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那些被我埋了四年的记忆突然翻涌上来,带着迷香甜腻的后调,带着黑暗中陌生的体温,带着天亮时我摸到自己赤裸的肩膀时的恐惧。
"你不知道?"我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欺骗的痕迹,"那晚……你不是自愿的?"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烧伤疤痕下的皮肤透出病态的青。他的手从门上滑下来,结婚证飘落在地,照片里的三个孩子对着天花板笑,天真无邪。
"我以为……"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飘,"我以为你是自愿的。我以为你……愿意留下。"
诊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窗外的风声忽然变大,卷着沙砾撞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像是哭泣般的响动。
我弯腰捡起结婚证,指尖触到照片上那个模糊的自己。十九岁的苏漫漫,还不知道命运会给她开这样大的玩笑。
"陆执,"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那晚之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我怕,怕这个时代容不下一个被玷污的女人,怕连累你,怕……"
我说不下去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应。然后,我听见他说:"所以你跑了,带着我的孩子,一跑就是四年。"
"是。"
"现在为什么回来?"
"因为……"我攥着结婚证,纸张的边缘割进掌心,"因为1977年恢复高考,我想考大学。军区卫生所有推荐名额,我……我需要这个身份。"
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某种解脱,又带着更深的苦涩。
"所以,"他说,"如果不是为了高考,你永远不会回来找我。"
我没说话。这是事实,我没办法否认。
他转着轮椅回到台灯下,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然后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像是燃尽了又重新点燃的东西。
"苏漫漫,"他说,"我们做笔交易吧。"
"什么?"
"你治好我的腿,"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那里还留着我刚才施针的针眼,"我帮你查清,当年是谁下的药,是谁设计的替嫁。还有——"他顿了顿,"我帮你搞定高考推荐名额,作为……作为这四年缺席的补偿。"
我盯着他的眼睛,试图找出陷阱。可那里只有坦诚,和一种近乎卑微的期待。
"为什么?"我问,"你明明可以……"
"可以什么?"他打断我,"可以去抓你回来?可以告你遗弃?可以让孩子认别人当爹?"他摇摇头,"我查过你,苏漫漫。这四年你在邻县卫生所,一个人带三个孩子,没靠任何人。你把孩子教得很好,他们……"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他们叫我爸爸,虽然只是在信里。"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你……收到我的信了?"
"收到,"他说,"每一封。只是不能回。我的项目保密级别太高,连家人都不能联系。直到上个月,项目阶段性结束,我才……"
他没说完,但我明白了。
"所以,"我深吸一口气,"交易内容是,我治你的腿,你帮我查真相,还有……"
"还有,"他接过话,眼神直直看进我眼底,"让我见见孩子。不是以爸爸的身份,只是……只是见见。他们以为我死了,或者跑了,或者……"
他的声音哽住了,烧伤的疤痕在灯光下微微发红。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夜晚。黑暗中,我迷迷糊糊地摸到一个滚烫的胸膛,听见有人说"别怕",然后是一阵剧痛,再然后就是天亮时的仓皇逃离。
原来,他一直都醒着。
原来,那不是一场单方面的侵犯。
原来,我们都被算计了。
"好,"我听见自己说,"交易成立。"
他愣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是,"我补充道,"只是交易。医患关系,合作关系,仅此而已。等腿治好了,真相查清了,我考上大……"
"随你,"他打断我,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只要你肯留下,叫什么关系都行。"
诊室的门突然被敲响,陈院长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苏大夫,还没下班呢?晚上食堂有红烧肉,去晚了可没了!"
我应了一声,转身去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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