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不归正在给爷爷上坟。,坟头上的土还是新的。他蹲在那儿,把供品摆好——一碗肉,一碗饭,半壶烧酒。都是爷爷生前爱吃的。,那两把唢呐同时响了。。。,酒洒在了坟前。,听了一会儿。村东是《哭皇天》,送葬的调子。那边确实有个老人昨天过世,今天出殡,响这个不稀奇。。
村西是他堂姐家。明天堂姐出嫁,今天应该奏的是喜乐。
可那把唢呐吹的也是《哭皇天》。
红事和白事,在同一天,对着吹。
杨不归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他想起三岁那年的事。娘后来告诉他,那天也是红白相冲,村东有人娶亲,村西有人出殡,两把唢呐对着吹了一下午。他当时在门口玩,不知怎么就掉进了村口那口枯井里。
捞上来的时候,人没死,但三天三夜没睁眼。
第四天睁开眼,第一句话是:“井里有人看着我。”
村里老人说,这孩子魂丢了。红白相冲,冲开了阴阳路,他掉下去的时候,有一半魂留在井里了。
从那以后,村里人都叫他“不归”。
不是说他回不了家,是说——他有一半,已经不属于阳间了。
杨不归在爷爷坟前磕了个头:“爷,您当年说这名字保命。可今儿这动静,我怎么觉着,是来收那剩下半条命的?”
没人应他。
山风从林子里吹过来,纸钱灰在坟前打了个旋。
杨不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正准备走,余光瞥见旁边的玉米地——地里的玉米苗才半人高,绿油油的,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
可刚才那一下,他看见地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不是风吹的。是有什么东西,从玉米秆子中间穿过去。
杨不归没回头。
爷爷教过他:在野外听见动静,千万别第一时间回头。人肩膀上有两盏灯,回头一吹,就灭一盏。灯全灭了,那些东西就能近身。
他默数了五秒,才慢慢转过身。
玉米秆子在风里晃,什么都没有。
但地上多了几个脚印。
很小,像孩子的。光着脚,五个脚趾头清清楚楚。
脚趾的方向,冲着他。
杨不归盯着那脚印看了三秒,然后蹲下来,伸手摸了摸。
土是湿的。这脚印是刚踩出来的。
可这方圆十里,谁家会让一个光脚的孩子往玉米地里跑?
他站起来,往地里走了两步。玉米秆子在他身前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走了十几米,什么也没看见。
正要退回去,手机响了。
掏出来一看,是他堂姐——杨彩娥。
接通,那边没说话,先是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然后才是堂姐的声音,但听着有点闷,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不归,明天来送亲。”
杨不归说:“姐,我肯定来。你那边……没事吧?”
堂姐没答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突然问:“你听见唢呐了没?”
杨不归心里一紧:“听见了。村东白事,村西……也是白事的调子。”
堂姐笑了。
那笑声不对劲,平时她笑是爽朗的,今天这笑声拖得很长,像唱戏的人在吊嗓子:
“没事,是彩排。我让吹手练练。”
杨不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谁家嫁姑娘,让吹手练哭丧的调子?
“明天早点来。”堂姐说完,挂了电话。
杨不归握着手机站在原地,风又吹过来,玉米秆子哗啦啦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刚才那串脚印,不见了。
土还是湿的,但脚印没了,像是有人用抹布擦过。
杨不归没再待,转身就走。走出玉米地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黄昏的天光里,那片玉米地绿得发黑。最深处,好像站着一个人。
很小,像孩子。
他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那孩子在看他。
杨不归深吸一口气,大步往村里走。
身后,唢呐声还在响。
一把在村东,一把在村西。
对着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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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不归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一个人住在村东头的老屋,爷爷留给他的。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子里有口井,早就枯了,用水泥板盖着。
他进屋开了灯,把爷爷的遗像擦了擦,然后坐在桌前发呆。
堂姐的声音一直在脑子里转。
“你听见唢呐了没?”
“是彩排。”
放他娘的屁。
杨不归虽然不会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但从小跟着爷爷长大,耳濡目染也懂一些。红事白事的规矩,他比村里大多数人都清楚。
从来没有红事彩排白事调子的说法。
那是犯忌讳的。
他站起来,走到里屋,打开那个老旧的木柜。柜子里是爷爷留下的东西——几本发黄的线装书,一把铜钱剑,还有一沓画了一半的符。
杨不归把那几本书翻出来,一本一本找。有一本叫《民俗杂谈》,手抄的,字迹潦草,好多地方都看不清。
他翻到“婚嫁”那一章,一行字跳进眼睛:
“红白相冲,大凶。若红事奏白调,则哭嫁不成,洞神索亲。”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爷爷用红笔添上去的:
“不归切记:遇此,莫问莫管,天亮即走。”
杨不归看着那行字,手指发凉。
莫问莫管,天亮即走?
那是我姐。
他把书合上,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杨不归睁开眼,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九点半。
村里人睡得早,这个点谁来敲门?
他走到院子里,隔着门问:“谁?”
外面没人应。
他又问了一遍:“谁?”
还是没人应。
杨不归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拉门闩。
门拉开一条缝,外面站着一个人——是他堂姐。
杨彩娥穿着家常衣服,头发披着,站在门口的灯影里。她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脸上带着笑:
“不归,姐来看看你。”
杨不归把门拉开:“姐,这么晚了你怎么……”
话没说完,他看见堂姐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一把剪刀。
旧的,锈的,刀口上沾着黑乎乎的东西。
杨不归往后退了一步:“姐,你这是干啥?”
杨彩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剪刀,像刚发现似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事,路上看见的,捡起来看看。”
她把剪刀揣进口袋,然后往前迈了一步,迈进门槛。
就在她迈进来的那一刻,杨不归看见她脚边有个影子——不是她的影子,是另一个人的,很小,像个孩子。
那影子从她脚边伸出来,探进门里,然后停住了。
杨不归没动。
他想起爷爷的话:这时候,不能慌。
杨彩娥站在院子里,东看看西看看,最后目光落在盖着水泥板的井口上。
“这井,还是枯的?”
杨不归说:“枯的,一直没水。”
杨彩娥点点头,盯着那井口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来,看着杨不归:
“不归,姐问你个事。”
“你问。”
“你三岁那年掉井里,在底下看见了啥?”
杨不归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看着堂姐的眼睛,那张熟悉的脸上,眼睛里的光不对劲——太亮了,像含着水,又像含着别的什么。
他慢慢说:“姐,我那时候小,记不清了。”
杨彩娥笑了。
那笑容和她电话里的笑声一样,拖得很长:
“可我记着呢。是我把你捞上来的。”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离杨不归只有两步远。月光照在她脸上,杨不归看清了——她脸上涂着粉,厚厚的,像纸扎的人。
“不归,姐明天出嫁。”她盯着他,“你送不送我?”
杨不归听见自已的声音:
“送。”
杨彩娥又笑了,这回笑出声来,咯咯的,像年轻姑娘那样笑。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院子。
杨不归跟到门口,看着她往村西走去。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那个小影子还在她脚边,一蹦一跳的。
走出去十几步,她突然回头:
“不归,明天早点来。带上你爷爷那本书。”
杨不归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
风吹过来,他发现自已后背全是冷汗。
他关上门,插上门闩,又在门后顶了一根木棍。
回到屋里,他拿起那本《民俗杂谈》,又翻到那一页:
“红白相冲,大凶。若红事奏白调,则哭嫁不成,洞神索亲。”
“洞神索亲”四个字下面,爷爷又添了一行:
“索者,非亲不取。若被索者不从而逃,则索其至亲。”
杨不归盯着那行字,慢慢明白了。
堂姐是被“索”的那个。
如果他不去,被索的会是谁?
他闭上眼,想起刚才堂姐脚边的那个小影子。
那影子,是三岁那年掉井里的他自已吗?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他必须去。
那是他姐。
从小到大,对他最好的姐。
杨不归把书放在枕边,关了灯,躺下。
窗外,唢呐声又响起来。
这回只有一把,从村西传来,还是《哭皇天》。
吹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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