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
我凑过去。
他的手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劲很大——明明瘦成这样了，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
然后他嘴里开始发出声音。
很含糊，气若游丝的。我只听清了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
「换……」
「……要……换了……」
「阿公？你说什么？」
我又凑近了一点。
他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不是看我。是看着我身后的某个方向。
那一瞬间，我后背汗毛竖起来了。
然后他的手松开。
眼睛也闭上了。
姑姑从后面把我拉起来：「别吵他，让他歇着。能见到你，他就安心了。」
我站在那里。手腕上还有他指甲掐出来的印子。
「你先去外面坐会儿。」姑姑说，「我守着他。」
「不用，我……」
「去。」她声音不大，但不容反驳，「你一路没吃东西吧？厨房灶台上有粥。」
我退出卧室，在正厅的竹椅上坐下来。
手腕上的印子还在。
不疼。但那个力道不对。
一个快死的人，哪来那么大的劲？
他刚才在看什么？
阿公是凌晨三点走的。
姑姑守在床边。我坐在正厅的竹椅上，迷迷糊糊打了个盹。
她过来叫我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不是难过。
是愧疚。
我想：是不是应该一直守在那里的？
但这念头只有几秒钟。因为姑姑已经在打电话了。叫人，安排后事。她声音很稳，一件一件交代。
我走到卧室门口。
阿公的表情很平。比活着的时候平。
他活着的时候眉头总是拧着，像一直在想什么事。现在松了。
院子里陆续来了人。阿财伯、几个婶子、两三个我叫不上名字的长辈。
他们进来看一眼，然后出去，站在院子里抽烟。
没人哭。
隔壁的三婶端了一壶茶过来：「先喝点。你阿公……走得安稳，这就好。」
我接过茶杯。手有点抖。
「你阿公这辈子，做了不少功德。」阿财伯站在门口，说了这么一句。
我点头。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读不懂。
「不少功德。」他又重复了一遍。
旁边一个婶子低声接了句：「是啊，你阿公对你是真好。」
然后就没人再说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句话听着都不像客套。
但我说不出哪里不对。
姑姑放下电话走过来：「明天做功德，我已经联系了师公。你帮我搭把手，东西多。」
「好。」
「你阿公工作间里那些纸扎，到时候也得收拾。不急，先把功德办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又去打电话了。
后半夜。
姑姑在隔壁打电话安排白天的事。我坐在正厅的竹椅上，睡不着。
老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里虫子啃木头的声音。
然后我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从正厅后面传来的。阿公工作间的方向。
窸窸窣窣。
像纸被翻动的声音。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窗户。
全关着。
声音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停了。
我盯着工作间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什么也没有。
老房子。老房子总有各种声音。
我跟自己说。
躺回竹椅上，翻了个身。
但后背有点凉。
七月的夜里，不应该这么凉的。
2 做功德
天亮了的时候，我还是没睡着。
昨晚那个声音——我跟自己说了好几遍，是老鼠，是风，是老房子在呼吸。
但不是风。窗户全关着。
算了。
姑姑五点多就起来了，在院子里跟人说话。我洗了把脸出去帮忙。
「醒了？去灶上热碗粥。」姑姑看了我一眼，「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
「睡了一会儿。」
她没追问。转头跟帮忙搭棚的邻居交代事情去了。
做功德是闽南的丧葬仪式。请师公来念经超度，烧纸扎，做法事。一套走完要大半天。
我离家太久，流程全忘了。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搭手干什么。
院子里已经搭了棚。白布围着，桌上摆满了供品。水果、糕饼、米酒、一碗干饭插着一炷香。师公带了两个帮手，在灵位前布置。
「你去那边帮忙搬纸扎。」姑姑冲我使了个下巴。
院子角落堆着一排纸扎作品——纸厝、纸家具、纸电视机，还有七八个纸人。
都是阿公做的。
他最后的作品。
我弯腰去搬。纸厝很轻，竹篾骨架外面糊着棉纸和彩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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