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正在数铜板。、三十八、三十九……,翅膀上带着淡淡的金光,一看就不是凡物。,见没人理它,又蹦了两下。。、四十三、四十四……,扑棱着翅膀飞起来,一头撞在顾长生手背上。。
顾长生低头看着滚得到处都是的铜板,沉默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抬起头,盯着那只不知死活的纸鹤。
“你最好有重要的事。”
纸鹤抖了抖,嘴里吐出一张纸条。
顾长生展开纸条,扫了一眼。
只有四个字。
“已到青牛镇。”
字迹娟秀,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顾长生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
纸鹤还停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他,像是在等回信。
顾长生挥了挥手:“走吧。”
纸鹤不动。
顾长生又挥了挥手:“让你走。”
纸鹤还是不动,反而蹦了两下,张开嘴,又吐出一张纸条。
顾长生:“……”
他展开第二张纸条。
“谷主说了,要活口。”
顾长生把纸条也揉成一团,塞进另一只袖子。
纸鹤终于满意了,扑棱着翅膀飞起来,消失在窗外。
顾长生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然后低头继续捡铜板。
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
“师父!”
门帘被掀开,三丫头风风火火地冲进来。
“师父师父!镇上来了一群人!穿得可奇怪了!”
顾长生没抬头:“多奇怪?”
“全身都是绿的!”三丫头比划着,“衣服是绿的,帽子是绿的,连脸都是绿的!”
顾长生手顿了顿。
“脸也是绿的?”
“对!”三丫头用力点头,“青绿青绿的,像发霉了一样!”
顾长生沉默了一下。
“那是戴的面具,”他说,“不是脸。”
三丫头眨眨眼:“面具?为什么要戴面具?”
“因为长得太丑,怕吓着人。”
“哦——”三丫头恍然大悟,“那他们肯定很丑。”
顾长生没接话,继续捡铜板。
三丫头蹲在他旁边,托着腮帮子看他捡。
“师父,”她忽然问,“他们是来找谁的?”
顾长生手顿了顿。
“不知道。”
“哦。”
三丫头蹲了一会儿,又开口。
“师父,那个苏姐姐的伤好了吗?”
“好了。”
“那她要走了吗?”
“不知道。”
“师父,你留她吗?”
顾长生终于抬起头,看着三丫头。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三丫头嘿嘿一笑:“因为苏姐姐刚才给我梳头了,梳得可好看了。”
她转了转脑袋,让顾长生看她的新发型。
确实是新发型。
两个丸子扎得整整齐齐,还绑了两根红绳。
顾长生看了一眼,点点头:“好看。”
三丫头笑得更开心了。
“师父,苏姐姐说她会好多好多东西,会梳头,会做饭,还会认草药。她说可以教我们。”
顾长生没说话。
三丫头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师父,要不咱们把她留下吧?”
顾长生看着她。
“她让你来说的?”
“不是不是!”三丫头连连摆手,“是我自已想说的!我觉得苏姐姐挺好的,而且她没地方去……”
顾长生沉默了一下。
“她跟你说的?”
三丫头点点头:“她说她家里人都没了,房子也没了,什么都没了。”
顾长生没说话。
三丫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师父……”
顾长生叹了口气。
“行了,这事你别管。”
三丫头瘪瘪嘴,但没再说什么,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顾长生继续捡铜板。
捡着捡着,他忽然停住。
六十八、六十九、七十……
他数了数,发现少了三个。
又数了一遍。
还是少三个。
他抬起头,看着窗台。
那只该死的纸鹤撞他那一下,至少撞飞了三个铜板。
窗户开着。
铜板可能滚到外面去了。
顾长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
窗外的地上空空如也。
他又看了看隔壁王婆子家的鸡窝。
那三只老母鸡正窝在角落里打盹,脚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顾长生盯着那三只老母鸡看了很久。
最终,他缩回身子,关上了窗户。
算了。
就当喂鸡了。
青牛镇只有一条街。
从东走到西,用不了一炷香。
街上有三家店铺:顾长生的杂货铺、王婆子的包子铺、还有一家棺材铺。
平时街上没什么人。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街上站着一群人。
全身绿衣,脸戴绿面具,整整齐齐站成一排,跟种在那似的。
王婆子的包子铺今天一个包子都没卖出去。
因为没人敢靠近。
那群绿衣人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像一尊尊雕像。
路过的人远远看一眼,立刻绕道走。
一直站到日头偏西。
领头的那个绿衣人终于动了。
他抬起头,看向街角那家杂货铺。
“就是那?”
旁边的人点头:“探子报的位置,就是那。”
“确认人在里面?”
“确认。三年来从未离开。”
领头的人沉默了一下。
“谷主有令,要活口。”
“明白。”
“尽量不要惊动旁人。”
“明白。”
“走。”
一行人迈开步子,走向杂货铺。
走到门口,领头的人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那块歪歪斜斜的招牌。
“有间杂货铺。”
他念了一遍,点点头。
“名字不错。”
然后他推门进去。
门一推开,一股酱油味扑面而来。
领头的人皱了皱眉,往里面看去。
柜台后面坐着个男人,正低头拨弄算盘,头都没抬。
左边站着个白衣少女,拿着抹布擦柜台,一下一下,很有规律。
右边蹲着个穿道袍的年轻人,正盯着地上的几块砖头看,嘴里念念有词。
后面还有个扎双丸子头的小姑娘,趴在柜台上,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领头的环顾一圈,没看到他要找的人。
“掌柜的。”
顾长生抬起头。
“买什么?”
领头的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展开。
画像上是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眉眼阴郁,带着病容。
“这个人,在不在你这?”
顾长生看了一眼画像。
花弄影。
画得还挺像。
他摇摇头:“不在。”
领头的盯着他。
“我还没说他是谁。”
顾长生面不改色:“我说的是不在,不管他是谁。”
领头的人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挥了挥手。
身后的绿衣人立刻散开,开始搜查。
白衣少女的抹布停了停。
她看向顾长生。
顾长生微微摇头。
白衣少女继续擦柜台。
阵灵子抬起头,看着那群人在他身边走来走去,眉头皱了皱。
“你们小心点,”他说,“别踩着我画的线。”
没人理他。
一个绿衣人从他身边走过,一脚踩在他用炭笔画的线上。
阵灵子脸都绿了。
“你——你踩了我的阵线!”
那绿衣人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往里走。
阵灵子深吸一口气,看向顾长生。
“师父……”
顾长生摆摆手:“没事,让他踩。”
阵灵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头看着那条被踩花的线,心疼得直抽抽。
那可是他画了一上午的。
后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三丫头趴在柜台上,小声问顾长生:“师父,他们在找什么?”
顾长生没说话。
领头的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掌柜的,我再问你一遍。那个人,在不在你这?”
顾长生抬头看他。
“我也再答一遍。不在。”
领头的盯着他的眼睛。
顾长生也盯着他。
两人对视了足足五息。
然后领头的笑了。
笑得很轻,带着点面具里传出来的闷声。
“掌柜的,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
“万毒谷。”
顾长生点点头:“哦。”
“哦?”领头的愣了一下,“就‘哦’?”
顾长生看着他:“不然呢?我应该跪下磕头?”
领头的脸色变了变。
他身后一个绿衣人凑过来,低声说:“队长,这人有点不对劲。”
领头的没说话。
他盯着顾长生,又看了看那个擦柜台的白衣少女,看了看那个蹲在地上画线的道袍年轻人,看了看那个趴在柜台上的小姑娘。
然后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从他们进门到现在,这些人——
一点都不慌。
那个掌柜的,表情从头到尾没变过。
那个擦柜台的少女,手上的动作一下没停。
那个画线的年轻人,虽然心疼他的线,但看他们的眼神没有害怕,只有烦躁。
那个小姑娘,更是满脸好奇,跟看戏似的。
这不正常。
一个开杂货铺的凡人,看到万毒谷的人,就算不吓得腿软,至少也该紧张一下。
但这几个人——
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
领头的心里警铃大作。
他后退一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掌柜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顾长生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叹了口气。
“我就是个开杂货铺的,”他说,“你们要找的人,真不在我这。要不你们去别处看看?”
领头的没动。
他盯着顾长生,忽然开口。
“搜完了吗?”
后院的绿衣人陆续回来。
“没有。”
“没有。”
“没有。”
领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探子明明说人就在这。
三年了,从未离开过青牛镇。
怎么会不在?
他想了想,又问:“地窖搜了吗?”
“搜了,没有。”
“屋顶?”
“没有。”
“床底下?”
“也没有。”
领头的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看向顾长生。
“掌柜的,人不在你这,那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顾长生摇头:“不知道。”
“他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不知道。”
“他长什么样?”
“不知道。”
领头的盯着他。
“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你知道什么?”
顾长生想了想。
“我知道你们把我后院弄乱了。”
领头的:“……”
“还有,”顾长生指了指地上,“你们踩脏了我的地。”
领头的低头看了看。
地上确实有几个脚印。
带着泥。
他抬起头,看着顾长生。
“掌柜的,你在耍我?”
顾长生没说话。
领头的脸色沉下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
他停住了。
因为他忽然发现,那个擦柜台的少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擦到了柜台边上。
离他不到三尺。
手里还拿着抹布。
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领头的后脊梁骨忽然一凉。
那是怎样的眼神?
没有杀气,没有威胁,甚至没有表情。
就是普普通通看了一眼。
但他就是觉得——
如果自已再往前走一步,那把抹布可能会变成剑。
领头的喉结动了动。
他后退一步。
“走。”
手下的绿衣人愣了愣:“队长?”
“我说走。”
领头的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顾长生一眼。
“掌柜的,我记住你了。”
顾长生点点头:“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领头的冷哼一声,推门出去。
门关上。
杂货铺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三丫头开口了。
“师父,他们好凶。”
顾长生点点头:“嗯。”
“他们找的是四师兄吗?”
顾长生没说话。
“四师兄去哪了?”
顾长生还是没说话。
三丫头歪着头看他。
“师父,你是不是知道?”
顾长生抬起头,看着她。
“我不知道。”
三丫头眨眨眼,明显不信。
但顾长生已经低下头,继续拨弄算盘。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擦柜台的白衣少女忽然开口。
“师父。”
“嗯?”
“那个领头的,还会再来。”
顾长生手没停。
“我知道。”
“下次来,会带更多人。”
“我知道。”
“他认出花弄影了。”
顾长生的手终于停了停。
然后他继续拨弄算盘。
“我知道。”
白衣少女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师父,你打算怎么办?”
顾长生没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后院的方向。
院子里,那个病恹恹的年轻人正坐在井边,低头看着自已的手。
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长生收回目光。
“去把他叫来。”
白衣少女点点头,放下抹布,走向后院。
过了一会儿,花弄影跟着她走进来。
他走到柜台前,低着头,不说话。
顾长生看着他。
“你都听到了?”
花弄影点头。
“怕吗?”
花弄影愣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顾长生。
“师父,”他说,“我早就该死了。”
顾长生没说话。
花弄影继续说:“三年前,万毒谷的人把我扔在乱葬岗,我以为我死定了。是师父把我捡回来的。”
他咳了两声。
“这三年,是我偷来的。够本了。”
顾长生还是没说话。
花弄影笑了笑。
笑得很轻,带着点苦涩。
“师父,我知道你只是个掌柜的。你救我们,就是顺手。你不教我们修炼,是因为你不会。你让我们留下,是因为赶不走。”
他看着顾长生。
“但是师父,我还是想叫你一声师父。”
“这三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安生的三年。”
“够了。”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
“师父,我走了。”
“他们就不会再来了。”
他推开门。
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迈出一步。
然后——
“站住。”
顾长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花弄影停下脚步。
顾长生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他身边。
他看着花弄影。
“我让你走了吗?”
花弄影愣了愣。
“师父?”
顾长生没理他,推门出去。
门外,那群绿衣人还没走远。
领头的站在街角,正在跟手下说什么。
顾长生开口。
“喂。”
领头的回过头。
顾长生看着他。
“你刚才说,你记住我了?”
领头的眯起眼睛。
“怎么,后悔了?”
顾长生摇摇头。
“不是后悔。”他说,“我是想告诉你,记住了就记住了,别到处说。”
领头的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怎么?怕了?”
顾长生没理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
“对了,”他头也不回地说,“你们要找的那个人,在我这。”
领头的脸色一变。
“他叫花弄影,是我徒弟。”
顾长生的声音淡淡的。
“你们要带他走,可以。”
“先问过我。”
说完,他推门进去。
门关上。
街角的绿衣人们面面相觑。
领头的脸色铁青。
他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
然后他挥挥手。
“走。”
“队长?”
“回谷里,禀报谷主。”
他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那个掌柜的——
站在门口跟他说话的时候,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看过他。
好像他根本不值得一看。
领头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走得更快了。
杂货铺里,花弄影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顾长生。
顾长生走回柜台后面,拿起算盘。
“愣着干什么?”他头也不抬,“去把后院收拾一下,弄得乱七八糟的。”
花弄影张了张嘴。
“师父……”
“还有,”顾长生打断他,“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什么够本了、够安生了,以后少说。”
“听着晦气。”
花弄影愣在原地。
眼眶有点红。
三丫头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拉着他往外走。
“四师兄走啦走啦,去收拾后院!师父发话了!”
花弄影被拉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后面那个拨弄算盘的身影。
顾长生没抬头。
但嘴角好像动了动。
花弄影收回目光,跟着三丫头走进后院。
阳光照在他身上。
暖洋洋的。
正屋里,白衣少女继续擦柜台。
阵灵子蹲在地上,继续画他的线。
阿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顾长生拨弄着算盘。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只该死的纸鹤,让他损失了三个铜板。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空很蓝。
远处,一群乌鸦飞过。
顾长生收回目光,继续数他的铜板。
七十一、七十二、七十三……
窗外,夕阳慢慢落下去。
青牛镇的傍晚,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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