!还混了蓝矾!”
满室死寂。
赵老爷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黑。他慢慢转过身,目光如刀,剜向站在门口的王有德。
王有德脸上的横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沈素衣却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她走到赵老爷面前,声音清晰,一字一句:
“令公子所中之毒,非草木染料所能致。乃是有人将砒霜混入蓝矾,再掺入靛蓝染料中,制成这毒布。”她顿了顿,“真正的草木染,用的是蓝草发酵的靛蓝,其味清苦,其色温润,绝无刺鼻之气,更不可能含毒。”
她俯身拾起地上那件蓝布袍子,在众人面前抖开:“赵老爷可闻闻,这布料上,可有一丝一毫蓝草该有的草木气?”
赵老爷接过来一闻,脸色更沉。
沈素衣继续道:“沈记染坊今日愿立下军令状。两个时辰之内,若令公子高热不退,疹子不消,素衣愿以命相抵。但若公子好转——”她抬眼,看向王有德,“也请行会还沈记一个公道。”
窗外,梆子敲过二更。
两个时辰。
漫长的夜,才刚刚开始。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