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作剧之吻》的拍摄在夏末秋初的台北展开。片场永远弥漫着一种混杂的气息:新刷油漆的味道、盒饭的油腻、机器运转的微焦味,以及无处不在的人声嘈杂。汪东城穿着江直树那身标志性的高中制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却觉得比搬砖时流的汗还要黏腻。镜头对准时,他是天才冷静的江直树;镜头移开,他是那个需要时刻紧绷、确保自已不出一丝差错的汪东城。,饰演他的弟弟江裕树。戏份不算重,但每次出现,那个穿着小学制服的清瘦身影,总能精准地吸引一部分目光。导演夸他“有灵气,眼神很抓人”。汪东城在监视器后看着,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冒了头——是欣慰,好像自已带的兵有了成绩;又有点别的,像看到一颗本来只在自已视线内闪烁的星星,突然被更多人发现了光芒。,但等待的时间漫长。汪东城习惯找角落看剧本,默背台词,或者观察其他演员的表演。炎亚纶有时坐在他旁边不远的地方,戴着耳机,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节奏,或者在素描本上涂鸦。两人很少闲聊,一种奇异的默契却悄然滋生。比如汪东城拧开矿泉水瓶盖时,炎亚纶会自然地伸手接过他擦汗的纸巾扔掉;炎亚纶被导演叫去讲戏回来,汪东城手边会多一瓶拧松了盖的温水。,等打光等了快两小时。秋夜的凉意渗进单薄的制服。汪东城看到炎亚纶抱着胳膊坐在塑料椅上,手指有点发白。他没多想,脱了自已的校服外套——里面还有件T恤——走过去,把外套扔在炎亚纶腿上。“穿上,别感冒了耽误进度。” 语气是他惯常的、带着点硬邦邦的关切。,抬起头看他。片场昏暗的灯光在他眼底投下浅浅的影子。他没说谢谢,只是默默拿起外套穿上。衣服对少年来说太大了,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袖子长出一截。他安静地把袖子卷了两道,然后继续低头看自已的剧本。只是过了一会儿,汪东城听到很轻的一声:“……东哥,你穿这么少不冷吗?”,又被轻轻拨了一下。他粗声回答:“我脂肪厚,抗冻。” 说完自已都觉得这借口拙劣,他哪有什么脂肪,全是肌肉。他转过头,却瞥见炎亚纶低着头,嘴角似乎弯了一下。,炎亚纶穿到了收工。归还的时候,上面沾染了淡淡的、属于炎亚纶的、那种清爽又有点冷冽的气息,混着一点点片场的烟火气。汪东城接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过布料。。炎亚纶叫他“东哥”的次数多了,虽然在外人面前还是规规矩矩叫“前辈”。汪东城发现自已开始留意一些细节:炎亚纶不吃便当里的红萝卜,会悄悄挑出来拨到一边;他休息时听的音乐不是流行歌,而是有些晦涩的英伦摇滚;他素描本上画的不是人物,而是各种扭曲的线条和抽象的几何图形,偶尔会出现一只眼神很倔强的猫。
一天下午,拍一场裕树生病,直树背他上楼的戏。NG了几次,不是机位问题就是炎亚纶咳嗽的时机不对。最后一次,汪东城背起他——少年比他想象中还要轻一些,骨架纤细,趴在他背上时,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颈侧。按照剧本,炎亚纶需要把脸靠在他肩头,闭着眼睛,声音虚弱地喊“哥哥”。
“哥……哥……”
那声音贴着他耳朵响起,气声微弱,带着一种全然的依赖感。汪东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不是演戏。或者说不全是。背上的重量,耳边的呼吸,还有那声“哥哥”,莫名地击中了他内心某个极其柔软的角落。他从小是长子,习惯了承担,习惯了做别人的依靠。父亲走后,他更是把自已活成了一堵墙。而此刻,背上这个看似精致脆弱的少年,用一种近乎本能信任的姿态依附着他,让他那堵墙的内部,产生了细微的、连自已都未曾察觉的裂痕。
“卡!很好!这条过了!”导演的声音响起。
汪东城缓缓把炎亚纶放下。炎亚纶站稳,脸上还带着演戏残留的些许苍白,眼睛却亮亮的,看向他:“东哥,刚才谢谢你,你背得很稳。”
“应该的。” 汪东城移开视线,活动了一下肩膀,仿佛要甩掉刚才那种异常的感觉。但他的心跳,在嘈杂的片场背景音里,却异常清晰地鼓动着。
收工后,汪东城照例留下来帮道具组收拾了一会儿。等他洗完澡换回自已的衣服走出片场时,天色已经暗透。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他打了个哆嗦,这才想起那件校服外套好像被自已随手塞进了包里,忘了还给服装组。
他走到停放机车的路边,却看到一盏路灯下,炎亚纶靠着一根电线杆站着,低着头在玩手机。昏黄的光线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光里,侧脸线条干净得像幅剪影。
“还没走?” 汪东城走过去,机车钥匙在手里叮当作响。
炎亚纶抬起头,收起手机。“等车。助理暂时过不来。” 他顿了顿,看向汪东城,“东哥你呢?又帮忙到现在?”
“嗯,反正没事。” 汪东城跨上机车,戴上头盔,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家住哪?顺路的话,我载你一段?晚上这边不好等车。”
炎亚纶报了一个地址,确实不算太绕路。汪东城点点头,从后备箱拿出另一个备用头盔递过去。炎亚纶接过头盔戴上,动作有些生疏,带子扣了好几下才扣好。他侧身坐上后座,手迟疑了一下,轻轻抓住了汪东城腰侧的衣服。
“坐稳了。” 汪东城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机车驶入台北夜晚的车流。风迎面扑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味道。身后的重量很实在,抓着他衣服的手,起初只是虚虚地抓着,后来大概是因为车速加快或转弯,逐渐收紧,最后几乎是环住了他的腰。隔着不算厚的衣物,汪东城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传来的体温,还有少年胸膛随着呼吸微微的起伏。
太近了。比在片场背着他时还要近。风很大,却吹不散身后那存在感鲜明的热源。汪东城握紧车把,目视前方,背脊不自觉地挺得更直,肌肉都有些发僵。他试图找点话说,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沉默。
“今天……拍得还行。” 他提高声音,盖过风声。
“嗯。” 炎亚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闷闷的,隔着头盔,“东哥你每次都很好。”
“你也挺好的。” 汪东城顿了顿,“导演夸你有灵气。”
身后的人似乎轻轻笑了一下,气息拂过他后颈的皮肤,激起一小片战栗。“是吗?我以为东哥会觉得我还需要多练练肱肌肉呢。”
又提这个!汪东城有点窘迫,好在戴着头盔对方看不见他的表情。“……那是之前。拍戏又不全靠肌肉。”
“那靠什么?” 炎亚纶问,声音里带着点好奇,又有点别的意味。
靠什么?靠天赋?靠努力?还是靠……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能让人心跳失衡的东西?汪东城答不上来。他忽然觉得,身后这个少年,问题总是很刁钻,轻易就能把他问住。
幸好,炎亚纶没有追问。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机车引擎的轰鸣,呼啸而过的风声,和腰间那始终清晰的、带着依赖的环抱。
到了炎亚纶说的公寓楼下,车子停稳。炎亚纶松开手,下车,摘掉头盔,头发被压得有些乱,几缕软软地搭在额前。他把头盔递还给汪东城。
“谢谢东哥。” 路灯下,他的眼睛很亮,脸上带着运动后的浅浅红晕,“路上小心。”
“嗯,你快上去吧。” 汪东城接过头盔,指尖不经意碰到对方微凉的手指。他迅速收回手,重新戴上自已的头盔,遮住骤然升温的脸颊。
看着炎亚纶走进公寓大门,身影消失,汪东城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夜晚的凉风吹在他发热的耳根上,却吹不散心头那团乱麻。腰侧似乎还残留着被环抱的触感和温度,痒痒的,一直挠到心里去。
他发动机车,却没有立刻离开。他抬头看了看那栋公寓楼,不少窗户亮着温暖的灯光。他不知道炎亚纶住在哪一层,哪一扇窗后。这个认知让他心里空了一下。
只是同事。只是前后辈。他对自已说。照顾他是应该的。载他一程也是顺路。
可是,为什么心跳还是这么快?为什么刚才被他抱着腰的时候,会有一瞬间希望路程再长一点?
汪东城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些荒唐的念头甩出去。他拧动油门,机车冲入夜色。风猛烈地刮在头盔上,像是要吹走所有不该有的遐想。
然而,有些东西一旦发芽,便不是那么容易掐灭的。
第二天到片场,两人见面时如常打招呼。汪东城刻意保持了距离,但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安静坐在一旁看剧本的身影。他发现炎亚纶今天脸色有点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中场休息时,他拿了瓶水走过去,拧开,递过去。“没睡好?”
炎亚纶接过水,喝了一小口,才低声说:“有点失眠。老毛病了。”
“年纪轻轻,有什么好失眠的。” 汪东城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像在训斥,手却从自已包里摸出一盒薄荷糖——那是他熬夜打工时用来提神的。“给,含着可能会好点。别想太多。”
炎亚纶看着那盒廉价的薄荷糖,又抬眼看看汪东城没什么表情的脸,慢慢伸手接过。“……谢谢东哥。”
他的手指擦过汪东城的掌心。汪东城像被电到一样收回手,握成拳,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快开拍了,准备一下。”
那天拍摄时,汪东城注意到炎亚纶偶尔会抬手按一下太阳穴,状态似乎没有平时好。一场需要奔跑的戏,拍完后,炎亚纶走到场边,扶着道具微微喘气,嘴唇没什么血色。
汪东城正和导演讨论下一个镜头,眼角余光瞥见,心里一紧。他快速结束对话,走到饮水机旁,用一次性纸杯接了半杯温水,又找到场务要了一小包葡萄糖粉——这是他自已常备以防低血糖的。他走回去,把冲好的葡萄糖水塞到炎亚纶手里。
“喝了。”
炎亚纶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又看看手里的杯子,温水透过纸杯传来暖意。
“看什么?赶紧喝,补充点能量。” 汪东城语气硬邦邦的,视线却落在对方依旧苍白的脸上,眉头不自觉地蹙起。“不舒服别硬撑,跟导演说。”
炎亚纶低下头,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温甜的液体滑入喉咙,似乎真的驱散了一些眩晕感。他喝得很慢,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莫名显得有点乖。
汪东城就站在旁边,没走开,也没再说话,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像一堵沉默却可靠的山墙,隔绝了片场部分的嘈杂。
等炎亚纶喝完,脸色似乎好了一点。他把纸杯捏扁,抬头看向汪东城,眼神复杂。“东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汪东城被问得一怔。为什么?因为他是前辈?因为一起拍戏?因为……他看起来需要照顾?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他别开脸,声音有点干涩,“你是我……搭档。照顾好搭档是应该的。” 他用了“搭档”这个词,而不是“同事”或“后辈”,似乎想强调某种对等,却又更显暧昧。
炎亚纶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把捏扁的纸杯精准地投进了几步外的垃圾桶。“好多了。谢谢东哥。”
那天晚上,汪东城在租住的小房间里,对着镜子练习明天的台词时,忽然又想起炎亚纶那个问题。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镜子里的人眼神困惑。是啊,为什么呢?他对别人也会这样吗?会的,他一向热心,能帮就帮。可是,那种时时刻刻的留意,那种看到他脸色不好就心里发紧的感觉,那种被他靠近就心跳失序的反应……也是“应该的”吗?
他想起父亲去世前,摸着他的头说:“东城,以后家里就靠你了,要坚强,要照顾好妈妈。” 从此,照顾别人成了他的本能,也是他的枷锁。他把所有人都划入需要他负责、需要他保护的范畴,用坚硬的壳把自已包裹起来,不露出丝毫脆弱。
可炎亚纶……他不一样。他看似需要保护,却又在某些时刻流露出一种惊人的坚韧和洞察力。他接受汪东城的照顾,却又会用那种清亮的眼神,轻易看穿汪东城坚硬外壳下的裂缝。他依赖他,却又在无形中,成为了汪东城某种情绪的牵引者。
这种关系,让汪东城感到陌生,甚至有些害怕。怕失控,怕越界,怕心底那些连自已都不敢审视的东西,被这个过于明亮的少年照得无所遁形。
他放下剧本,走到窗前。台北的夜空难得能看到几颗星星,微弱地闪烁着。楼下便利店的灯光24小时亮着,照着匆匆走过的夜归人。
他忽然想起炎亚纶素描本上那只眼神倔强的猫。也许,那个少年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易碎。也许,自已所谓的“照顾”,在对方眼里,并非必需。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他感到轻松,反而让心里那团乱麻缠得更紧了。一种夹杂着失落、不安,以及更深层吸引的复杂情绪,悄然蔓延。
他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头,炎亚纶同样没有入睡。少年靠在床头,指尖摩挲着那盒廉价的薄荷糖铁盒。糖已经吃了几颗,清凉微辣的味道仿佛还留在舌尖。
他想起白天那双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将糖盒塞进他手里的、粗糙而温暖的大手。想起机车后座上,那宽阔坚实的后背,和风中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想起他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时,对方躲闪的眼神和生硬的回答。
炎亚纶闭上眼,嘴角却轻轻扬起一个极淡的、连自已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东哥……” 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寂静的夜里。
窗外的月光流淌进来,温柔地笼罩着少年清隽的侧脸,也照着他心底那株悄然破土、向着那堵沉默山墙顽强生长的幼苗。
命运的丝线,在片场的灯光下,在机车后座的夜风里,在一次次无声的关照与试探中,悄无声息地缠绕、收紧。将他们引向那个既定的、充满甜蜜与痛楚、最终指向唯一光明的未来。
而此刻,一切才刚刚开始。悸动与困惑,如同这个初秋的夜,微凉,却孕育着不可言说的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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