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百顺没有对许三多进行任何的打骂,只是坐在自自家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锅子磕在门槛上,一声重过一声。这个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的农村老汉,藏在粗粝性子底下的愧疚和盼头,许三多这回看得透亮。堂屋中的木桌一条腿早就歪了,大哥用粗麻绳捆得结实,这是他从前写作业、背课文用惯了的家伙。许三多缓缓蹲下身,一使劲将桌子扛上肩,木棱子硌在锁骨上,疼得他抿紧了嘴,但没有吭一声。这桌子并不是不是啥稀罕物件,而是他的念想,他要用它告诉爹,他要考学,并不是一时兴起……早上,许百顺扛着锄头刚跨出院门,一眼瞅见许三多扛着桌子往村口挪,脸立马沉下来,大嗓门跟炸雷似的:“许三多!你个龟儿子,扛老子桌子干啥?想挨揍了是不是!”许三多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闷声应着:“爹,我去学校。去学校?去学校你扛老子桌子干啥?家里是没地方放了嘛?”许百顺快步冲上前,伸手就要拽桌子腿,“放下!快给老子放下!压坏了身子老子饶不了你!我不放。”许三多把身体轻轻一偏,躲了过去,“我要回学校复学,把我自已的桌子扛去。复学?”许百顺手一顿,眼珠子瞪得溜圆,“你个龟儿子上学也不用扛老子桌子啊。”许三多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扛着桌子往前走。许百顺盯着儿子绷得笔直的后背,到了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咽进了肚子里。他没再抢,只是把锄头往肩上一搭,跟在许三多后面,像护着崽子的母狼一样,一步不敢落下。但嘴里嘟囔着“爹你个龟儿子,老子又没说不让你去,你急啥?”。“我不急,我就是想自已扛。回学校就回学校,别死犟!”许百顺又吼了一句,语气软了不少,“累了就歇,听见没!这桌子沉得很,别把骨头给老子压坏了!知道了,爹,我扛得动。”许三多应了一声,继续前行。桌子在肩上晃悠,硌得生疼,可许三多心里头比啥都踏实,爹这骂声,就是最足的底气。“你个龟儿子,从小就一根筋。”许百顺叹口气,脚步放得更轻了,“早先老子拦着你,是觉得庄稼娃只有扛枪才有出息,现在想想,是爹浑……”许三多脚步一顿,没回头,只轻轻地嗯了一声。父子二人刚走到村口大榕树下,两道人影呼啦啦就追了上来。是老大许一乐、老二许二和。“爹!三弟!你们干啥去?”许二和跑得气喘吁吁,袖子撸得老高,一看就是刚从地里跑回来。许一乐跟在后头,闷头闷脑,也跟着喊:“三多,你扛桌子干啥?”许百顺回头一瞪眼:“喊啥喊?吓着你弟!你三弟要回学校读书,我送他去!”许二和一愣,挠着头:“读书?爹,你不是一直说,读书没用,当兵才顶用吗?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许百顺嗓门一抬,“老子想通了,龟儿子愿意读,老子就供!你们俩没读出来,不能耽误我龟儿子!”许一乐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道:“中,读书好,读书能识大字。”许二和拍了拍许三多胳膊:“行啊,真要读书了!那你好好读,读出个名堂来,给咱许家长脸!以后咱家也出个文化人嘞!我……我尽力。”许三多闷声道。“啥尽力不尽力,要给咱拼命!”许二和嚷嚷,“咱爹都松口了,你可别给咱丢人!”许百顺一脚踹在许二和屁股上:“少在这儿瞎嚷嚷,别耽误龟儿子上学!该干啥干啥去,家里活等着你们呢!哎!”许二和嘿嘿一笑,“知道了爹!那三弟,你好好学,哥晚上给你带烤红薯!嗯。”许三多点点头,心里一暖。许一乐也跟着补了一句:“三多,别怕累,哥支持你嘞。”兄弟俩向许三多他们挥了挥手,一溜烟的跑了。许百顺看着俩儿子的背影,又看了看身前扛着桌子的许三多,轻轻叹了口气,没再骂,只闷声道:“走吧,别迟到了。”村里的中学就在大榕树下,几间旧瓦房,窗户早就破的不成样子,糊着几块破旧塑料布,黑板也被擦得发白。此时,教室里只有马老师在收拾着课本,马老师四十多岁,蓝布褂洗得早就发灰,裤脚也沾着泥,看见许三多扛着桌子,许百顺跟在后头,手里的活立马停了下来。旁边几个路过的村民也凑了过来,交头接耳。“那不是许家老三吗?咋扛着桌子来了?许百顺不是一直不让他读书吗?今儿这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马老师走上前,笑着开口:“百顺啊,三多,这是咋了?大清早的,咱扛着家里的桌子往学校跑?”许三多喘了口气,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把桌子放在地上,望着马老师,声音不大,却格外坚定:“马老师,我要复学,我把我以前的桌子扛来了,我能跟上。复学?”马老师顿时眼睛一亮,“三多,你真想回来读书?嗯,真想。”许百顺上前一步,大手搓得粗糙,脸上带着庄稼人的局促,嗓门却敞亮实在:“马老师!以前是我浑!是我糊涂!一门心思逼娃去当兵,把他的学业给断了!我对不住娃,也对不住你!”马老师连忙摆手:“百顺,话不能这么说,你也是为了娃好。好啥好!”许百顺一拍大腿,“我那是瞎好!三多初中成绩咋样你最清楚,记性好,学得快,我硬生生把他拽回家,我这是毁娃哩!”他拍着胸脯,一字一句:“今儿我把话撂这!这龟儿子既然想读书,我砸锅卖铁也供!他底子你知道,不笨,记性好,成绩不差!往后他要是偷懒、耍滑、上课走神,你尽管管,尽管骂,实在不行拿板子打!我许百顺绝无二话!敢护他一句,你唾我脸上!”旁边围观的乡亲顿时炸开了锅。“百顺这回是真想通了!三多这娃争气,肯读书,错不了!”马老师笑了,拍了拍许百顺的肩膀:“百顺,你早该想通。三多这娃我放心,底子在,只要肯捡,立马就能跟上。那就全靠你了马老师!”许百顺连连点头,“你该咋教咋教,别惯着他嘞!”许三多站在一旁,低着头,耳朵竖得笔直。爹的话,马老师的话,哥俩的话,一句句砸在心上,暖得发烫。他心里有数,自已不是笨人,初中的课程都刻在脑子里,只要肯下劲,很快就能回到原来的样子。马老师拉过许三多,指着桌子:“三多,你这桌子腿歪了,没事,咱找石头垫上。你落下的课不多,我抽空给你补一补,你记性好,多看多背,很快就能赶上来得。谢谢您马老师。”许三多抬头,眼睛亮堂堂的。“跟老师客气啥。”马老师笑,“学问这东西,不怕慢,就怕停,你肯回来,比啥都强。我知道了,马老师。”许三多认真说,“我能记,能背,我一定好好学,不辜负你,不辜负我爹。”马老师把桌子搬到教室后排,弯腰找了几块平整的石头,垫在歪掉的桌腿下,晃了晃,稳当了。又回身从办公室翻出一套上届的旧课本,拍了拍灰,递到许三多手里:“拿着,先用这个。”许三多双手接过课本,对着马老师深深鞠了一躬,又转过身,对着爹也鞠了一躬,声音有些发颤,却清清楚楚:“爹,马老师,我一定好好学。”许百顺看了他一眼,又连忙转过去对马老师拱手,“马老师,这龟儿子就交给你了!该打打,该骂骂,我绝不心疼!放心吧百顺,三多是个好孩子。”马老师笑着应下。许百顺这才扛着锄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几步就往教室望一眼,嘴里还嘟囔着:“好好读……别给爹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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