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桩考
那天之后,莫季的生活变得规律起来。
早上睡觉,中午吃饭,下午去找石敢捏泥人。石敢家的泥确实好——黏,软,不散。莫季练了几天,终于能捏出一个勉强像人的东西。石敢看了,很认真地说:“还是丑。”
莫季点头:“嗯,我笨。”
“没事。”石敢拍拍他肩膀,“多练就会了。我爸说的。”
莫季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想笑。
一个四岁小孩,拍着另一个四岁小孩的肩膀,说“多练就会了”——这场面怎么看怎么滑稽。
但他没笑。
因为石敢是认真的。
他做什么都认真。捏泥人认真,吃饭认真,连看蚂蚁都认真。他蹲在地上看蚂蚁,能一看一下午,眼睛一眨不眨,像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你看啥呢?”莫季问。
“看它们打架。”石敢指着地上,“那两只,抢一个饭粒,打起来了。”
莫季低头看,果然有两只蚂蚁在抢一颗饭粒。它们用触角顶,用腿踢,用牙咬,打得不可开交。
“谁会赢?”
“那个大的。”石敢说,“大的力气大。”
莫季看着那两只蚂蚁,忽然想起前世在网上看过的一句话:蚂蚁的世界里,力气大就是真理。
这个世界的规则,好像也差不多。
你打桩伤害高,你就是天才;伤害低,你就是普通人。没人在乎你多努力,没人在乎你多想变强——他们只看那个数字。
“莫季。”
“嗯?”
“你以后想干什么?”石敢忽然问。
莫季愣了一下。
他想干什么?
前世他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大学毕业那年,他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看着周围的同学考研的考研、考公的考公、进大厂的进大厂,他问自己:我想干什么?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他只是随波逐流地投简历,面试,然后进了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每天复印文件、订外卖、被老员工使唤。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只知道不想干什么——不想加班,不想被骂,不想活得那么累。
后来他死了。
这辈子重来,他还是不知道。
“不知道。”他说。
石敢扭头看他,眼睛大大的:“不知道?”
“嗯。”
“那你怎么活?”
莫季被他问住了。
一个四岁小孩,问出这种问题,他该怎么回答?
“就……活着呗。”他说。
石敢想了想,点点头:“也是。活着就行。”
他继续看蚂蚁。
莫季看着他,忽然问:“你呢?你想干什么?”
“开压路机。”石敢毫不犹豫,“像你爸那样。”
“就这个?”
“就这个。”
“不想干别的?”
石敢摇头:“不想。我就会开压路机。我爸教过我怎么开。”
莫季愣住了:“你爸教过你?”
“嗯。”石敢点头,“他抱着我开的。他说,儿子,以后你就开这个,这玩意儿稳,撞不坏。”
莫季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还记得?”
“记得。”石敢说,“都记得。”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莫季看见他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东西在打转。
他没哭。
他忍住了。
莫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你爸会为你骄傲”,想说“你以后一定能开上压路机”,想说很多很多话——但那些话到了嘴边,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些话太轻了。
轻得像放屁。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在石敢肩膀上拍了拍。
石敢扭头看他,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没事。我不哭。我妈说的,男子汉不能哭。”
莫季点点头。
两个小孩继续看蚂蚁。
那两只打架的蚂蚁,最后大的赢了。它拖着饭粒,慢慢往洞里爬。小的那只躺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晕了。
石敢看着那只躺着的蚂蚁,忽然说:“它要是死了,会被拖回去当食物。”
莫季点头。
“蚂蚁真狠。”石敢说。
莫季没说话。
他想起前世那些职场上的事——你倒下了,没人会扶你。只会有人踩着你的尸体往上爬。
蚂蚁真狠。
人更狠。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就是三个月。
莫季已经完全习惯了工地的生活。他知道什么时候开工,什么时候收工,哪个工人爱逗他,哪个工人不爱说话。他认识了所有经常路过的工友,学会了怎么应付他们的投喂和逗弄。
“小莫季,叫叔叔!”
“叔叔。”
“哎!真乖!来,吃糖!”
这样的戏码每天上演。
石敢说他傻:“你叫一声叔叔就有糖,多好。”
莫季点头:“嗯,好。”
他把糖分给石敢一半。石敢每次都舍不得吃,攒着,说要等他妈病好了给她吃。
莫季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分他糖。
这天下午,太阳很好,不冷不热。莫季和石敢蹲在石敢家门口,正在捏一个压路机。石敢说这是“终极版”,比之前所有的都大,都像。
莫季负责挖泥,石敢负责捏。两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挖着挖着,莫季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天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突然变的——上一秒还蓝天白云,下一秒就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雾。那雾流动着,翻滚着,像活的一样。
然后所有声音都停了。
机器的轰鸣停了,工人的喊声停了,连风都停了。
整个世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石敢抬起头,脸色刷地白了:“怎……怎么了?”
莫季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声音就在他脑子里响起——
桩考开启
所有年满四岁、未满十五岁的修行者,请于一个时辰内进入打桩空间
本次桩考规则:生存
持续时间:一个时辰
奖励:根据表现发放
惩罚:法印碎裂者,永久失去修行资格
那个声音消失后,工地上瞬间炸了锅。
“桩考!是桩考!”
“快!快把孩子带回去!”
“我的娃才四岁啊!”
工人们四处奔跑,喊声、哭声、骂声混成一片。莫季站在原地,看着这混乱的场景,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桩考。
他听工人们说过。那是源桩意志降下的试炼,强制所有孩子参加。通不过的,法印碎裂,这辈子都别想修行了。
“莫季!”石敢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石敢脸白得像纸,抓着他的袖子,手在抖,“桩考……我听说过……很难……我打桩才3.2,我肯定过不了……”
莫季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世高考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抓着同学的手,问:我肯定考不上,怎么办?
“别怕。”他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平静,“我们一起进。”
“可是——”
“没有可是。”莫季打断他,“时间不多,先回去告诉你妈一声,然后找个地方一起进。”
石敢看着他,眼睛里有恐惧,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好。”
两个小孩分头跑。
莫季冲进板房,他爸不在——这种时候,他肯定在外面组织工人。莫季来不及多想,往床边一坐,深吸一口气。
进入打桩空间的方法他早就知道了——只要心里想着“打桩”,就会被传送进去。
他闭上眼睛,心里默念:打桩。
黑暗降临。
再睁眼时,他已经站在一片陌生的空间里。
不是上次那个虚无的空间。
是一片废墟。
残垣断壁,焦黑的土地,倒塌的建筑,到处都是战斗过的痕迹。地上有干涸的血迹,墙上有巨大的爪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臭味。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种让人窒息的光。
莫季低头看自己——还是四岁小孩的身体,但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小刀。
很普通的那种,折叠的,刀刃也就巴掌长,看起来连鸡都杀不死。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
欢迎进入桩考空间
考生:莫季
年龄:4岁
打桩记录:2.7
本次考核规则:生存一个时辰
当前场景:废城
敌人:桩兽(数量随机刷新)
击杀桩兽可获得时间奖励:每击杀一只,生存时间减少一刻钟
死亡或放弃则考核失败,法印碎裂
考核开始
话音刚落,莫季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低吼。
他猛地扭头,看见废墟的阴影里,一双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桩兽。
和他听说过的一模一样——像狼,但比狼大一圈,浑身覆盖着灰黑色的鳞甲,眼睛是血红色的,嘴角流着黏液,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它看着莫季,就像看着一块肉。
莫季握紧手里的小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前世他看过无数小说电影电视剧,知道这种时候最忌讳的就是慌。但知道归知道,真正面对一头要吃你的怪物时,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他的腿在抖。
手在抖。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桩兽动了。
它没有扑过来,而是慢慢逼近,像是在享受猎物的恐惧。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鳞甲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莫季。
莫季后退一步,踩到一块碎石,差点摔倒。
他想跑。
但他知道,一个四岁小孩,跑不过这种怪物。
他想喊救命。
但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想——
忽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前世的画面,是刚才进来之前,石敢的脸。
那张苍白的、恐惧的、抓着他袖子问“怎么办”的脸。
那孩子打桩才3.2,比他还弱。他现在在哪儿?也面对这样的怪物吗?他害怕吗?他在哭吗?
莫季握紧小刀。
他发现自己的手不抖了。
不是因为不怕了,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打这场考核。
外面还有人在等他。
他爸在等他。
石敢在等他。
他不能死在这里。
桩兽又逼近一步,已经离他不到五米。它张开嘴,露出满口獠牙,黏液滴在地上,滋滋作响。
莫季盯着它的眼睛。
然后他做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动作——
他朝桩兽冲了过去。
不是逃跑,不是躲闪,是正面冲锋。
四岁的小短腿跑不快,但他跑得很用力,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他举起手里那把连鸡都杀不死的小刀,对准桩兽的眼睛——
桩兽愣了一下。
它大概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猎物。四岁的小孩,不跑不哭,反而朝它冲过来?
就是这一愣神的功夫,莫季已经冲到它面前。
他跳起来,小刀狠狠刺向桩兽的眼睛——
“吼!”
桩兽惨叫一声,疯狂甩头。莫季被甩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他眼前发黑,嘴里全是血腥味。
但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一颗血淋淋的眼球。
他刺中了。
桩兽瞎了一只眼,痛得发狂,在原地打转,鲜血从眼眶里喷出来。但它很快就发现莫季的位置,剩下的那只眼睛充满仇恨,朝他扑了过来。
莫季躺在地上,浑身疼得动不了。
他看着扑过来的桩兽,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次真的要死了。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见一声大喊——
“莫季!”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废墟后面冲出来,狠狠撞在桩兽身上。
桩兽被撞得一个踉跄,扭头看去——
是石敢。
他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铁棍,脸白得像纸,浑身都在抖,但他站在莫季身前,挡在他和桩兽之间。
“你……你别碰他!”石敢举着铁棍,声音抖得厉害,“我……我跟你拼了!”
莫季愣住了。
他看着石敢的后背,看着那个瘦得像麻杆一样的孩子,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前世他是舔狗,是社畜,是没人会在乎的普通人。
这辈子,居然有人愿意为他拼命。
“石敢……”他想说什么。
“闭嘴!”石敢头也不回,“我保护你!”
桩兽盯着石敢,血红的眼睛里全是杀意。它弓起身子,准备扑过来——
然后它停住了。
因为它看见莫季站起来了。
莫季浑身是血,腿在抖,手在抖,但他站起来了。他走到石敢身边,从他手里拿过那根铁棍,然后转身,面对桩兽。
“莫季……”石敢想说什么。
“站我后面。”莫季说。
石敢愣住了。
他看见莫季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像一个四岁小孩的眼睛。那里面有害怕,有紧张,但更多的是——
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豁出去了。
又像是,终于找到了想保护的东西。
桩兽盯着他们俩,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它瞎了一只眼,血流不止,但杀意更浓了。
“一起。”石敢忽然说。
莫季扭头看他。
“一起打。”石敢握紧拳头,“你左我右。”
莫季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
两个四岁的小孩,一个拿着铁棍,一个握紧拳头,面对着面前这头要吃他们的怪物。
桩兽动了。
它朝他们扑过来,张开血盆大口——
就在这一瞬间,莫季脑海里忽然涌出无数画面。
前世的舔狗岁月,深夜的痛哭,被车撞飞前的释然。
今生的板房,他爸的背影,石敢挡在他身前的样子。
所有的所有,全部汇聚到他的拳头上。
不对,不是拳头。
是他手里的铁棍。
他举起铁棍,对准桩兽的脑袋,用尽全身的力气——
砸了下去。
铁棍砸在桩兽头上的瞬间,整个世界亮了。
不是普通的亮,是一种刺目的、灼热的、无法直视的光。那光芒从铁棍和桩兽接触的地方爆发出来,瞬间吞没了周围的一切。
莫季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
检测到强烈的守护意志......
魂域乘区——解锁进度+1
当前解锁:1/10
伤害计算方式更新:基础伤害 × 1.2
光芒散去。
桩兽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莫季愣愣地看着它,又低头看看手里的铁棍——完好无损,连血都没沾。
但他知道,刚才那一下,根本不是铁棍的力量。
是那个榜单。
旧日支配者
那个他一直没当回事的专属榜单。
那个他以为永远不会解锁的东西。
解锁了。
“莫季!”石敢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石敢冲过来,一把抱住他,“你太厉害了!你打死它了!你打死桩兽了!”
莫季被他抱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打死桩兽了?
一个四岁小孩,用一根铁棍,打死了一头桩兽?
“你怎么做到的?”石敢松开他,眼睛瞪得大大的,“你怎么那么厉害?”
莫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只知道一件事——
刚才那一刻,他想保护石敢。
想得不得了。
然后他就做到了。
击杀桩兽一只,生存时间减少一刻钟
当前剩余时间:三刻钟
那个声音又响了。
莫季深吸一口气,看着石敢:“还有三刻钟。我们得活着出去。”
石敢使劲点头:“嗯!”
“跟紧我。”
“好。”
两个小孩,一前一后,走进废墟深处。
身后,桩兽的尸体正在慢慢消散,化作灰白色的雾气,融入这片诡异的天空。
莫季握紧手里的铁棍。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后面还有更多的桩兽在等着他们。
但他不怕了。
因为——
魂域乘区:解锁进度1/10
伤害计算方式:基础伤害 × 1.2
他还是个普通人。
但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等死的普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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