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榕树村就飘起了油烟味。许家的土院子里，一张掉漆的木桌支在中央，许百顺把攒了大半年的家底全搬了出来。腊猪蹄炖得软烂出油，辣椒炒肉滋滋冒香，煎鸡蛋黄亮金黄，还有炸花生米、凉拌萝卜、豆腐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在2004年的乡下，这就是招待贵客最体面的硬菜席面。许百顺攥着酒壶，在院里来回踱步，脸上又是紧张又是期盼。灶房里，许一乐还在添柴，许二和靠在门框上抽烟，哥仨都知道，今天来的人，能决定许三多这辈子的路。脚步声由远及近。村支书陪着史今走进院门，一身干净的军装，眉眼温和，一进门就先摆手：“大爷，使不得，部队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啥纪律不纪律的！”许百顺一把拉住他，嗓门又急又糙，“菜都下锅了，人都坐了，你走了，我们一大家子咋吃？你这是不给俺们面子！”史今拗不过老乡的热情，只好坐下。满桌红辣辣的菜，香气冲鼻，他看着这阵仗，心里先软了半截。许百顺忙着倒酒，眼睛却死死钉在许三多身上。上一世的许三多缩在墙角，头都不敢抬，问一句答半句，木讷得像块石头。可今天，许三多安安静静站在桌边，腰板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怯懦，更没有半分慌神。经历过上一世的部队的打磨，他早已经不是他爹嘴里那个那个被人欺负的龟儿子了。“你就是许三多？”史今先开了口，语气平和。“是。”声音不大，却清晰、踏实。“想当兵？想。”只是简单的一个字。许百顺在一旁急得冒汗，连忙抢话：“班长！这孩子能吃苦！老实！听话！你把他带走，他绝对不给部队丢脸！”史今笑了笑，没接话，只是认真看着许三多：“当兵很苦，训练累，纪律严，离家远，你心里真做好准备了？”要是上一世的许三多，此时肯定早就低下头，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话。可此刻，他迎着史今的目光，眼神坚定，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班长，我不怕苦。”他顿了顿，把藏在心底的打算，清清楚楚说了出来——“班长，我想先去读大学，读完书，再来当兵。”满院瞬间静了一瞬。许百顺愣住了，许一乐、许二和也都看了过来。在这个偏僻的村子里，当兵就是出路，谁也没想过，还能先上大学再入伍。史今也微微一怔，随即眼里多了几分欣赏。他走村串户家访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急于当兵、只求一条出路的年轻人，却从没见过一个乡下孩子，有这样长远的心思。许三多继续说，语气平实，却藏着老兵才有的清醒：“班长，我想做有文化的兵，有文化才能看懂地图，操作装备，在部队里走得更远，更稳。我不想当糊涂兵。我要当一个有文化、能扛事、守得住情义的兵。等我读完大学，我一定去部队找你。”没有太多的豪言壮语，但每一句都是掏心窝子的实在话。史今诧异的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里那点犹豫，一点点散了。他原本只是心软，可现在，他是真的认可、真的欣赏。眼前的许三多，老实、不起眼，却透着一股别人身上没有的韧劲和志气。知道自想已要什么，该怎么做，不仅对自已负责、更对别人也负责。史今端起桌上的水杯，以水代酒，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等你。你好好读书，把大学念完。到了部队，我等着你。”一句话，落了地，也定了心。许百顺站在一旁，半天没回过神。他这辈子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家这个窝囊的龟儿子，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紧接着像是触电一样，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旱烟杆“哐当”一声砸在桌子上，扬起一片灰，“反了你了！下榕树村祖祖辈辈，从来没出过一个大学生，你个龟儿子也敢想考大学？我告诉你，不可能！今天你就算打死我，你也得去当兵。”许百顺说着就往前冲，扬手就要打，这是他管许三多最管用的法子，“爹！你别打！”许一乐立马冲上去抱住许百顺的胳膊，急得脸都红了，“三多他就是说说，你别动手啊！起开！”许百顺一把推开大儿子，“我今天非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许二和也立刻挡在许三多身前，皱着眉对许百顺喊：“爹！有话好好说！”许二和也立马起身挡在许三多身前，对许百顺喊：“爹！有话好好说！老三现在敢说话了，是好事！你别动不动就打！好事？这叫翅膀硬了！敢跟我顶嘴了！”许百顺气得直喘粗气，许三多轻轻拉过二哥，自已站在了最前面，迎着许百顺的怒火，半步不退。“爹，我不是跟你顶嘴。”许三多眼神诚恳又坚定，“我没文化就去当兵，在部队走不长远。”村长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欣慰：“百顺，你听听孩子说的话，多有心气了啊，这是长进了！有心气有啥用！”许百顺梗着脖子，“大学生是那么好考的？我看他就是怕吃苦，不想去部队受累！我不怕吃苦！”许三多立刻开口，声音清亮，“种地苦，读书苦，当兵更苦，我都能扛，我就是不想稀里糊涂过一辈子，不想做没意义的事。”一旁沉默的史今，此刻慢慢走上前，看向许百顺，语气沉稳：“许大叔，您先消消气，三多说的话，在理。”许百顺一愣，有点不敢相信：“史班长，你、你也帮着他说话？我不是帮他，我是佩服他。”史今笑了笑，转头看向许三多，眼神认真，“我见过太多想混口饭吃去当兵的，没见过你这样，想先读书再当兵的。而且大叔，如果三多明年没考上，我再来你们村，带他去部队也不迟”。听到这话的许百顺这才放下扬起的手，神情复杂的看着许三多。许二和踹了踹脚下的泥土，斜睨着许三多：“老三，既然你决定了，我跟大哥就支持你，家里的活不用你管，你只管读书，要是敢偷懒，我照样收拾你。”许一乐也跟着点头，憨憨地笑：“对，三多，你好好读书。”许三多转过身，微微低下头，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上一世的遗憾、亏欠、愧疚，从这一刻开始，真正有了改写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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